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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正文完結:“我點香一炷,引我歸家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5章 正文完結:“我點香一炷,引我歸家路。”




人族大營中的日子無疑是難熬的,這幾日光是排兵布陣的方案就出了不下十套,正副使,都統們,總指揮與各隊隊長,長老們齊聚一堂,各抒己見。半夜都能見到各營火把高舉,燈火通亮,争分奪秒地操練隊伍。




再難熬,也有熬到頭的時候,時光如梭,終究是轉到了二月十六,永慶十五年的除夕日。




往年除夕前一個時辰人們就守着了,煙花爆竹都堆在牆根,拿在手中,就等時間一到,全往天上丢,點亮嶄新的一年。




今年最為清冷壓抑,連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飛禽走獸都嗅到了某種不詳的氣息,老實趴回窩裏,蜷成一團,方圓千裏之內寂無人聲。




自天黑時起,人族大軍便橫列在了高牆之前,子夜未到,他們就開始破牆。玄雀與周自恒沒露面,第三的兕倒是帶着大妖出來了,它們得了命令,只守不攻,身軀展開宛如銅牆鐵壁,妖氣沖天而起。




一到子夜,高牆就即刻有了動作,它從裏向外抖動了三下,泥漿混合物由頂上向牆面淌下,牆頂打開,露出巨大的天窗。




玄雀率先從牆頂沖出,随着一聲尖唳,這只素來以小雀模樣出現的絕世兇獸現出了原貌。它頭有翎羽,形似孔雀,尾羽卻極長,足有九根,像極了傳聞中的神獸鳳凰,通身碧綠,缭繞明火,騰飛之時将周圍萬裏照得亮如白晝。




它落下五根尾羽,并有孔雀翎羽,撒向西方。




尾羽甫一落下,就在空中飛速交錯,搭成火焰之鏈,随着“咔嚓咔嚓”的巨響在天地中缭繞,一柄由火焰之鏈鑄建而成的長劍直指浮玉。





焰尖燒進浮玉之際,一座萬丈巨門揮開雲霧,顯露在世人眼前,阻攔了火焰巨劍的去路。




玄雀與周自恒眼神同時一厲。




“縮頭烏龜,終于敢露面了。”玄雀盤旋在高空之中,如是譏嘲,聲音中充斥着即将大仇得報的扭曲快意。




高牆之前,蘇聆兮擡眸望天,眼瞳被空中光怪陸離的畫面刺激得本能收縮,她的動作已經很快,但這一刻還是被莫名的危機感催動着連祭出九根線香,配合千萬人族之力轟擊高牆。




當日莫辭等人拼命撞出來的一個拐點,成為了他們破牆的關鍵。




香齊齊燃起的瞬間,高牆轟然坍塌,溪柳與姜棗穿着斥候官的衣衫,穿梭在人潮之中,傳達蘇聆兮的命令:“各部人馬,聽從指揮,有序推進,按計劃行事!”




進攻的號角沉沉吹響。




玄雀仰天大笑,羽毛抖擻,在黑夜與火焰之中宛如深海巨物舞動的觸肢,詭異得叫人多看一眼便精神崩潰,五感錯亂,它對周自恒道:“既然如此,我們也按計劃來。攔住他們,剩下的交給我。”




周自恒周身罩在外袍裏,只露出一雙眼睛,自門出來,他眼中恨意與陰鸷有若實物,幾欲流淌出來,憤怒在妖邪的乾擾下成為了暴怒,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起了殺戮的念頭。




“好。”




玄雀不再猶豫,事實上,它等這一日等了一年整,早就在心中演練過千百次,它無視坍塌的高牆,蜂擁而入的修士與術士,眼中唯有天際那扇聳入雲霄的巨門。




它展開雙翅,翅尖上的漩渦在它的催動下活了過來,像兩顆轉動的眼珠,一眨一閉間,周圍的光亮,聲浪,甚至是空氣都被擠壓,吞噬,化為虛無。




“天下萬妖,請入我場域!”




