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103、時間不多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3章 103、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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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運縣有人沖擊糧倉, 守倉兵與流民已經見血。雖然眼下聚集者不過數百,逃出縣城的人也尚未形成真正的軍隊,但糧倉關系京城供給, 容不得繼續拖延。
皇帝命游刃親自前往轉運縣。
明面上的旨意寫得十分清楚。
督辦招撫, 查明何人借劉白之名聚衆,盡快恢複轉運糧道。
為防當地亂民再次沖擊糧倉, 游刃可以調動京畿東南駐紮的一支軍隊随行。
但這支軍隊只負責沿途護送與維持秩序。
軍籍仍歸京畿都司,糧饷仍由戶部與兵部共同核發,原有駐防也不能随意變動。
即便游刃如今身居首輔之位,手裏握着皇帝親授的旨意,也不能憑借這次差事, 随意從京郊三大營抽調兵馬。
皇帝讓他帶兵去,卻沒有真正将兵權交給他。
朝堂上的人都看得明白, 這是帝王的信任, 也是帝王的防備。
皇帝可以将查案的刀遞到游刃手中,卻絕不會讓這把刀同時握住一支完全聽命于自己的軍隊。
游刃接旨之後, 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微臣領旨。”
他從容地行禮,語氣清冷平緩, 與往常沒有任何分別。
散朝以後, 他回到值房, 打開了皇帝前一日交給他的那封密令。
信封上的火漆完整無損。
游刃用裁紙的小刀劃開封口,将裏面的紙張取了出來。
與朝堂上那道以招撫為主的明旨不同, 這封密令上的字句冷硬許多。
皇帝命他徹查參與聚衆之人的戶籍。
凡是與前朝官員、舊軍、內侍以及罪臣家眷有過關系的人,都要重新核對。
若有人隐瞞身份、拒不招供,或者相互串聯,可以擴大追捕範圍。
最後,所有口供、原始名冊與帶頭聚衆之人, 都要被一并押回京城,由皇帝親自審問。
密令沒有直接寫殺,卻将處置的範圍交到了游刃手裏。
哪些人只是被流言裹挾,哪些人與所謂前朝舊黨有關,哪些人的戶籍值得重新翻查,全部由他判斷。
皇帝要的不只是平息一場小亂。
他想借轉運縣這場亂子,将可能藏在民間的前朝餘脈重新篩一遍。
游刃垂眸看完。
片刻後,他将密令重新折好,收入貼身的衣襟。
站在旁邊的親信低聲問道:“大人,何時動身?”
“明日卯時。”
親信又道:“随行軍隊已經得到兵部調令,只是京畿都司特意派來一名監軍,所有糧饷與人員變動都要經過他核驗。”
游刃神色平靜:“讓他跟着。”
親信:“地方守軍呢?”
“仍舊留在原處。”
游刃說道:“沒有必要,不許進城搜捕。糧倉由随行軍隊暫時接管,縣中秩序交給縣丞維持。至于縣令,先停職看押。”
親信立刻應下:“是。”
“還有,出發以前去一趟石榴院。”
游刃整理卷宗的動作沒有停:“院外巡守照舊。後門再加兩個人。”
親信微微一頓。
石榴院原本已經守得十分嚴密。
前門、角門與相鄰屋舍裏,都安排着游刃手下最可靠的人。後門雖然位置偏僻,也一直有人盯着。
再加兩個人,便等同于将那裏看守得密不透風。
“大人是擔心您離京以後,有人對雲娘子不利?”
游刃擡起眼睛。
親信心頭一緊,立刻低下頭:“屬下多言。”
“紀闕近來得了陛下的看重,太子又被暫時收走舊案與換防的核準權。”
游刃淡淡說道:“我離京以後,他們都會空出手來。後門加入,不許任何身份不明之人進出。”
親信觀察他的臉色:“若是東宮與三皇子府來人呢?”
