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設宴 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4章 設宴 與
與此同時, 宮內也并不太平。
太醫院将紀永祚恢複記憶以來的所有用藥記錄整理完畢時,已經是深夜。
一摞厚厚的脈案被送到孫院使面前。
裏面既有太子回宮以後用過的湯藥,也有他從定村被接回途中, 随行太醫根據傷勢臨時開出的方子。
孫院使一頁一頁翻過去。
起初, 他的神情還算平靜。
紀永祚墜崖以後,頭部曾經受過重創。太醫給他用的, 也大多是活血化瘀、安神醒腦的藥物。
直到他翻到最後幾頁。
一張只有半頁的殘方,混在幾份尋常安神方中,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上面只記錄了七味藥。
沒有方名,也沒有具體用量。
其中兩味藥旁邊,還留着不同醫官補寫的批注。
孫院使的手指驟然停住。
引夢香。
這不是太醫院的方子, 它原本出自前朝宮中,是專門用來刺激神智、喚醒舊憶的一種秘方。
方子藥性極烈。若只是照着殘方胡亂配藥, 不僅無法恢複記憶, 反而可能損傷心脈。
所以,真正知道完整配伍的人極少。
孫院使第一次見到這張殘方時, 便已經認出了它的來歷。
可當時太子的傷勢剛剛穩定,皇後又送來一瓶足以徹底損壞神智的毒藥。朝中各方都在盯着紀永祚是否真正恢複記憶, 孫院使不願再生事端, 便沒有将引夢香的出處說出來。
他原以為只要自己閉口, 這張方子便會被當成一份從民間尋來的尋常偏方。
可此時此刻,殘方旁邊已經多了三種字跡。
太醫院的幾名醫官為了研究太子的病情, 早已将方子分別抄錄過。
甚至有人在旁邊寫明,這幾味藥并不是随行太醫所開,而是來自太子在定村養傷期間接觸過的民間藥物。
秘密已經不是只要他一個人閉嘴,便能夠繼續藏下去的東西。
第二日清晨,孫院使帶着所有脈案去了禦書房。
皇帝翻看了幾頁, 目光便落在那張殘方上:“這一張,為何沒有方名?”
孫院使心頭一沉,躬身回答:“回陛下,這張方子并不完整。太子殿下回宮以後,幾名醫官為了判斷殿下恢複記憶的原因,才将殘留藥材重新整理,抄錄在脈案之中。”
皇帝擡起眼睛:“你認得?”
孫院使沒有立刻回答。
皇帝也沒有催促,只用手指輕輕敲了兩下那張薄薄的紙:“孫院使,朕問你話。”
孫院使立刻跪下:“微臣認得。”
“是什麽?”
“引夢香。”
這三個字落下,皇帝敲擊紙面的手指停住了:“繼續說。”
孫院使額頭抵着金磚:“引夢香原是前朝宮中舊方,有刺激神智、喚醒舊憶之效。只是藥性猛烈,配伍也極其複雜。此處記錄的只有幾味殘藥,并非完整方子。”
皇帝眼眸微沉:“前朝宮中的方子,為何會出現在太子身邊?”
“微臣不知。”
孫院使不敢隐瞞:“這副方子是太子之前在定村帶來的女子出的藥方。但究竟是誰配制,太醫院的脈案中并未寫明。”
皇帝:“這種方子,尋常百姓能不能知道?”