面對強敵,玄雀要求一擊即中,上來直接開了場域。




蘇聆兮早就猜到了玄雀的場域,可心中猜想與親眼所見,有着極大的不同。




先是離得近的妖邪,它們顯然沒有提前得到知會,也斷不可能有這樣的犧牲精神,在玄雀的場域之內驚駭欲絕,當即舍棄了人,飛的飛,跑的跑,匆惶奔命,可萬妖錄第二的妖邪在某種程度上,也算得天地之鐘愛,場域之強大空前絕後,任它們如何反抗喊罵,最終還是順着那柄火焰之劍滾動一圈,流進了玄雀翅尖兩輪漩渦裏。




與妖邪一同被吸入漩渦的,還是牆中無數凡人。他們如塵埃一般,紛紛揚揚卷上天,卷上兩圈,頭身分離,鮮血與生命力被漩渦汲取。




身體與身體不受控制的碰撞聲令人牙酸。




與此同時,玄雀的力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妖力震碎九霄,最終又流進橫亘在天穹中的赤紅長劍之上。




這樣的力量……絕不能放任它發展下去。




伸手抓住一只被吸到半空的妖邪,用力拽回來震碎肺腑,蘇聆兮目如刀劍,對李行露,楊釀音等實力不俗的人道:“別讓妖邪卷進去,能抓出來就抓出來。”




同時對溪柳道:“告訴大家,盡可能保護牆內凡人,玄雀開場域要用他們當引子。”




連着抓出三四只妖邪後,蘇聆兮冷臉停手,已經足夠放大玄雀的場域之力了,真到了這一日才知道,何以千年之前,人族先輩敗得那樣慘烈。在這個場域內,妖邪就算死在她手中,部分力量依然會被玄雀吞下。




她掃向底下人群。




術士與修士莫不祭出古語,術法保護周邊凡人,可在那股莫大的壓力之下,別說保護了,連他們都被卷進漩渦之中,無聲無息成了祭品中的一份。




李行露問:“怎麽說?”




蘇聆兮緩緩吐出一口氣,道:“分頭行事,我去會會玄雀與周自恒,你們去攻擊火焰劍。注意維持隊伍陣型。”




“沒問題。”頓了頓,李行露問:“你一個人去?”




“只能是我去。”




李行露身邊站着葉逐敘,大首領自出門來沒站過浮玉陣營幾次,這次因為幾人的聯手殺招需要至強之劍在旁更正,這才過來。兩人眼神于此時微微一錯,誰也沒說什麽。




蘇聆兮足尖一點,飛向戰場中心。




葉逐敘很平靜地收回目光,順手斬斷了身邊一只妖邪的爪子。




不必多說別的,不過生死相随而已。




今日注定是場惡戰,是蘇聆兮迄今為止打過最沒有勝算,沒有底氣的仗,可越是這樣,越要鎮定,冷靜,尋找每一絲可能反敗為勝的機會。




她手裏握有兩張底牌,一張是自己,一張是連星陣。




點香術一刻不歇在釋放,蘇聆兮先後放出了巨山,雲海,青銅之牆等物來遮蓋阻擋玄雀場域的施展,都無濟于事,且術法屢屢被周自恒打斷,兩人像沒談過那一場話,見面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敵。




眼看局勢一邊倒。




蘇聆兮祭出了香鼎。




她用點香術随心所欲,一念便燃香,習慣到自己都忘記了香鼎的存在。




一尊巨鼎從天而降,浮在半空中,擋住了牆頂的天大豁口,玄雀場域所産生的威壓與吸力減弱許多,而點香術則驟起護罩,為下方凡人罩了一層,同時想要再行舊招,将他們傳走。




現在這個形勢,能傳一點是一點。




而另一邊,人間的精銳戰力集中力量,圍攻由玄雀真身尾羽形成的巨鏈,上面火焰并非尋常之火,能鑽進皮膚,焚化內髒,人但凡還剩截骨頭火焰便不會熄滅,非常棘手,才一開始,就有數人中招,被活活燒死,墜下地面。




到處都是慘叫。




前一刻還并肩作戰的隊友,下一刻就屍骨無存,再堅韌的戰士都會受到沖擊,但沒人敢生退縮之心,巨劍光芒越來越盛,力量越來越可怕,若等玄雀萬妖合一完成,再執此劍,可真無敵了。




