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72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72 章
南下祾川的路程遙遠崎岖,就算有阿斐這樣的大蛇當坐騎也只是減少一些趕路的艱難罷了。遑論眼下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饑餓。
百蓮帶着的乾糧早已分完,衆人又餓了三天,實在沒力氣繼續趕路了。
此時他們行至遍地死屍和禿鹫的荒郊野外,離祾川又尚有百裏,根本找不到吃的。
瘦骨嶙峋的孩童被抱在同樣瘦骨嶙峋的母親懷裏,低泣着向母親訴說自己餓得難受。同樣饑餓的母親也只能柔聲安撫,別無他法。
隊伍裏的老者連起身的氣力都沒有了,靜靜地躺在野草叢中,像在等待死亡的降臨,又像在養精蓄銳,保留僅剩不多的精力。
唯獨幾名青壯年還有些氣力,圍坐在火堆旁烤火。
周圍死氣沉沉,腐屍散發出來的爛臭味無時無刻不在刺激人的神經。無數禿鹫觊觎的目光緊緊凝視着他們,讓他們無法安心入睡。
禿鹫被那些随處可見的死屍喂養得越發膽大,無畏地停靠在與他們相隔不遠的枯樹上,歪頭虎視眈眈地關注着他們的一舉一動。
司徒晔昀也跟幾人坐在一起,目光卻是粘在阿斐和百蓮身上。
百蓮正在替阿斐擦藥。
阿斐雖然身量巨大,但背着數十人一路滑行,途中又遇過不少險地,身上已變得傷痕累累。數不清的紅色傷口遍布雪白的全身,觸目驚心,百蓮幫它上藥時既心疼又自責。
葉驚水見百蓮一個人忙着,便也一起幫阿斐擦藥。擦着擦着忽然聽到百蓮的抽泣聲,她越過阿斐的腦袋看了過去:“阿蓮,怎麽哭了?”
百蓮連忙放下藥膏,擦掉眼淚,搖頭道:“只是覺得辛苦了阿斐。”言畢,她又輕輕摸上阿斐身上已經結了痂的傷口,愧疚道:“對不起,阿斐。你一定很疼吧?”
阿斐身上的舊傷剛結痂,轉頭就又添了新傷,雪白蛇身到處都是紅色傷口,令人不忍直視。
它卻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傷,哼都沒哼一聲。反倒是見百蓮哭了,慌慌張張地垂下腦袋,伸出紅色信子舔在她的眼睛上,像是想幫她擦淚。
葉驚水也逐漸能看懂阿斐那些行為的意思了。她拍拍阿斐微涼的身軀,安慰百蓮:“阿斐沒在怪你。”
百蓮伸手抱住阿斐的腦袋說:“謝謝你,阿斐。”
語罷,她又對葉驚水說起她另一個憂心之事:“可是距離祾川還有很遠的路程,大家也好幾日未進食了。我怕這樣下去,不僅阿斐會堅持不住,大家也都堅持不住。”
葉驚水明白百蓮的擔憂。她自己也明明餓了幾日,卻還是以他人為優先,葉驚水敬佩她的同時又很擔心她的身體情況。
“若說這附近還能吃的東西……”葉驚水望向枯樹上的禿鹫,道:“不知這些食屍鳥吃起來會是什麽味道?”
百蓮連忙阻止她:“別吃。他們身上有毒,吃了會死人的。”
葉驚水正想說她只是在開玩笑,就聽見火堆旁圍坐的幾個青壯年突然喊道:“你在乾什麽?!”
“快吐出來!”
“別吃,快吐!你想死嗎!”
他們着急忙慌地跑向其中一名母親,分出幾人控制住那名母親,又分出兩個人捉住她的孩子,不斷用力拍打孩子後背。
她手上握着半塊被禿鹫吃剩的屍體上挖下來的肉,她的孩子嘴角還殘留着吃這肉時沾到的血漬。
被人阻止後她掙紮着,狀若瘋癫地哭訴道:“別攔我,我的孩子就要餓死了!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死!”
孩子被兩個成人那樣對待,瘦小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直接倒在地上。看到自己的母親被捉住,以為這些人要跟他們母子搶吃的,又咳又哭地尖叫着:“你們不要打我娘親……我不吃了,我不吃了,都給你們……”
百蓮和葉驚水聽到動靜急忙跑了過來。
一衆人見百蓮來了,忙不疊地開口:“百大夫,這女人瘋了。她居然拿死人肉給自己的孩子吃!”
