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第 104 章:仍是他的。全是他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4章 第 104 章:仍是他的。全是他的。
妖邪确實在養精蓄銳,連玄雀都沒很将心思放在外邊的人族大部隊上,連綿之土的場域足能維持一個月,它們指向明确,除夕一到,直接從裏面向門發動總攻。
而在這之前,讓那些人蹦跶蹦跶便罷了,妖邪不會将力量消耗在他們身上。
只待玄雀的場域一開,集萬妖之力于一身,凡人不足為懼。缺了一角的連星陣也構不成大威脅。
不出意外,龍也會在這場狂歡盛宴中吸足惡意,徹底蘇醒。
二月初七到二月初十,人間的駐紮地建成,蘇聆兮三日閉門不出,只捏一根沒點燃的香在屋裏勾勾畫畫,睡覺時手指頭都在抽動,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裏,設想諸多從圍牆中将人救出的可能。一次次拾起,一次次否決,大腦亢奮,不知疲憊。
第四日清晨,蘇聆兮将這根香點燃,坐到椅子上小眯了會,醒來後去找葉逐敘吃了碗辣子雞扮面,道:“我有辦法了。”
遇上這樣的事,擺在明面上的辦法只有一個——從莫辭等人冒死撞出的那個豁口着手,破開此牆。
可玄雀不是死的,目測周自恒暫時也還活着。它們不可能乾看着無動于衷,要從和它們交手的間隙去正面轟牆,成功率為零。
着手點還得是那個豁口。
但方式嘛,得變一變。
蘇聆兮從自己的營房出去,迎面來了一叢人,為首者見到她,取下兜帽,道:“老師。朕攜京都四營衛,領糧草辎重,前來為我人族一戰。”
自打周自恒反叛,周銜月扛起大梁,坐穩皇位,朝中的事蘇聆兮就通通不管了。前線的消息會同步通報到皇宮,來與不來,全看周銜月自己。
“舟車勞頓,陛下的身體吃得消嗎?快入營帳內休息吧。”
周銜月搖頭:“朕無礙,老師不要挂心。”
“聽人說老師要出去與妖邪一鬥,嘗試破牆,朕想上瞭望臺,為老師助威。心中有所記挂,在哪也睡不下。”
蘇聆兮沒有阻攔,周銜月與她并肩而行,倏而悄聲道:“老師,這段時日我沒用鎮國印抑制天誅,它有些餘力了。”
皇帝描了妝,面上仍能看出青白之色,天誅發展到現在,用鎮國印鎮壓尚且過得艱難,不用鎮國印發作起來會多麽痛苦難捱,蘇聆兮能夠想象。
做到這份上,無非是為了多保存一分力量罷了。
拼到這份上,人族有什麽道理不贏。
出去前,蘇聆兮看了看營帳後的冰屋。
而她要的甚至還不只是這一個贏頭。
在除夕之前,蘇聆兮一定會試圖破牆,一衆大妖心中有數,所以她真出現時,一點沒覺得意外。玄雀自百米高牆上一躍而下,身後幾只大妖追随,周自恒仍站在牆頂,他生來就是清癯隽秀的長相,龍脈蠶食着他,也給了他幾分被消磨掉的生氣,因站得高而遠,竟有幾分悲天憫人的荒誕之感。
除了手腳與頸間,他鬓發下同樣長出了龍鱗,随着呼吸而微微開合,像正在呼吸的魚鰓。這一切昭示着龍脈更進一步的侵蝕,屬于周自恒的日子屈指可數。
玄雀與蘇聆兮交手,兇得後頭的大妖們畏畏縮縮,只敢偶爾插一下手,玄雀既怒且笑,翅尖刮出森森弧度:“你真是我見過最煩人的人族,怎麽,不親自來撞一撞這堵牆不死心?”
“你謬贊了。”
“我這人向來就這個毛病,不親自試一試不甘心。”
一根香被蘇聆兮拿在手裏當做武器用,攻時是天宮臨世,蓬萊仙境,天花亂墜,守時便成了滔天的江河,橫截的山脈,突如其來一場讓人迷失的大霧。她嫌天吳叫得難聽,聒噪,打到那兒順勢就用香割了它一個腦袋,丢到了時間之河裏。
天吳剩下八只腦袋如麻花一般擰在一起,叫得更大聲。
玄雀一道攻擊擦到了蘇聆兮手背,那裏皮肉即刻消失:“和我戰鬥,還敢不專心嗎?”