孫院使沉默片刻:“極難。”
皇帝眯起眼睛。
孫院使又立即補充道:“但并非絕無可能。前朝覆滅以後,宮中醫官、藥童與內侍散落民間。若有人曾經抄錄過殘方,再将它傳給後人,也并非不可能。而且會配制引夢香,只能證明配藥之人接觸過前朝宮中舊方。不能憑借一張藥方,便斷定其擁有前朝皇室血統。”
孫院使這一番話,既沒有隐瞞引夢香的來歷,也沒有直接将會配藥之人與前朝皇族綁在一起。
皇帝看了他片刻:“孫院使倒是謹慎。”
孫院使将身體伏得更低:“微臣只是照實回禀。”
皇帝沒有繼續為難他:“起來吧,這份脈案留下。”
孫院使躬身領命,退出禦書房。
厚重的殿門重新合上。
皇帝低頭看着那張引夢香殘方,許久沒有說話。
定村。
一個從未出現在朝廷視線中的偏僻村落。
太子在那裏養傷,恢複記憶,又帶回一個來歷不明的孤女。
那個孤女懂藥。
恰好還會使用一張前朝宮中才有的舊方。
單獨看,每一件事都可以解釋。
可當這些事被放到一起,便不再像尋常巧合。
“來人。”
大內總管立刻上前:“奴才在。”
“将定村那名女子的卷宗找出來。”
皇帝的聲音沒有多少變化:“還有石榴院近來的出入記錄。”
大內總管微微一怔。
那些東西并不在尋常案卷中。
而是被放在禦書房後面的秘密檔案裏。
早在紀永祚被接回京城、游刃将雲娘安置進石榴院時,皇帝便已經派人查過她。
只是當時查到的東西十分簡單。
一個在定村長大的孤女。
自幼跟随一名性情古怪的老婦人生活,平日裏靠上山采藥、給村民看些小病維持生計。
她沒有族譜,沒有可以追溯的父母,也沒有離開定村太久的記錄。
後來,她在山中救下失憶的紀永祚,又與太子以夫妻身份生活了一段時日。
游刃将她帶進京城以後,把她安置在自己的石榴院中。
此前皇帝并不認為這其中藏着什麽驚天秘密。
他更傾向于相信,游刃确實對一個鄉野女子動了私情。
正因為動了私情,才會一反常态地将人藏進自己的院子,又親自替她遮掩來歷。
一個向來無欲無求的人忽然有了欲望,并不可怕。
有了欲望,便有了可以控制的地方。
皇帝甚至因此對游刃更加放心。
他認為自己已經看見了這把刀唯一的軟肋。
可如今再看,或許游刃确實動了私情,卻也正因為這份私情,低估了那個女人身邊的人。
沒過多久,雲娘與石榴院的密檔被全部送到禦案上。
皇帝将兩份記錄并排放在一起。
左邊是定村孤女的身世,右邊是石榴院這些時日的往來。
大部分記錄都沒有問題。
送藥材的商戶、負責采買的仆從,以及東宮、三皇子府派去送東西的人,都有清楚的來歷。
皇帝沒有立刻從中看出任何能夠坐實雲娘身份的證據。
可他并不着急。
真正藏得深的人,本就不會因為一張藥方便徹底暴露。
“繼續查。”
皇帝合上卷宗:“不要驚動石榴院。也不要讓游刃知道,朕在查那個女子。”
大內總管低聲應道:“是。”
……
與此同時,皇後安插在兵部的八名官員,餘案仍在繼續複核。
紀永祚雖然已經被暫時收走了換防核準權,八人的官印、賬冊與往來記錄卻全部留了下來。
皇帝将這些東西交給另一批查辦官員,從頭到尾重新核驗。
查到第四日,一名官員從厚厚的賬目中發現了一筆長期供給。
這筆錢并不來自裴氏,也沒有經過皇後慣用的幾家商號,而是萬家。
每隔三個月,便會有一批炭、糧食與傷藥,通過城西一家車行,送往京郊的一處小莊。
數量不大。
若只看單次往來,與尋常私産供給沒有任何區別。
可這項供給已經持續了三年。
風雪無阻,從未中斷。
皇帝認識萬相林太多年了。
那是一個從舊朝走到今日,依舊能夠穩穩坐在太尉之位上的人。二十多年來,無論朝中經歷多少次清洗,萬相林都沒有被牽連進去。
他不結黨,不貪財,不替人求官。軍中的舊部來往也從不避諱,送了誰銀子,救過誰的家眷,全都有賬可查。
皇帝垂下眼睛,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桌面:“萬以貞近來在做什麽?”