“不必攔。”游刃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記下他們送了什麽、停留多久,再将消息報給我。”
“若雲娘子自己要出門……”
親信的問題還沒有問完,便察覺到游刃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立刻止住了後面的話。
游刃安靜了片刻:“讓人跟着,不要驚動她。”
……
游刃到石榴院時,雲娘正在廊下挑揀藥材。
前幾日受潮的草藥已經被重新曬過一遍。
她将能夠繼續使用的放進竹筐,又把幾根已經生出黴點的藥根單獨挑出來,準備拿去燒掉。
聽見院門外的動靜,雲娘擡起頭。
她看不清來人的臉。
直到那股熟悉的冷冽氣息靠近,她才認出是游刃。
雲娘放下手裏的藥根,站起身。
游刃今日沒有穿朝服,只穿了一件深色窄袖長袍,外面罩着玄色大氅。
他明日便要離京,府中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
可他仍舊親自來了。
“外面冷,為何不進屋?”游刃的目光落在雲娘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上。
他沒有等她回答,便轉過頭看向鈴蘭:“将東西搬進藥房。”
鈴蘭下意識看向雲娘。
直到雲娘微微點頭,她才招呼其他人将院中的竹筐搬走。
游刃看見這個細微的動作,眼底神色微沉。
這座院子是他的,這裏的人也是他安排的。
可如今,鈴蘭接到他的命令以後,竟然會先去看雲娘。
只是他沒有當場說什麽:“我要離京幾日。”
游刃說道。
雲娘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意外:“要去哪裏?”
“轉運縣。”
聽到這個名字,雲娘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停了一下。
只問道:“那邊是不是有人沒糧吃了?”
游刃看着她:“為何這麽問?”
“前日有人到京城買傷藥。”雲娘回答得坦然:“他說轉運縣的糧倉出了亂子。若不是有人餓得活不下去,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去搶官府的糧?”
“城中糧倉沒有斷糧。”
游刃說道:“當地駐軍也有軍糧可調。只要恢複糧道,百姓不至于無糧可吃。”
雲娘低下頭,将指尖殘留的藥屑一點點擦乾淨:“那便好。”
她說完,安靜了片刻,又像是随口問了一句:“那些去搶糧的人,都要殺嗎?”
游刃眸色微動:“朝廷的糧倉不能劫。人一旦拿起兵器,傷了守倉官兵,便要承擔後果。”
他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
雲娘擡起眼睛:“若他們原本不想拿兵器呢?有人散布朝廷要按照舊朝戶籍殺人的消息,他們害怕,才跟着去了糧倉。”
“害怕不能成為傷人的理由。”
游刃說道:“若所有人都能因為一句自己是被逼的,便不必為做過的事情負責,這世上便沒有律法可言。”
雲娘沒有與他争辯。
她也沒有說什麽百姓可憐、朝廷不仁的聖賢道理。
只是想了想,繼續問道:“那封被扣住的公文呢?”
游刃的眼神驟然變了。
院子裏的風仿佛也在這一瞬間停了下來。
“什麽公文?”他的聲音依舊平穩。
可守在不遠處的親信已經察覺到氣氛不對,下意識将目光投向雲娘。
雲娘像是沒有發現游刃的變化:“就是朝廷讓縣官不要随便抓人的那封公文。”
她說道:“街上的人都說,若那封公文早一日送到,縣官便不會先抓那幾個人。”
“縣官不抓人,他們的家人也不會堵在衙門外,後面的人或許就不會一起去糧倉。”
雲娘看着游刃:“拿刀的人要承擔後果。那将公文扣住的人,是不是也要承擔後果?”
這句話并不尖銳,甚至帶着一種近乎笨拙的認真。卻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刺進了游刃最不願觸碰的地方。
地方防範公文不是他扣的。
協查回文也不是他截的。
可如果他沒有答應紀闕,讓送往東宮的案卷在外站停留一夜,皇後的人便未必能夠如此輕易地接觸那套轉遞程序。
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讓太子在皇帝面前慢一步。也以為地方公文照常送出,所有風險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可事實證明,他允許的那一夜,最終變成了別人可以利用的縫隙。
轉運縣的兩條人命裏,有一段延誤,确實始于他的許可。
游刃沒有回答雲娘的問題。
他只是看着她,眼中的審視一點點變得銳利:“誰告訴你,有公文被扣?”
雲娘并未躲閃:“街上都在說。”
游刃又問:“街上的人怎麽會知道朝廷公文?”