香氣在手背上一熏,傷勢止住,皮肉飛快包住骨頭,重新生長出來。
比起前幾次的交手,蘇聆兮的進攻節奏更利更快了,攻擊方式也有了變化,聲勢浩大,面對玄雀仍有不足但不會居于下風,反而打得有來有回,因為足夠靈活,有時還真能見縫插針地往圓牆的拐點轟出一道攻擊,直接将香丢過去,讓牆面顫上一顫。
玄雀總覺得不對。
要知道,比起第一次和蘇聆兮交手,現在的它可是連吞了兩只大妖,就算沒完全消化也不該是這個結果。它該摧枯拉朽地取得勝利,這個結果會給予蘇聆兮莫大的震撼,讓她對敵我差距有清晰的認知,別多管閑事還能多活幾日。
心神轉念間,又是數百道的對撞,百裏之外人族的營地內,大家屏息觀望戰局,大氣不敢喘,提心吊膽。
葉逐敘反而是最從容的那個,只在蘇聆兮受傷時會不受控制皺皺眉。
某個瞬間,他略一側首,聲音輕而疑惑:“嗯?”
孟合在一邊緊張地诶诶诶,問他你嗯是什麽意思。
葉逐敘翹了翹唇,說沒什麽。
只是。
天才好像,更天才了些。
一人一妖的戰場中心,蘇聆兮再一次丢出手中的香,撞在拐角處,被牆面擋住,玄雀嗤笑:“無用之舉,白費氣力。”
蘇聆兮置若罔聞,高強度的對撞耗人精力,體力,就算是她也出了不少汗,手指跟着抽痛,精疲力竭,但眼睛卻極亮,某一刻,她終于吐字:“七。”
玄雀襲來,窮追不舍,翎羽如暴雨梨花打落:“什麽?”
“我先後丢出了七根香。”蘇聆兮笑了笑,“都被牆面擋了下來。但我們點香術術士的香強不在香體,香氣才是制敵的關鍵所在。”
品香品香,品的就是香氣。
“誰要破這面牆,誰要和你沒輸沒贏地打這一場?我可不想。”
“從頭到尾,我只想救人啊。”
玄雀與周自恒的臉色同時一變,前者偏頭一望,朝大妖呵去:“還杵着乾什麽?快看牆內情況!”
幾只大妖身形一閃。
蘇聆兮眸光閃爍,心道:晚了。
玄雀雙眼紅如血滴,雙翅刮出狂風,朝蘇聆兮壓來,她執一根香輕飄飄退進了雲彩間。
玄雀道:“連綿之土由我施展,集我與褐土、森森之力,你想穿牆動作,絕無可能。”
“你方才說,沒人敢和你戰鬥時分心,巧了,從前同樣沒人敢觸我逆鱗,逼我到絕境。”
站在狂風中,蘇聆兮不退了,發帶被吹走,滿頭青絲逆向揚起,她掀眼一笑,那一瞬脫了帝師的穩重,多了幾分從前狂妄不羁的意氣:“知道天才為什麽被稱為天才嗎?”
她慢悠悠吐露真相:“因為天才會接連破境啊,蠢貨。”
話音甫落,九支香排在她跟前,齊齊燃起,剎那間天塌地陷,萬物失色,無論妖、人眼前都有短暫的失明。
借着這一時機,她發起了反攻。
香化作了弓弦,箭矢,蘇聆兮屏息凝神,在熾亮的白芒中搭弓拉弦。烏黑的箭尾顫動,如雨燕銜芒接連奔向玄雀,前一箭才到,後一箭便發,第二箭徑直取向百丈高牆之上的周自恒。
玄雀與周自恒躲閃極快,一時間各施手段,身形招數穿梭交互,令人目不暇接。
連發七箭,深陷包抄的蘇聆兮膽大包天地忽視了玄雀,剩下兩支箭矢同時搭上了弓身,錯開了角度,一箭指向周自恒的咽喉,一箭指向他的胸膛,俨然一副要不顧一切射殺他于當場的模樣。
周自恒不敢大意,調動全身力量轟出兩拳,龍甲浮現,覆蓋全身,而弦繃如彎月之際,蘇聆兮倏然松手,透過白霧,爆炸的火光與土屑朝他掀起個滿含譏諷惡意的冷笑。這兩支箭沒有往前飛,而是帶着蘇聆兮輕盈一退,退回了人族大營。
攪得渾水一灘,而後輕松退場。
與此同時,牆內探出個天吳的腦袋,大喊:“不好了!”