內侍早有準備,立即回答:“仍舊是往日的樣子。白日裏不是與人飲酒,就是去馬場跑馬。前兩日還因為争一匹馬,與承恩公府的公子起了沖突。”
“為了什麽馬?”
“聽說是一匹西域來的棗紅馬。萬公子先看上了,承恩公府的人要加價搶走,萬公子便當衆将人罵了一頓。”
皇帝似乎覺得有趣:“他罵了什麽?”
內侍低下頭,不敢照原話複述,只含糊道:“說對方……人長得不怎麽樣,眼光也不怎麽樣,靠着家裏的銀子糟蹋好東西。”
皇帝笑了一聲:“倒還是那副樣子。”
萬以貞在京中一向聲名不佳。
不愛讀書,不求上進,整日不是飲酒跑馬,就是與那些公子哥鬧事。萬相林為此沒少在朝中被人笑話,說他一世英名,卻生了個不成器的兒子。
可皇帝記得,那孩子幼時并不是這樣。
萬以貞十二歲便能開兩石弓,十三歲跟随父親入營,兵書也讀得不差。後來卻像是忽然厭倦了一切,再不肯在軍中展露半點鋒芒。
若那份吊兒郎當是真的,自然無妨。
若是假的……
皇帝伸出手,将引夢香的殘方推到換防名冊旁邊。
……
莊上的人被盤問以後,消息很快傳到了萬相林耳中。
萬相林沒有召集人手,也沒有連夜轉移家眷。
他仍舊像往常一樣,在太尉府中處理軍務,按時入宮,按時回府。
甚至連每日用膳與飲茶的時辰都沒有改變。
萬以貞站在書房裏,臉上已經沒有在外面時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父親,那處莊子不能再用了。”
“已經停了。”
萬相林低頭翻閱軍報,語氣沒有半分慌亂:“三日前沒有收到約定的回信,那裏的人便會按照原先定好的規矩停止一切活動。”
萬以貞點了點頭,又問:“賬目怎麽辦?”
“讓他們查。”
萬相林說道:“舊莊這些年賣過多少糧,買過多少馬料,給過哪些夥計工錢,賬上都寫得清清楚楚。那些生意是真的,銀子也是真的。查到最後,最多只能證明萬家有一處經營多年的莊子。”
他從前朝宮變開始,便一直僞裝到今日。
十八年間,他不會将任何重要的暗線,建立在一份經不起查驗的假賬上。
只是在這些真實生意之中,偶爾夾着一兩句旁人聽不懂的話,或者多出一輛原本便該上路的貨車。
只要接頭停止,剩下的所有東西都可以擺在陽光下任人查驗。
“父親要不要暫時離京?”萬以貞問。
“離京?”
萬相林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一名手握兵權的太尉,在名下莊子剛被盤問以後突然離開京城,你是怕皇帝找不到懷疑萬家的理由?”