大營之後是人間山河,這巨劍之後是浮玉的土地。




周銜月身披盔甲,站在戰車之上,再次開了鎮國印,護住自己的子民。




玄雀不滿這樣的速度,揮爪接連破開鎮國印與點香術的守護,飛快閃動起翅翼,上面的漩渦像人的眼睛一樣越眨越快,随着它的動作,吞噬之力暴漲,更多的人被它吃進去,它又伸出一爪與香鼎相撞,香鼎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堅持住了,沒有消散。




它并不滿意,扭頭催促:“我們時間有限,再耽誤下去,會錯過門最虛弱的時期。”




周自恒不知第多少次擡眸看門,惡意昭然:“知道。”




一條深黑色惡龍現出虛影,它一出來,連被玄雀場域遏住咽喉的妖邪都短暫感覺時間停了一息。




這下好,龍與雀都現身了。




蘇聆兮心中飛速思索,連星陣的陣印在掌中明明滅滅,上回她以香作箭試過了,命中兩只妖物太困難,除非兩只被施了定身術站在原地,不然不該作指望。那麽此陣還是要作鎮壓之用,什麽時候丢出去最好?




現在不行,她祭出了香鼎,抽了不少力量出去,與周自恒糾纏也頗費氣力,她需要一點時間,攢一些力量再送一波人出去。




再送一些人出去,她就使用連星陣。




打定了主意,靈活穿梭在戰場之間,保護人族大軍,替深陷危機的夥伴解圍,催動香鼎阻攔玄雀,蘇聆兮是個極專注的人,專注且有天賦,其實這樣的人最為可怕。因為什麽時候都能進入狀态,遭遇的一切都會成為一種養分,供她向上成長,突破極限。




沒有任何詞語足以形容周自恒對蘇聆兮的忌憚。




她是比妖邪還要邪門的妖孽。




沒有上限。沒有極限。




周自恒同時擁有了龍毒辣的眼神,看出蘇聆兮又在摸索自己術法世界裏另一層玄妙的東西,如此百折不撓,再往上走一步……加上她身上攜帶的連星陣,他嗅到一點荒謬的失敗的氣息。




不可能之事,會被創造奇跡之人做成嗎。




周自恒擡起雙手,卻在落下之時頓住。




懸于空中,周自恒看清了底下戰場的模樣。




周銜月被玄雀掀倒,撞到了戰車木梁上,當即吐出鮮血,不知什麽時候又爬起來了,鎮國印的光芒微乎其微,但總歸是在發光;




闖進來的大軍死了不少,有的人已經倒下了,武器還在遵循主人的意志,朝着天穹之上的萬妖之源揮動攻擊,那攻擊連玄雀羽毛都沒觸到就消散了;




人面對危險是會跑的,廣袤的草原似乎藏着一絲生機,不少人伏在地面潛于夜色朝前挪動,可人一雙腿再能跑又能跑上幾裏?不斷有人被巨力卷起來,而他們下意識的動作是伸手推,伸腿蹬前方的同伴。




跑啊,跑!再跑遠一些,說不定就能活下來了。




而就算人族高手不遺餘力,拼命阻止,還是有更多的人被玄雀作為祭品吞食。




生在草原的人比京都的要更健碩一些,個個牛高馬大,粗犷強壯,但大批大批被卷到空中時都一個樣,那麽渺小,還不如只螞蟻大。不知人在面臨死亡時下意識的舉動是否都一致,成千數百的人伸出雙手拼命往前抓,眼神恐懼,大喊“救命”。




救命,誰能救他們的命?




