正文
第105章 105、不能聽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5章 105、不能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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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刃進轉運縣時, 城門外的血還沒有沖洗乾淨。
昨夜下過一場小雨,青石縫裏積着暗紅色的水。幾名衙役提着木桶來回沖刷,見到官道盡頭出現的車馬, 手上的動作頓時快了不少。
“首輔大人到了!”
城門內一陣騷動。
縣令帶着縣丞、主簿和守倉軍校尉匆匆迎出來。幾人官袍穿得還算整齊, 臉上卻都帶着藏不住的疲憊。
縣令走到馬前,撲通一聲跪下:“下官迎接來遲, 請大人恕罪。”
游刃勒住缰繩,沒有立即下馬。
他擡眼看向城中。
臨街鋪面大多關着門,偶爾有人隔着窗縫向外看。糧倉的方向還飄着一股焦煳味,半邊天空都是灰的。
“死了多少人?”游刃問。
縣令沒想到他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愣了一下才答:“亂民死了十七人, 守倉軍死了兩人,另有二十餘人受傷。”
“抓了多少?”
“六十四人。”
游刃垂眼看他:“死了十七個, 抓了六十四個。參與劫倉的總共有多少人?”
縣令的額角滲出冷汗:“當時人群混亂, 約有……約有二三百人。”
“二百還是三百?”
“這……”
游刃沒有催促,只看着他。
他的臉上沒有怒意, 語氣也不重,縣令卻覺得像有一把刀慢慢抵到了喉嚨上。
“回大人, 最初聚集在縣衙外的大概有百餘人。後來糧倉失火, 街上的流民也跟了過去, 具體數目實在難以核實。”
游刃翻身下馬,将缰繩交給身後的侍從:“先看人。”
縣令連忙起身:“大人一路勞頓, 不如先去縣衙用些茶飯。下官已經讓人備好了——”
游刃從他身邊走過:“不必。”
縣牢裏擠滿了人。
六十四個人被分別關在四間牢房中,有人頭上纏着帶血的布,有人靠在牆邊昏睡,還有幾個年紀不大的少年蜷縮在角落裏。
牢門一開,裏面的人下意識往後退。
縣令跟在游刃身後, 壓低聲音解釋:“這些人都是昨夜在糧倉附近抓到的。下官連夜審問,其中三十七人已經認罪,承認受前朝餘黨蠱惑,意圖劫糧起事。”
游刃接過主簿遞來的供詞。
第一頁上寫着:罪民受劉白蠱惑,得知朝廷将屠盡舊朝戶籍,遂于夜間聚衆劫倉,意圖響應前朝遺孤。
游刃往後翻了幾頁。
第二份供詞與第一份幾乎一模一樣。
第三份也是。
游刃問:“這些供詞是誰寫的?”
主簿連忙答道:“是小吏代筆。牢中許多人不識字,只能由他們口述,再由小吏記錄。”
“六十四個人,口述出來的話都一樣?”
主簿張了張嘴,沒能答出來。
游刃繼續向後翻。
有幾份供詞下面按着血手印,紙邊還沾着沒有擦乾淨的暗紅色。
他抽出其中一張:“陳樹根。”
牢中無人回應。
縣令立刻朝衙役使了個眼色。衙役進入最裏面那間牢房,從地上拖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那男人右腿受了傷,站不穩,幾乎是被人架到游刃面前的。
“大人問你話,跪下!”衙役在他膝彎處踢了一腳。
男人重重跪在地上,疼得臉色發白。
游刃看了一眼他的手。
掌心和手指上都是新鮮的水泡,有幾處已經磨破了。
“你昨夜做了什麽?”
男人渾身發抖:“草民……草民去劫糧。”
“拿什麽劫的?”
“木桶。”
“木桶?”
男人擡起頭,眼神裏帶着恐懼和茫然:“糧倉着火以後,草民跟着人去提水。草民家就在那條街上,若糧倉的火燒到民房,家裏就什麽都沒有了。”
縣令立刻斥道:“胡說!你若只是救火,為何被抓時站在糧倉裏面?”
“是守倉的大人讓我進去的!”
男人急忙解釋:“東邊牆根燒起來了,外面的人把水遞進來,草民進去潑水。後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說劫糧的亂黨要殺人,守倉軍便開始抓人。草民還沒來得及跑,就被按住了。”
“那這份供詞是怎麽回事?”游刃問。
男人看向他手中的紙,嘴唇哆嗦了幾下:“草民不識字。”
“手印總是你按的。”
男人沉默下來。
旁邊的衙役按住刀柄,厲聲催促:“大人問你話!”