萬以貞神色一緊:“是我心急了。”
“你不是心急。”
萬相林淡淡說道:“你是擔心那處莊子會牽連殿下。”
萬以貞沒有否認。
萬相林重新低下頭:“所以我更不能走。我在朝中受皇帝信任多年。只要我仍舊照常入宮、照常核議軍務,皇帝便不會立刻認定萬家謀反。這一處風險,必須壓在尋常家業與私賬之內。若連我都先亂了,才是真正将殿下送到皇帝眼前。”
萬以貞低下頭:“兒子明白。”
“告訴殿下,不必為了這一處地方改變全部安排。”
萬相林翻過一頁軍報:“皇帝能查到茶棚,說明他已經起疑。可他沒有抓人,便說明手裏仍舊沒有實證。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替他将缺少的證據送上門。”
……
皇帝确實沒有因為一間茶棚,便直接認定萬相林與前朝有關。
他只是讓人将與萬相林有舊的官員重新列出。
名單很長。
萬相林掌兵多年,提拔過的武将、救過的下屬,以及曾與他一同出征的人,不計其數。
若僅僅因為受過萬家的恩惠便算作同黨,京中至少有數百名官員都要被抓起來。
皇帝只從中挑出了負責宮門值守的人。
查到最後,一名負責西側宮門的值守官進入了他的視線。
此人沒有接受過萬相林的直接舉薦。
但七年前,他的父親曾經卷入一樁軍械失竊案。
當時所有證據都指向其父。
是萬相林在複核軍械數目時發現賬目有誤,查出了真正的盜賣之人,才保住了他父親的性命。
這是一份真實的恩情,卻不能證明那名值守官會因此替萬家打開宮門。
皇帝将他的名字與茶棚記錄并排放在禦案上。
一邊,是萬家舊莊外可能存在的接頭點。
另一邊,是一名曾經受過萬家恩惠的宮門值守。
兩條線都不完整。
任何一條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證明萬相林謀反。
可當它們同時出現在換防将近的時候,便構成了一個值得皇帝親自設局确認的可能。
“春日宴準備得如何了?”皇帝忽然問。
大內總管立刻回答:“禮部已經拟好章程。只是轉運縣剛剛出了亂子,朝中有人擔心此時設宴,會引起非議。”
“正因為出了亂子,才更應該辦。”
皇帝靠在禦座上,語氣随意:“京畿不過聚了幾百名流民,游刃已經奉旨前去處置。若朝廷因為這點小事便取消宮宴,反倒像是天下已經亂了。”
“傳旨禮部。七日以後設春日宴,慶賀太子病愈,也慶賀京郊換防順利。”
他要讓百官親眼看見,轉運縣的亂子并未動搖京城分毫。
也要讓藏在暗處的人相信,皇帝仍舊準備按照原定計劃完成換防。
大內總管低聲問道:“受邀之人可有增減?”
“太子、三皇子及朝中重臣照常入宴。”
皇帝說道:“功臣子弟也都叫來。萬相林的兒子萬以貞,雖然平日裏不務正業,到底是太尉府的獨子,不能漏了。還有那個定村來的女子。”
大內總管心頭微動:“陛下說的是雲娘?”
“她救了太子的命。”
皇帝笑了一下:“如今太子病愈,設宴慶賀,怎能少了這位救命恩人?以東宮的名義召她入宴。”
大內總管立刻明白。
皇帝沒有準備立刻揭穿雲娘。
引夢香殘方只能證明她與前朝舊方有關,不能證明她就是前朝皇室中人。
定村的身世、石榴院的往來,也都缺少能夠真正定罪的一環。
與其現在将人抓起來,驚動所有可能與她有關的人,不如将她放到衆目睽睽之下。
太子、紀闕、萬以貞,以及藏在暗處的其他人,都會出現在那場宴席上。
皇帝想親眼看看,究竟誰會因為這個女人先失去分寸:“宴前一個時辰,召萬相林入宮。”
皇帝繼續說道:“就說三大營換防在即,朕要與他核議軍務。”
“是。”
“那處西側宮門,原有值守不要動。”
皇帝的手指輕輕點在禦案上:“只将後備守軍臨時換掉。”
“換成誰的人?”
“朕的人。”
大內總管低下頭。
正面值守仍舊是那名受過萬家恩惠的官員。
表面上,一切與原定換防沒有任何區別。
可一旦那處宮門發生異動,藏在後方的守軍便會立刻接管。
皇帝沒有拆掉那個可能存在的缺口。
他只是悄無聲息地在缺口後面,放了一把新的鎖。
所有安排妥當以後,皇帝親手寫下了設宴的诏令。
墨跡晾乾。
大內總管正要将诏令收走,皇帝卻忽然叫住了他:“将前朝留下的那些舊像取來。”
一炷香後,幾幅已經封存多年的畫像被送進禦書房。
皇帝在其中一幅畫像前停下。
畫中女子穿着前朝皇後禮服,頭戴鳳冠,眉眼平靜地坐在大殿之上。
十八年前,皇帝曾經見過她本人。
那時宮門剛剛被攻破,金殿內外都是屍體與鮮血。畫中女子摘下鳳冠,站在燃燒的宮殿前,最後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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