周自恒空洞的視線一轉,蘇聆兮倒是想救,可人人都指着她呢,帝師大人分身乏術啊。




不知是哪個畫面觸動了他,讓他有片刻恍惚。時光在眼前飛速倒流,一淌就淌到了二十多年前,六皇子周自恒見過身為儲君的皇兄與父皇徹夜談論治理塞北,如何使他們融入漢文化,根治燒殺搶擄的毛病,而他聽着草原,邊境,心潮澎湃,他滿心憧憬,這是他未來要駐守的地方!這裏牛羊,天空,人情豪邁,民風民俗都成了他向往的,想要探究的東西。




他是想要守護的。




他翻閱過許多書籍,查過天氣,習俗與避諱,想将這裏當人生第二個家。




周自恒見過很多人的死亡,心漸漸變硬,變得再無多餘觸動,可不知為何,他站在空中,感覺到了疼痛。這疼痛來得猝不及防,使他猛的彎下腰來,死死揪住胸口衣裳,頭暈目眩,幾欲作嘔,眼前是掙動的無數雙手,徒勞地想抓住什麽,是無數雙眼睛在求救。




能救他們的人在哪。




在哪!




玄雀的聲音又在此時傳了過來,帶有一點驚疑不定,以為他被先前沒有預料之物傷到:“周自恒!”




周自恒擡腿,機械地躍到巨鳥身邊,他轉動着眼睛,視線久久留在玄雀的雙翅之上。他又想到與蘇聆兮的對話,如果左右是活不長,如果她真有心去做那件事,他這殘破的,罪惡的身體,到底該做什麽。




像過了一整日,又像只有一霎,他聽到自己粗啞的,難聽的聲音響起:“蘇聆兮怕是又要破境了,這鼎路數不明,祭品數量也不夠,再這樣拖下去不行。你将我也吃了吧。”




??????




玄雀轉頭将他死死盯住,是否在判斷他是認真的還是信口胡說,須臾,聲音上揚,難掩喜意:“你願意?”




“為了破門,沒什麽不願意的。”周自恒垂下眼,說:“第一加上第二的力量,沒道理不贏。”




“那是當然!”




玄雀喜出望外,周自恒的提議可謂砸到它心坎上去了,沒有成長起來的龍,陷在自己場域裏,還有比這更好的吞噬時機嗎。一天之間,解了兩道心頭大患,有這樣的好事?




“好!”玄雀說:“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放心,不會很久,待贏了這場戰役,我身體恢複一些就放你們出來。”




周自恒扯了扯嘴角,露出個難看的笑容。




下一刻,在衆目睽睽之下,他放松身體,抑制着龍的不滿與憤怒,任由自己被玄雀的吞噬之力納入體內。




所有見到這一幕的人皆驚疑不定,後背的汗毛齊齊豎起,莫不以為是妖邪的合體殺招,蘇聆兮暫時失了對手,正好騰出餘力點香将人送走,一支香才點起來,就見變故驟生。




天空中玄雀的身體如同碰到了致命的毒藥,接連翻滾起來,尖嘯聲自口中傳出:“你瘋了!你想做什麽,周自恒,你別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叛徒!!是人間最無用的,該死的叛徒。”




排在前列的大妖盡入玄雀體內,使它空前的強大,周自恒只能争取到一個呼吸的時機,玄雀的臉與他的臉争相出現,争奪着萬妖之軀的控制權,周自恒驀的回眸,高聲怒喊,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蘇聆兮!”他道:“就是現在啊!”




“萬靈俯首!”連周自恒自己也沒有想到,他會将龍的場域用在這裏,牢牢扼住了包括玄雀在內的所有妖邪。




使它在空中一動不動。




原來,能救他們的人,唯一能阻止的,不是蘇聆兮,是我啊。




竟然是我啊!




蘇聆兮一步到了跟前,她的臉也是茫然的,空白的,所有的反應全靠身體本能,看向空中巨物時眼神分外複雜,手中動作卻極快,極穩。連星陣化作一支長箭,箭尾綴有六點星芒,而她作為完美的執弓人,調動全身的力量來發出這一箭。




咻!




砰!!