男人被吓得縮了一下,終于低聲說道:“他們說,按了手印就能少挨幾板子。”
牢裏更加安靜了。
游刃沒有說話,只将那份供詞折起來,交給身後的随從。
他又點了幾個人。
有人是去縣衙門口找被抓的兒子,有人跟着人群去了糧倉,卻還沒進門便被守倉軍按住。最小的那個少年只有十五歲,他甚至不知道劉白是誰。
游刃問縣令:“這些就是你查出來的前朝餘黨?”
縣令跪了下去:“下官也是為了盡快平亂。朝廷的協查文書遲遲沒有下來,城中又有人散布謠言,說官府正在準備大捕。若不從重處置,只怕……”
游刃:“協查文書沒到,你便先抓人?”
“下官收到風聲,說京中已經查到了前朝餘孽。下官想着轉運縣舊戶衆多,若等他們先動手便晚了,所以才提前控制了三戶人家。”
游刃看着他:“哪三戶?”
縣令報出三個名字。
正是最初堵在縣衙外讨要說法的那三戶人家。
事情已經再清楚不過。
縣衙聽見京中可能清查舊籍,害怕擔一個失察之罪,于是提前抓人。那幾戶的家人前來讨要說法,被隐藏在人群中的舊黨利用。
有人喊出官府要屠盡舊朝戶籍,又有人借劉白之名煽動百姓沖向糧倉。
縣令以為叛亂已起,倉促命守倉軍驅散人群。混亂之中有人死去,糧倉也被點燃。原本只是圍觀的人見了血,便再也退不出去了。
一樁本可以及時壓下的亂子,就這樣被所有人一步步推到了今日。
游刃走出牢房:“把六十四人的供詞全部封存。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得再私自審訊。”
縣令臉色一變:“大人,這些人中确實藏着舊黨。若全部停止審訊,只怕會錯過——”
“本官說全部放了嗎?”游刃停下腳步,側過臉看他。
縣令立刻噤聲。
游刃:“昨夜持械沖擊糧倉、縱火殺人的,單獨關押。只是跟随人群過去,沒有傷人,也沒有搶糧的,重新核實身份。至于那些去救火也被你們抓進來的人”
游刃看了一眼牢門:“今日之內放了。”
縣令還想開口,游刃已經繼續向外走去:“另外,開放城中藥鋪,傷者不分軍民,全部醫治。被燒毀的糧食清點造冊,其餘存糧照常轉運,不得以平亂為名封倉。”
縣令跟在後面,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大人,那縣衙外的告示……”
“撤掉。”
那張告示上寫着,凡提供劉白和前朝餘黨線索者,皆有重賞。知情不報者,以同黨論處。
正是這張告示,将城中本就不安的人徹底逼到了糧倉前。
“可是劉白——”
游刃說:“你見過劉白?”
縣令一怔:“沒有。”
游刃又問:“抓到的這些人見過?”
縣令回:“應當……也沒有。”
游刃:“既然誰都沒見過,你憑什麽說他們受劉白指使?”
游刃語氣平靜:“有人借一個名字煽動百姓,你不去找最先喊出這個名字的人,反而将所有聽見過這個名字的人都抓起來。照你的查法,再過幾日,整座轉運縣都是劉白的黨羽。”
縣令臉色慘白,再也不敢辯解。
到了縣衙,游刃沒有休息,直接讓人取來昨夜全部值守名冊。
最先煽動人群的三個人已經找到一個。
那人原本是城中的閑漢,平日靠替賭坊讨債為生,既不在舊籍之中,也從未見過劉白。他承認有人給了自己二十兩銀子,讓他混在人群裏喊幾句話。
可當游刃的人趕到他交代的客棧時,給錢的人已經死了。
屍體在城外一處廢井中找到,身上沒有任何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
線索到這裏斷了。
游刃看着擺在案上的口供,久久沒有說話。
幕後的那個人要的不是奪取糧倉。
他只需要轉運縣亂起來。
百姓一旦與守倉軍見血,太子延誤警訊一事便不再只是朝堂上的疑案,而會變成一場真正造成死傷的禍亂。
無論那封警訊究竟有沒有送進東宮,已經沒有那麽重要了。
因為人确實死了這筆賬總要有人承擔。
傍晚,京中的傳旨使者抵達縣衙。
來人一共帶來兩封文書。
第一封是皇帝此前交給游刃的後續處置令。
游刃離京之時,皇帝曾經吩咐他,到了地方以後再看,什麽人可以留。
如今轉運縣已經平定,這封密令也到了該拆的時候。
游刃打開火漆,将裏面的紙取了出來。
內容并不長。
凡參與聚衆者,一律按逆黨處置。涉案舊籍,無論是否持械,皆要追查親族與往來之人。地方官員若有包庇,可以先斬後奏。
最後一句,是命游刃務必取得舊黨與劉白勾連的完整口供,将首犯押回京中。
游刃從頭看到尾。
密令裏沒有一句詢問糧倉損毀,也沒有提及百姓傷亡。
皇帝要的是供詞,是首犯,是一份能夠證明前朝餘黨确實意圖謀反的結果。
至于這份結果究竟需要死多少人才能得到,并不重要。
縣令見他遲遲沒有開口,小心問道:“大人,是否按照聖意,将牢中其餘人重新審問?”