“我也不知道。”
雲娘搖了搖頭:“昨日有人說太子明明收到信,卻故意沒有派人。後來又有人說,太子根本沒有收到,是送信的人送錯了。”
“還有人說,縣令原本不該抓人,是京城的公文送晚了。他們說得亂七八糟,我也聽不明白。”
她說到這裏,微微皺起眉頭:“所以我才問游大人。”
這番解釋看起來沒有破綻。
轉運縣已經見血,太子又因為警訊之事被皇帝收走權力。如今京城的茶樓酒肆裏,确實到處都有人議論。
雲娘從藥商口中聽到幾句,并不奇怪。
可游刃仍舊沒有完全移開目光:“你很關心那封公文?”
雲娘回答得十分平靜:“因為死了人總要知道是誰害死的。”
游刃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原以為雲娘會像從前一樣,在察覺到他的懷疑以後立刻後退。
會裝作害怕,會轉移話題,或者用一句自己什麽都不懂,将剛才的問題輕輕放下。
可這一次,她沒有。
她仍舊站在他面前,等着他的答案。
雲娘确實不知道整場奏折局的全貌。
她不知道游刃曾經答應紀闕,将送往東宮的案卷壓上一夜。
更不知道皇後如何替換附件,又如何扣下地方回文。
她只從藥商與街上的傳言中聽出了一個大概。
可她知道,這件事絕不會像朝堂上說的那樣,只是太子辦事遲緩。
所以她故意問了出來。
游刃若是毫不知情,自然不會在意她提起一封被扣的公文。
若他知道,甚至參與過其中一部分,這句話便一定會讓他有所反應。
如今,她已經得到了答案。
游刃沉默許久,終于開口:“我會查。”
雲娘點了點頭:“好。”
她沒有繼續追問。游刃看着她重新低下頭,将剩下的幾根藥材放進竹筐。
那雙手仍舊帶着常年乾粗活留下的薄繭。
看起來與定村那個只知道采藥、換錢和過日子的雲娘沒有任何不同。
可她方才的問題,卻不像一個什麽都不懂的鄉野女子能夠問出來的。
“我離京以後,院外會再加兩個人。”游刃忽然說道。
雲娘動作微頓:“為什麽?”
“近日京中不太平。”
游刃語氣平淡:“他們只負責保護你,不會乾涉院裏的事情。”
雲娘擡起頭:“若我想出門呢?”
“讓人跟着。”
“我若不想讓人跟呢?”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瞬。
游刃的下颌微微繃緊。
可最終,他并沒有說出那句不允許:“等我回來再說。”
雲娘看着他:“游大人什麽時候回來?”
“不确定。”游刃說道:“若事情順利,十餘日便能回京。”
他說完,像是仍舊不放心,又看向鈴蘭:“夜裏關好院門。任何身份不明之人,不許從後門進入。”
鈴蘭低聲應道:“是。”
雲娘沒有接話。
游刃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院門前時,雲娘忽然叫住:“游大人。”
游刃回過頭。
雲娘仍舊站在廊下:“那些人若真的只是被逼着去了糧倉,能不能別都殺了?”
游刃沒有立刻回答。
皇帝交給他的密旨仍放在貼身的衣襟裏。
那上面清楚寫着,必要時可以擴大追捕,所有口供與首犯都要押回京城。
許久之後,他才說道:“等我查清楚。”
……
游刃離開不久,東珠便到了石榴院。
她帶來了東宮新做的幾樣點心、兩匹禦寒的綢緞,還有紀永祚的一句話。
“殿下說,近來京中風聲不好。”
東珠将東西放下,語氣恭敬:“石榴院雖然有人保護,到底在宮外。殿下問姑娘,願不願意回東宮住幾日。”
“若姑娘願意,馬車已經在外面候着了。”
雲娘看向那幾只剛剛擺上桌面的食盒。
最上面的一層,裝着她喜歡的糖蒸酥酪。
紀永祚知道她喜歡什麽。
也知道該如何讓一句命令看起來像是在征詢她的意見。
他沒有直接讓人将她帶回東宮。
只是提前備好馬車,又将東西送到她面前,溫溫和和地問她願不願意回去。
可東珠既然親自來了,便說明紀永祚确實希望她回去。
“我不回。”雲娘回答得很快。
東珠微微一怔:“姑娘可是擔心宮中有人為難您?”