一箭穿心,星芒漫天,玄雀暴怒的罵聲戛然而止,這只不可一世的大妖終于感覺到了恐懼,随後被死亡的氣機籠罩。




蘇聆兮放下手中長弓,看着下墜的碧色飛禽,以及它兩翼裏攪動得厲害的黑洞,下令:“進攻。”




不需要她多說,被突如其來的狂喜砸中的人族大軍即刻反攻,是人是巫都要用盡全力往玄雀與它裝着妖物的雙翼裏砍上幾下。稍微有點神智理性的人,諸如正副使與幾位總指揮則開始清掃外圍戰場,收拾漏網之魚,善後組布置法陣讓驚慌失措,遍體鱗傷的幸存者們離開。




戰車之上,周銜月身體踉跄幾下,守衛伸手去扶,擔憂道:“陛下。”




她突然跳下戰車,在狼藉的凍土上奮力奔跑起來,直到來到玄雀的身軀前,她停下腳步,看向蘇聆兮,含淚問:“老師。周自恒呢,我皇兄,我皇兄呢。”




玄雀沒有死透,連星陣在它體內攪動,發出爆炸般的聲響,蘇聆兮讓其他人遠離這裏,她自己下了一個絞殺香陣,為它再添致命傷。同時扯開它翅翼的漩渦符文,攪了一陣,裏邊那只漩渦“哇”的一下,将周自恒吐了出來。




周銜月撲了上去。




火焰巨劍斷了,餘燼從天上飄下來,火已經是普通的火,不再具備殺人的威能,天地狼藉一片,地上屍首滿地,天空飄起今年第一場雪,雪花落在人臉上,一抹就化成了水,沾得指尖冰涼,這冰涼讓人有了實感。終于有人一扔手中的武器,原地一坐,孩子似的又哭又笑,不敢置信地叫道:“贏了……贏了……我們贏了?”




“贏了!”




“妖邪都死了。”




“我們勝了!”




“哇啊啊啊啊!”有不認識的人抱在了一起,喜極而泣:“做到了,我們做到了!”




蘇聆兮也摁住了手背上的兩片雪花,看它化水,周自恒本該斷氣了,卻硬撐着一口氣不閉眼,在周銜月的懷中哆嗦着,抖顫着,他迫切地看着蘇聆兮,眼中是別人都不明白的深意。




他不甘斷氣,不敢斷氣。




蘇聆兮不再看他,在所有“結束了”“可以回家了”“要過年了”的歡呼雀躍裏,她轉身往前走,擦去因為身體透支而溢出的鮮血,再次點起了香。




一根,兩根,三根……九根。




這是她全力以赴下爆發出的最高戰力。




可,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大家齊齊停下動作,視線随着她的步伐移動,直到她停在先前火焰巨劍坍塌的地方,掀眼,擡頭,遙遙望天門。




少數幾人有所察悟,睜大雙眼,在門與她之間來回掃視,驚疑不定。




葉逐敘走到了蘇聆兮身邊。他知道她要做什麽,舉世之內,他最了解自己的魔王。




她那麽認黑白,那麽有主見,那麽不肯認輸。




戰鬥之後,勢必還有一場戰鬥。




蘇聆兮這麽直愣愣地望着天門,望了好一會,突然啞笑一聲,別開臉:“看到了嗎,我們做到了。今時今日,你仍然堅持認為十二巫做錯了嗎?”




天音浩蕩,自雲端中傳下,傳到芸芸衆生耳畔,威嚴端肅:“十二巫罪名已定,天道不會有錯。”




蘇聆兮也沒指望門有什麽突然的悔悟,這樣最好。她邁步踏上無形的天階,每走一步,水中漣漪便生于足下,承托着她向天更近一步,她手中執着香,比任何一場戰鬥都來得虔誠認真,好似懷捧着一簇雲朵花束。




從前小魚總驚詫說葉逐敘大逆不道,殊不知蘇聆兮才是膽子最大,最無所畏懼的那個。




她大膽到在大戰即勝,萬人慶賀,自身尚未完全恢複之際對門說:“不,你大錯特錯。”




人群中已經有浮玉劫後餘生的術士猛的捂住了臉,無助得像條狗。新信仰與舊信仰要打起來了嗎。




天吶。




“天誅之所以會出現,十二巫在你眼中之所以不可饒恕,是因你傲慢,武斷,不敬生靈。人命在你眼中分高低貴賤,凡人的死亡對你而言不值一提。你不願為他們争取,更不願為他們冒險。”