游刃擡起眼:“你想怎麽審?”
縣令以為他默許了,連忙道:“這些人起初不肯認罪,是因為刑罰太輕。只要分開審訊,再将他們的家人——”
“夠了。”
游刃的聲音并不大,縣令卻猛地閉上嘴。
游刃将那封密令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中。
他忽然想起剛才牢裏那個十五歲的少年。
少年被抓時,只是跟着哥哥去縣衙要人。他不知道劉白是誰,也不知道所謂的舊朝遺孤究竟是什麽。
可只要游刃在這封密令上落下一個“遵旨”,那個少年便會成為逆黨。
他的父母、兄弟以及所有與他有來往的人,也都會被卷進來。
到最後,這些人是不是真的謀反,已經不重要了。
皇帝需要他們謀反,他們就必須是反賊。
游刃以前不是沒有殺過人。
為了壓下朝中的争鬥,他也曾經處置過官員,放棄過明知可以保住的人。他總覺得只要死的是少數,只要換來的結果能夠讓朝局安定,便沒有什麽不能做。
可轉運縣的糧倉還在冒煙。
那些被逼到縣衙外的人,原本只想把自己的家人接回去。
是朝廷先把他們當成反賊,最後才真的逼出了一場叛亂。
游刃将密令按在桌上:“真正參與縱火、殺人和煽動百姓的,依律處置。其餘人重新核驗。沒有持械,沒有傷人的,全部釋放。”
縣令驚得擡起頭:“大人,這與聖旨——”
游刃看向他:“聖旨讓本官清查涉案之人,沒有讓你拿無辜百姓填滿縣牢。”
“可是那封密令明明寫着……”縣令說到一半,聲音越來越低。
游刃的神情沒有變化:“若陛下問罪,本官擔着。”
這句話落下,屋中再無人敢開口。
當夜,第一批核實清楚的百姓被放出縣牢。
他們走出牢門時還有些不敢相信,有人拖着受傷的腿跪在縣衙門前,想向游刃磕頭。
游刃沒有出去。
他隔着半開的窗,看着衙役将人一個個扶起來,讓他們各自回家:“告訴他們,不必謝。”
身旁的侍從低聲道:“大人救了他們的命。”
“他們本來就不該被抓。”游刃收回目光。
侍從不敢再說。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京中的第二封旨意到了。
皇帝稱轉運縣亂事已經平定,游刃辦事得力,命他将真正的首犯押回京城,入宮複命。
三日之後,宮中将設春日宴,慶賀太子病愈與京畿安定。
游刃看完以後,将聖旨慢慢卷起:“京中的人怎麽知道亂事已經平定?”
傳旨內侍愣了一下:“大人昨日不是送了折子回京嗎?”
“昨日送出的折子,現在還在路上。”游刃看着他。
內侍的臉色微微變了。
這道聖旨在游刃正式禀報之前便已經離開京城。
換句話說,皇帝根本不在乎轉運縣是否真的平定。他只是需要游刃在這個時候回去。
游刃沒有繼續追問。
他将聖旨交給侍從,吩咐道:“明日啓程。”
“大人,那些尚未審完的人怎麽辦?”
“按照今日定下的規矩繼續查。”
“縣令若以聖旨為由,再次擴大抓捕呢?”
游刃擡手,将皇帝的密令收入自己袖中:“密令由本官帶走。”
沒有這封密令,縣令便不敢再随意将全縣舊籍之人都抓進牢中。
翌日清晨,游刃押着真正參與縱火和煽動的首犯離開轉運縣。
城門外,昨夜被釋放的百姓遠遠站着,沒有人再跪。
游刃也沒有回頭。
馬車駛上官道,轉運縣在晨霧中逐漸模糊。
游刃坐在車內,手邊放着兩份東西。
一份是皇帝要求擴大追捕的密令。
另一份,是六十四名囚犯最初的供詞。
他盯着那幾張幾乎一模一樣的供詞,忽然想起自己離京之前,雲娘問過他的那句話。
若有人根本沒有收到公文,那該由誰承擔後果?
當時,他只回答會查。
如今他已經查清了一部分。
真正應該承擔後果的人,未必會被寫進任何一份供詞裏。
馬車繼續向京城駛去。
游刃閉上眼,沒有再看窗外。
他此刻還沒有決定站在誰的一邊。
但他已經知道,有些命令,他不能再聽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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