周自恒與玄雀不得不回到牆內,查探牆內情況。只見七道巨大的漩渦短暫定住了有所察覺的大妖,它們化作七道通天門戶,短時間內狂攬了數萬裏內至少一半的人,帶着他們不知所蹤。
看清的一霎,玄雀雙翅一展,尖嘯出聲,殺意化作陰雲在牆內蓋了一層又一層,雷電扯開天穹,如流星般密集劃落。萬妖之王的尊嚴屢被挑釁,戲耍,忍無可忍,它當下只有一個念頭:殺!殺光所有人,門得死,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點香術術士也得死。
是它太仁慈,太隐忍了,才讓什麽跳梁小醜都敢舞到眼前。
沒誰敢攔它,失去了一個腦袋的天吳根本不敢嚎了,八只腦袋無辜地蜷縮,嘴裏還含着幾根才吞進的人骨。
是周自恒攔下了玄雀。
計劃屢次被破壞,周自恒心中同樣不好過,手上龍鱗怒張,但他竭力控制,不知是在勸玄雀還是自己:“今天二月十一,距離除夕只有五天了。”
“只剩五天了。”
他垂目,沉吟:“事已至此,先去清點祭品人數吧,我要與蘇聆兮見一面。”
蘇聆兮回到大營之中,被無數道或仰慕或崇拜的眼神包圍在中央,她太習慣這種氛圍了,不覺得有什麽,招來被迷得眼冒星星的溪柳與姜棗,将餘下的事情逐一交代清楚。
被點香術帶走的人超過五十萬,會在兩刻鐘後送達三大宗周邊,要引人接應,安排食宿。
随後轉身牽走了葉逐敘。
牆內還剩幾十萬人,但蘇聆兮盡力了,連着三四天沒有睡好一個覺,又耗盡氣力地偷天換日一場,到了身體能承受的極限,神經驟然一松,困意與疲憊山呼海嘯而來。
拉着葉逐敘在營房門前的木凳上坐下,她喃喃說好困,困死了,就着一絲冬日難得的陽光伏在他膝頭開始小雞啄米地打瞌睡。
劍修耳聽八方,坐在這亦能聽見外邊人的狂熱議論。
……
“……你們都不說,那我可說了?蘇聆兮說的接連破境是我理解的意思不,诶,上回李行露與大首領也是在戰場上破境,那會是大成往小圓滿破?那蘇聆兮這叫什麽,也叫小圓滿?我怎麽看着不太一樣。”
“是人都能看出不一樣,你長長腦子吧。據可靠消息,蘇聆兮離開浮玉的時候就不止大成的戰力了,但那時年歲太小了,行香院一直壓着沒說。恢複之後突破了又突破,我看別說小圓滿,大圓滿都兜不住她。”
“可能已經直接越過圓滿期了。”
說完,有人一捂頭,長長哀嚎:“天吶!讓不讓人活了到底。長這麽大,我還是第一次遇上別人破境,我卻連人破境之後的境界都不知道的情況,太特麽氣人了。”
“不止有你。”旁邊的人摁着木銘,道:“都沒閑着,正查着呢。”
“靠!”那人沒忍住,接道:“什麽排面啊!而且你看人家,大殺四方後萬衆矚目,她不帶眨眼睛的。”
“那可是蘇聆兮。”
“……對不起,我從前孤陋寡聞,現在對‘那可是蘇聆兮’這句話有了極深刻的認知。”
……
又一茬人走過去,留下悲憤莫名的聲音:“我再說一次!現在,以後!在誰面前都不準喊我天才,說我是天才。”
少年聲音沒了勁,好似蒼老了十歲:“我不配,真的。我以前太自大了,我就是一只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別問了,我心好累。”
……
葉逐敘低眸,陽光将蘇聆兮的睫毛和眼窩暈染成一種淺蜜糖色,叫他看了又看,實在是覺得愛意與喜歡在心中熬成了粘稠的糖稀,噗嚕嚕的撲了鍋,真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抖開身上鶴氅,将她全然包進了懷裏,只留一個小口,接納他不時的注視。
意氣風發的絕世天才麽。
他的。
有勇有謀的戰士,榮辱不驚的帝師。
仍是他的。全是他的。
待她睡熟,葉逐敘如抱孩童一般抱她去榻上,她即刻就要驚醒,他便空出只手來輕拍她的後背,側首低聲:“外邊沒出事,還早,可以再睡會,去帳子裏睡得安穩些。”
旋即,一張臉便安心埋進了他冰涼的頸窩。
如是抱着她在床邊坐下,葉逐敘一時竟不舍得放下,須臾眷戀地側首,餍足而滿意地低嘆。
她榮譽滿身,可再也沒人能入她的眼了,畢竟他十七歲就和她回了家,過了風風雨雨,經了離離合合,即将迎來他們重逢的第二年,相愛的第十八年。