風将蘇聆兮的聲音送得很遠。




底下已經有人張大了嘴。




蘇聆兮依然在往上走,按理說她這樣大不敬,該有許多浮玉術士上去阻止她,可俞青山沒動,作為執法隊指揮使的李行露皺眉,扭頭看軍營中冰屋的方向,腳尖動了動,也沒動,幾位長老倒是站出來呵斥了句:“胡鬧!大膽!快下來。”




蘇聆兮沒給他們半個眼神,香氣在鼻尖萦繞,它們化作最輕柔的雲彩,擡出了十一口棺椁。




原本要站出來的長老腳步一縮,退了回去。




十一口棺椁被香氣圍繞着,被彩蝶追逐,被雲朵擡舉,跟在蘇聆兮身後,一段距離隔一個,他們在這,勝過任何的言語,給予人最直接的撼動與沖擊。




眨眼間,蘇聆兮已行至天階一半處。




誰能攔她。




世間無人可攔她。




“有些人性格好,和我說得最多的話是沒事,沒關系,可我想,被人冤枉,誤解,唾棄,哪有沒關系的。”蘇聆兮生有一雙漂亮的眼睛,眼裏光彩多少年也不曾變過,總帶着些灼人的溫度。




都是有牽有挂的血肉之軀,背井離鄉,哪有不想回去的。




她前半生太順,沒遇到過挫折,兜兜轉轉多年沉不下心,想的只是好玩而已,在人間經歷許多事後,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英雄撈起了支離破碎的人間。




蘇聆兮要撈起救世的英雄。




門的意志從天階上傳下來:你意欲何為。




梁笑是一個跟在蘇聆兮身後上天階的,她亦步亦趨,陪伴在姐姐身邊,激動到戰栗,緊張到渾身發汗,她做夢都想帶梁奚回浮玉。




俞青山默默站在了雪人棺後,為她扶棺。




緊接着是方原,江子遇,孟合與一些受過恩惠的年輕術士,再後來是李行露。




而凍土之上,周自恒望着這一幕不錯眼,周銜月緊握着他的手,但留不住他的溫度,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小獸一樣低喊着皇兄。生命流逝的感覺太明顯了,周自恒慢慢回握她,緊了緊,開口:“聽我說,銜月,別哭,你聽我說。”




“我聽着,皇兄,我在聽。”




“玄雀吞噬萬妖,也吞走了你體內的妖源,待我死後,鎮國印歸于你身,休養一段時間……可無礙了。”眼皮似有千斤重,周自恒竭力睜着,道:“不要忘記我們的遭遇,除了蘇聆兮,浮玉其他人不可信。”




周銜月忍住眼淚,用力點頭。




周自恒費力擡手擦了擦她頰邊一行淚,露出個如少時那樣溫柔的笑容:“那日你同我說,想做個好皇帝……去做個好皇帝吧。”




說完這些,他再次握一握周銜月的手,讓她放開自己:“你也去,銜月,你也去,去問問我們的命。”




“去。”




“去啊!”




周銜月終于放開他,轉身奔上了天階,奔跑的過程中一扯衣襟,露出頸後不加遮掩的“天誅”字樣,她祭出鎮國印,站在金光之中,以人皇之身叩問天道,字字泣血:“敢問何為天誅。”




“敢問何為天誅。何為天道。何為公平。”




“你愚弄衆生,颠倒黑白,何以再自诩天道,高坐雲端。”




轟隆!一道驚雷猛然劈下,聲音之大,驚得不少人眼皮直跳,它被蘇聆兮徒手抓在手中,抹去懲罰之力,丢下了人間。




蘇聆兮走到了天階盡頭,與萬丈之門對峙。




她的身影實在渺小,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能被天下萬民聽見:“有人甘做慈悲的菩薩,無私的聖人,舍己的英雄。”




“可我要菩薩坐蓮臺,聖人塑金身,英雄留姓名。”




“我要從今以後,人的善惡由人來定;我要事實不可扭曲,要值與不值的犧牲都被看見;我要十二巫不滅的信念同樣深種在浮玉的土地上。”