“不是。”
雲娘搖了搖頭:“東宮現在已經夠忙了。阿祚每天要見那麽多人,又要查那麽多東西,我回去以後,他還要分心照顧我。我在這裏住得很好。等他的事情忙完,我再去看他。”
這個理由聽起來十分體貼。
東珠沒有辦法反駁:“奴婢會将姑娘的話原樣帶給殿下。”
雲娘點了點頭。
她目送東珠将食盒一層層擺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
“東珠。”
“姑娘有何吩咐?”
“阿祚是不是在查送信的人?”
東珠神色微變:“姑娘從哪裏聽說的?”
“街上都在議論。”
雲娘仍舊用了與方才相同的解釋:“有人說東宮收到了信,也有人說信送錯了。我聽不明白。”
她停了一下,露出幾分認真思索的神情:“我只是忽然想起,從前我們去栗子鋪那一次,元福記過沿途買東西的時辰。”
東珠愣住了:“元公公為何記錄這個?”
“那日走得慢,阿祚問我路上去了哪裏。”
雲娘回答:“元福便将馬車何時停下、在哪裏買過栗子、車夫與夥計說過什麽,全都記了下來。”
“宮裏送信,應該也有人趕車、擡箱子吧?若負責送信的人不見了,問問跟車的人,也許能知道他路上停過什麽地方。”
東珠眼睛微微亮起。
太子如今正在追查外站負責遞送案卷的官員。
可那人已經被家屬連夜接走,宅中也空無一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遞送官員身上,反倒容易忽略那些替他趕車、搬運卷宗的車夫與腳夫。
“奴婢明白了。”
東珠立刻說道:“奴婢這便回宮,将姑娘的話告訴殿下。”
“我只是随口想到的。”雲娘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也不一定有用。”
“有沒有用,殿下自會判斷。”
東珠向她行了一禮,随後便快步離開了石榴院。
院門重新合上。
雲娘臉上那點茫然與不好意思也緩緩淡了下去。
她給紀永祚的,只是一點有限的提示。
車夫與腳夫或許看見過案卷在外站停留,也可能記得有哪些人深夜進出。
但他們不會知道皇後與紀闕之間的全部交易。
即使紀永祚順着這條線查下去,也需要花費時間将零散的證詞重新拼起來。
只要他繼續追查,便會繼續盯住紀闕與皇後。
那幾個人在朝堂上彼此牽制得越緊,落在石榴院上的目光便越少。
……
次日卯時,京城北門打開。
游刃帶着皇帝指定的京畿軍隊,離開了京城。
兵馬不多,卻軍容整肅。
最前方的騎兵舉着奉旨督辦的旗幟,後方跟着裝載糧食、藥物與案卷的馬車。
京畿都司派來的監軍緊随其後。
從這一刻開始,游刃可以處置轉運縣的官員,可以審問參與聚衆之人,也可以借皇帝的密令重新核查當地舊籍。
可他帶走的每一名士兵,消耗的每一袋糧食,都會由朝廷原有官署記錄在冊。
他仍舊是皇帝手裏最鋒利的刀。
刀可以離開京城。
握刀的手,卻始終沒有放松。
游刃離京當夜,萬以貞便帶着實地核驗的結果到了果子鋪後院。
他仍舊穿着白日在外飲酒時那身華貴衣裳。
進入後院後,卻立刻收起所有散漫,向雲娘行禮:“殿下。”
“查到了?”
“查到了。”
萬以貞将一張重新繪制的簡圖放到雲娘面前:“糧車數目、營燈位置與這幾日的實際點卯能夠對上。”
“東營已經開始整隊,北營的糧草也正在往前調。西營接防的順序,與草稿中推算的一樣。”
他指向紙上那處被反複核驗過的位置:“那段交接空隙是真的。舊營撤離與新營接防之間,确實會有一段守衛交接不清的時間。”
雲娘看向他:“多久?”
“具體時辰還要繼續核對。”
萬以貞神情凝重:“但這個空隙只會出現在本輪換防完成以前。一旦新營全部到位,駐将、口令和巡防路線都會固定下來。到那時,這條路便會徹底關閉。”
後院的油燈輕輕晃了一下。
萬以貞看着雲娘,聲音壓得極低。
“殿下。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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