他只等陪她打贏這最終一戰,攜手歸家,再過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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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日深夜,風蕭雨晦,周自恒用龍息隔空遞消息給蘇聆兮,蘇聆兮在軍營之內接到了這道龍形小箋,上寫:明日卯時二刻,盼請石壁前一見。
再聽到皇兄的消息,聯想他如今的模樣,周銜月內心複雜。軍營之內,不了解蘇聆兮的人齊齊看她反應,可但凡有些了解她的,包括周銜月在內都知道,她不會去的。
既定的敵人,無可轉圜的立場,去了也是浪費時間,白費口舌,還不如多在營中找找敵方弱點。
沒想到蘇聆兮翻看着那面小箋,突然拔下了上頭的龍印。
這意味着她答應赴約。
石壁在當地頗有歷史,坐落在八百裏外的佛塔前,昔日人滿為患,随着大軍紮營,附近的百姓被鎮妖司疏散安排到了別處,此地便空曠下來,斷了香火。
蘇聆兮到的時候,周自恒已在石壁前不知站了多久了,發冠上落了霜,睫毛上結了冰,草原比京都又要冷上許多。
人的鼻息化作白霧,輕易模糊面容,看不清神色,蘇聆兮踩斷一根枯木,聲音驚動了石壁前久久不動的周自恒,他沒有轉身,視線還流連在壁上漫天神佛身上,道:“民間流傳的冊本,我看了,看過之後心中有些疑惑不得釋解,定要當面問一問。”
“一問,十二巫所做所為既然為真,與十二巫同心同力的你,怎麽還會執意幫門。”
雖說着問,可周自恒并不想要她的回答,仇敵甫一碰面,哪顧得上假作寒暄,維系體面,話語一句比一句尖刻,字字見血。
“二問以你的聰慧機敏,難道不知你們拼死誅妖,獻上一切,哪怕最終僥幸得勝,依然改變不了什麽。”
石壁分為兩面,一面書寫諸天神佛名諱,一面雕刻仙佛盛會,祥雲彩帶,合樂無窮,蘇聆兮一一回答:“我幫的究竟是門是人,你心中有數;我只知殺了妖,贏了戰役,千千萬萬原本會死的人不必死,難道這不叫改變?”
講大義,論道理,今日的周自恒自知不及,所以無心争辯。
“勝過之後呢。”
他轉過身來,露出真容,到今時今日,他已經是半人半妖模樣,甚至妖的特征還要更多些,豎瞳,鱗片,變尖的舌子,尖利的指甲,唯有說話的腔調和從前沒什麽變化,不疾不徐,暗藏鋒芒:“你依然回不了浮玉,見不了師長家人,活到六七十,一身傷病地過世;十二巫依然是天定的罪人,做得再多,只是一時之功,很快會被抹滅,生前受人誤解,死後被人唾棄,天地不容。”
“難道你真天真的以為憑你們的冊子,一場悼念大典,便可以改變一切?焉知門為何不乾預,放任你們行事?是因它知道人的一生最多不過百年,這場戰鬥功勞歸誰,歷史如何篡改,如何書寫,皆由它說了算。”
“黑白颠倒之事,門不是第一次做,只會越做越順手。我不正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周自恒呵笑一聲,擡指一點她:“不馴的叛徒。”
指指軍營之中:“可恥的竊賊。”
再一點自己眉心:“該死的天誅。”
“是以我說,你幫的是門。而這一切不會改變。有什麽錯?”周自恒聲音拔高一點:“你既有抗擊玄雀的實力,何不等我們将門擊碎之後?對你我都好,我知你從來看不上人間的權勢地位,心心念念想要歸家,門碎之後,你亦能如願啊。”
周自恒為何要來。
因為他比玄雀多知道一樣事。龍脈盤踞天下,感知萬物,因此他确信,他們以為缺了一角不足為懼的連星陣,私下已經被補齊了。它的威能超乎想象,靜伏于山河之間,簡直像一把利劍,令龍破天荒的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十二巫用生命鑄成的東西,确非凡物。
原定的百萬祭品被蘇聆兮送出一半,玄雀場域開啓效果與設想中有所偏差。不知會差多少。
蘇聆兮也突破了。
世人都知妖邪強大,大戰當前人族烏雲壓頂,可唯有周自恒知道,一年來妖邪這塊硬骨頭愣是被蘇聆兮等人用謀算,用團結,用持之不懈的毅力啃了又啃,這兒一塊那裏一塊,已有松動的跡象。
自己無幾日好活,恐唯一的心願不能完成,周自恒夜不能寐。
“看着你們将城中數十萬人的性命填進去?”蘇聆兮掀了下眼:“用這種方式回家,回了也得被打出來吧。所以不行,我不答應。”
周自恒死死皺眉,不知為何,突然想到那夜與周銜月對峙,他膽小的妹妹含着哽咽,一遍遍說不是這樣算的,仇不能這樣算。
蘇聆兮教出來的,簡直和她一個腔調。
他沉聲道:“城中都是昔日作亂的部落!他們挑動戰亂,從沒有放棄造反之心……”
“但他們是人!”