“我要帶十二巫回家。我要回家。”




時隔十五年,非得以這般堂堂正正的方式,非得做成這件事,蘇聆兮心中的功與過才算兩清,才能清清白白回到故鄉。




門驚怒不已,雷蛇吐信,蓄勢待發。




蘇聆兮眼珠中映照着這一幕,可她不避不退,踩着雲霧,招來了自己的香鼎,将手中九支香送入鼎中,破天荒頭一次如別的點香術術士一般規矩躬身。躬身下去的那一刻,她的發飾被拉得極長,像絲帶一樣飄在身後,連接處如蝴蝶振翅,靈動美麗,聲音變得空靈缥缈,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性:




“天不開門,就讓我與天一比高低。”




這是人能對天道說出的話嗎?這得是多有實力,多有魄力。




……




蘇聆兮念出術式,雙目微閉,而後徐徐睜開,眼中流光倒溢,剔透無比。




“——我點香一炷,引我歸家路。”




香上飄出香氣,而這些香氣流進了香鼎之中。




蘇聆兮的香鼎相當古樸,極其之大,給人古舊威嚴,不可冒犯的感覺,與她本人的用香習慣很不一樣,除此之外,好像和別的點香術術士香鼎沒什麽大的差別。




可很快,香鼎就動了起來。




香氣讓香鼎之上的圖騰與浮雕活了過來,再給點香術術士十只眼睛,他們也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浮雕竟能變成活物。那是只腳踏祥雲,身披金甲,威風凜凜的麒麟,神異強大與先前玄雀等大妖不相上下。




它口銜灼日,尾挂彎月,騰雲駕霧,脫離了鼎,朝着萬丈之門一躍而去。




這就是,歸家之路。




我靠我靠我靠。




我靠。




這都是什麽!這都是什麽啊!




底下的術士們再一次瘋了。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就見大首領葉逐敘夫唱婦随,他抽出驚滅,往掌中一劃,鮮血在腳下成了陣,數萬根染了血的劍線直連天門,像是從門裏長出的血肉經脈,勃勃地跳動。他将這把絲線一把拽在掌中,像同時捏住了門與自己的命脈,可他怡然不動,朝門惡劣至極地彎眼,淌出森涼笑意:“聽見了麽,讓她回家。”




“罷了。”他涼薄地低嘆,頃刻間改了主意,驚滅将這把絲線一斬兩斷:“還是送你回西天吧。”




麒麟撞門,香氣流滿了天階,蘇聆兮發帶狂舞,波瀾不驚,門不知什麽時候裂開了縫隙,先是一道,後是許多道,慢慢彌漫了整面,在某一刻轟然坍塌。




蘇聆兮沒有聽到巨響,她只聞到了浮玉帶着靈氣的風,比人間暖和,這讓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睛。許多人就在門口,等了不知多久,在此刻沖出來,她身體被人善意地抱住,被人輕拍,有慈祥的聲音喊她孩子,也不只是她,一些人和十二巫說,好了好了,孩子們,都回家了。




一切苦楚都過去了。




有恸哭聲,嘆息聲,抱在一起噓寒問暖互相吹牛皮的聲音。




蘇聆兮怔了半晌,一時恍惚在原地,記得自己好像喊了師尊,記得有溫熱的東西劃過了臉頰。




片刻後如夢初醒,匆匆忙忙撥開人群去找葉逐敘。斬斷那些絲線,也等同于對自己動了手,葉逐敘受了震蕩,暫時失去了視力,但很安然乖巧,側着頭等蘇聆兮來領。




蘇聆兮緊緊牽着他,此後一兩個時辰,葉逐敘撤了劍線感知,閉着雙目全然依賴她,他們穿過了幾片水域,又飛上了天空,最後走上一條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一直走到盡頭,她先停下腳步。




記憶中的一方小院悄然矗立,院內繁茂的枝葉越過牆來。




将葉逐敘拉着彎腰,蘇聆兮與他臉貼着臉,她眼中閃着淚花,輕輕地,雀躍地道:“葉逐敘,柚子樹還在開花。”




“——我們到家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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