“百大夫,快看看孩子有沒有事……”架着孩子的兩人見孩子沒把肉吐出來,也跟着喊她幫忙。
百蓮顧不上安撫身心都臨近崩潰的母親,着急地蹲下身去查看孩子的狀況。
她給孩子喂了一顆催吐藥丸,又叫葉驚水去附近裝一點清水回來。
“好,我馬上去。”葉驚水雖然也着急,但又不像百蓮那樣會治病,只能在旁邊幫些小忙。
葉驚水獨自一人去裝水也恐有危險,阿斐有些擔心地跟在了她的身後。
見阿斐跟在身後,葉驚水有些自嘲的想,她如今竟淪落到需要一條蛇保護了。
不過阿斐的好意還是要心領的:“謝謝你來陪我,阿斐。”
阿斐晃晃腦袋,像在說:“小事一樁,不用謝。”
“仔細想想你跟我認識的阿斐還真有點像,也喜歡粘着人,走哪跟哪。不過你比較可愛一些。”
阿斐歪了歪頭,似乎對她口中的另一個“阿斐”感到好奇。
葉驚水卻沒再繼續說了。
等她裝水回來,那孩子已經将吃下的屍肉全吐出來了,此時安靜地躺在火堆旁休息。那位母親也在衆人的幫助下冷靜了,正挨在孩子身邊小聲哄睡。
“阿蓮,水。”葉驚水将用葉子裝着的水遞給守在孩子旁邊的百蓮。
百蓮道了謝接過水,扶起孩子将水慢慢灌進了他的口中。見他喝了進去,百蓮又對這位母親道:“我明白你的苦心,但不能讓孩子吃那些東西,會害死他的。”
這位母親突然緊緊捉住百蓮的衣袖,凹陷下去的雙目直勾勾盯着她,滿眼都是絕望:“百大夫,我不想孩子再受苦了……我寧願他是被這肉毒/死的,也不想看到他被活生生餓死。”
“……”百蓮能體會她身為人母的無奈和痛苦:“再堅持堅持,我們很快會到祾川。那裏還未被戰亂波及,不用再擔心會餓肚子。”
話雖這麽說,但他們誰都不知道此時的祾川是什麽情形。只是憑着求生的欲望到處去碰碰運氣罷了。
司徒晔昀木然看着這一場鬧劇,完全不為所動:“百蓮,這些人終究是累贅,把他們都抛下吧。這樣你還能一個人活着到祾川。”
葉驚水清楚司徒晔昀的真正身份,自然也不指望他能理解衆人。
然而百蓮并不知曉,仍然耐心地教導他說:“做人不能因為一點挫折就丢了自己的良心。我不會抛棄大家。無論是你還是他們,我都不會放棄。”
“光憑一張嘴,誰都可以做到。”
“那我就用行動證明。阿昀,你會幫我的,對嗎?”
“……随便你。”
百蓮就像司徒晔昀的師父一樣,很多事情都是她教會司徒晔昀的。司徒晔昀在她面前就像個小孩子。雖然有些別扭,但也算聽話,沒做過什麽危害他人的事情。
然而百蓮也不過是芸芸衆生中的一人,既無通天之能,亦無點石成金的本事。就算她再怎麽努力,也沒辦法徹底解決食物短缺的問題。
如此趕了兩天路,還是陸續有人撐不下去被餓死了。
可亂世之中這種事再尋常不過,他們根本沒時間流淚傷懷。将那些餓死的人埋了之後,一行人又繼續趕路。
又是兩日過去。
眼前所見皆是荒野。除了禿鹫和遍地屍體,什麽活物都看不到。
衆人已經六天沒東西可吃,全靠飲水維系性命。可到了眼下,連喝水都沒辦法填飽肚子了。
衆人商量着,反正有幾個孩子快要不行了,不如把他們分食掉,這樣剩下來的人就都能活下來了。
母親們怎麽忍心吃掉自己的孩子,紛紛表示抗議。
然而她們根本做不了主,也沒力氣去反抗衆人,只能眼睜睜看着衆人将他們的孩子綁起來殺了分食。
百蓮怎麽可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眼皮底下?
她領着阿斐和葉驚水阻止衆人的暴行,安撫他們:“我知道大家都是沒辦法才要吃人。可吃了人就跟那些邪魔妖物一樣,當不成人了。離祾川已經不遠,大家咬牙再堅持幾日。”
“百大夫,我們已經堅持不住了……”
“對啊,我們已經餓得沒力氣走了……”
“只要能填飽肚子,我們不在乎會變回什麽……”
百蓮張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她也知道自己沒有任何辦法解決問題,只能不斷鼓勵衆人,讓衆人帶着希望堅持下去。
可他們此時已經餓得失去了理智,說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見百蓮不說話,衆人以為她默許了,便又要上前去綁那些孩子。
而那些孩子的母親也似乎接受了現實,呆然地癱坐在地上,不言不語,像石化了一般。
司徒晔昀和葉驚水仍護在那些孩童身前,半步不讓。
衆人認為葉驚水還算好對付。不過是個跟他們一樣餓了好幾天的柔弱女子,不足為懼。
倒是司徒晔昀比較麻煩。
同樣是餓肚子,司徒晔昀卻什麽影響都沒有。那張過分漂亮的臉還越來越紅潤,看着不像人,反而像妖物。
更不用說他的臉莫名有種蠱惑人的氣息,他們沒辦法也不敢随意去動他。
可他們又實在是太餓了。吃不了那些孩子,只好把主意打到阿斐身上。
他們餓得頭腦發暈,哪裏還記得百蓮是救了他們的恩人?更不會記得阿斐是這一路載着他們避開危險和保護他們的好蛇。
他們只知道巨蛇的肉一定很多,足夠讓他們堅持到祾川。
“百大夫,不能吃人,吃蛇總可以吧?”
“百大夫,殺了這條蛇,我們就全都有救了。”
“百大夫,你要是下不了手,我們來幫你。只要吃了它的肉,我們都不用餓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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