蘇聆兮打斷他:“是人就不行。”
氣氛一時降至冰點,周自恒用力閉了閉眼睛,某一刻倏然睜開,高聲道:“人!人!人!那些人都能算人,我們呢?你蘇聆兮,十二巫,周銜月,我。我們不算人嗎?誰來在意我們的冤屈與生死。”
“無人在意,只我自己想盡辦法為自己訴冤,報仇,難道錯了嗎?難道我一人的痛苦不值一提,我的性命低入塵埃,就該為多數人讓步,這才叫大義,才配做人嗎?為多數人而罔顧少數人的生死,行為與門何異?”
他死死盯着蘇聆兮:“為門做嫁衣,你甘心嗎?哈!你就這樣認命了?”
出人意料的是,蘇聆兮尚算平靜,她并不天真,周自恒說的是實話,且她都想過,當下只是反問:“說了這麽多,你呢,你甘心嗎。人間變成這樣,以後怎麽辦。”
周自恒別過頭:“我不是皇帝,也不當王爺了,家國,天下與我無關。”
“我只想為自己多年的痛苦,不公放手一搏,要個說法。”
他喉嚨上下滑動,譏嘲道:“固然我罪該萬死,可我難道生來就該死嗎?我難道真是天生的壞種?”
“……只是事到如今,大約沒人願意相信,打一開始,我從未考慮過與妖合謀,手段是一回事,底線是什麽我心中有數,我怎會與那些東西……”話到這裏,他不說了。沒意義,像個笑話。
個人有個人的活法,蘇聆兮沒有經過數百次毒發的痛苦,沒有感受過天誅在身的惶恐憤怒,所以她當不了斷案的刑官,落不了手裏的錘。她能做的是堅持自己的立場,絕不動搖。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向來懶得與人争辯,太沒有意思。”她看着菩薩溫柔眉目,問:“知道我為什麽會來嗎?”
周自恒不答。
“從前你妹妹為你辯駁,說她兄長是世上最心善最好的人,将士戰敗死在邊疆,整個京都唯你一人會等到半夜為他們點燭燃香,認為将士無論勝敗,都值得被祭奠。此香只你兄妹二人會做,月前十二巫頭七祭典,你妹妹點了一支,我在鎮國寺見到了另一支。”
壞事做盡,卻會躲在幽暗的角落,與萬民一起,謝十二巫對人間的庇佑。
人究竟是多複雜的東西,誰說的清楚。
“所以我信。”蘇聆兮扯了下嘴角:“信你曾經有人皇的傲骨,不欲與妖邪同流合污。”
周自恒啞然。
“你說無人在意,但在天誅之說才出現時,我問過一個算無遺漏的人,他只回我一句:是可憐之人,不要以此為罪名傷害他。”
後來他生不如死,皆因這可憐之人的出謀劃策,即便如此,他至死沒有吐露周家兄妹的名字。
最後是蘇聆兮自己發現的。
“人間有我,你們無法做到,繼續下去,是害人害己。”天氣太冷,蘇聆兮準備回去了,腳步一轉彎,踩得腳底凍土冰屑吱吱作響,想到什麽,她睨着天穹上的灰雲,淡淡一哂:“還有,你一點都不了解我。”
“誰說我認了,誰說我甘心為他人作嫁衣。”
說罷,點香術抹去她的身影。
周自恒如夢初醒,他不敢置信地擡眼,追着蘇聆兮模糊的影子,一路追一路呼喊高問:“什麽意思!?你什麽意思,蘇聆兮!你——”
你說清楚!
想到某種可能,周自恒不禁四肢發麻,心跳加速,血液直接往大腦裏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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