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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番外二:名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7章 番外二:名分




蘇聆兮現在走到哪都是老大,長老院的絕密小會她想聽就聽,而她最關心的一件事随着條條道道的厘清,真相也随之浮出水面。




葉逐敘與門之間相連的那把絲線究竟是什麽。




據長老院的再三查探,基本可以确認它們是靈晶之源。




浮玉的靈力在巫族之人體內生成,叫本源,而在浮玉土地之下生成,就叫靈晶。巫族之人不能沒有本源,靈晶的作用也非常之多,像維系大陣之力就用得上它,門作為萬器之首,逢衰弱之時就更需要它。




葉逐敘少時身體被改造過,他可以儲存別人的本源,因而對靈晶也有極高的提煉,凝縮能力,自身實力是一部分,但這才是門如此看重他的真正原因。




而葉逐敘就這樣一邊用身體替門提煉着大量靈晶,一邊又不動聲色用數年的時間将劍線埋入輸送靈晶的術法裏,隐忍蟄伏,數千個日夜,埋下成千上萬根。




根根連着自己。




為的就是有一日,讓蘇聆兮回浮玉的路上少上那麽些阻礙。




聽到如此解釋,蘇聆兮抓着葉逐敘的手指悶悶不樂了一下午。





傍晚時分,他終于醒了。




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趴在手邊的蘇聆兮。




葉逐敘一伸手,她就将自己送進了懷裏,他略一側目看見窗外夕陽與飄落的柚子花,嗅到她身上點香術的幽淡香味,還有臂彎裏熱乎乎的臉頰與重量,倏然覺得一生所求,至此終于圓滿了。




心裏不斷變軟下陷,将她臉頰自發絲中捧起來,輕聲問:“這是怎麽了?被長老院訓了麽,還是被大掌教罰寫反思了。”




“長老院的長老現在見到我和見到鬼一樣,才不敢訓我。我師尊沒罰我寫檢讨,我已經把她哄好了,師徒關系固若金湯,堅不可摧。”




蘇聆兮沒說別的,反正以後有自己看着他,他亂來不了,而且這人倔得很,嘴上應得好,該不聽時誰也不聽,她道:“你睡得太久了,我怕你身體再出問題。”




“不會的。”葉逐敘道:“回到浮玉,比在人間好了不少。”




體內有兩股點香術的力量,一股沉穩,一股霸道,游走循環,都在竭盡全力拔除他體內的傷病,平撫逆行的經絡,加之心口郁氣驟然一松,沉眠休養了好幾日,沉疴舊疾有了愈合的趨勢,神思一清。




即便如此,蘇聆兮還是勒令他再卧床休養幾日,不過第二日一早,葉逐敘還是下了榻,倒也沒出去,就在院中與屋內忙活。




籬笆牆上除了花,還攀上了野草,他逐一除去了,樹上的松鼠窩被蜘蛛網團團裹住,看不出原形也不能用了,他就将東西摘下又挽起袖子再做了一個新的。要按從前的生活習慣,屋裏得添置不少新的東西,鑿出冰櫃放在廚房,各類糖果肉乾和堅果放在廳中貝殼型的果盤裏,松軟的腰枕擺在床上,再在雙手高舉的花瓶裏插上初綻的寒梅。




這個家葉逐敘在多年前獨自住不下去了,一日鎖了門再也沒回過,後續簡單的清掃都是大長老與餘臨安來的。




尤記得離開之日,自己懷着怎樣憎厭的,絕望的心情。




無論如何想不到,有朝一日會再回到這裏,将陳舊腐爛之物一一除去,再添置兩人新的生活用品。




平平淡淡,卻如此幸福。




葉逐敘逐步恢複之後,蘇聆兮拉着他做了不少事情。首先是結結實實當了好幾年傀儡的小魚,先還在家中缸裏扭動身軀,喝着久違的仙露表現得善解人意,結果耐心随了主人,沒等上十天,就委委屈屈甩尾巴埋腦袋不理人,一張木頭臉上能蹦出一百個生動的表情。




蘇聆兮啧了兩天。




還是選了個風和日麗的時候揣着它出了門,到了海邊。




這下小魚興奮了滿意了蠢蠢欲動了,十分狗腿地用臉去蹭蘇聆兮,被她拎開後毫不在意,喜滋滋與重歸于好的“父親”葉逐敘賣乖讨好,葉逐敘笑着撫撫它頭頂。




說來奇怪,自打兩人歸家之後,一家三口又回到了十餘年前的相處模式,蘇聆兮不溺愛不慣着,葉逐敘倒是由魔頭變成了慈父,溫柔可親,管束教養,耐心之至。




這笨魚記吃不記打,被哄了沒兩天,就全然昏頭轉向,忘了葉逐敘是何等的可怕,從前又是如何折磨恐吓自己的。




門不複存在,懲罰一經解除,蘇聆兮的本源飽滿充盈,想到小魚也算跟他們共患難一遭,嘴上嫌棄,為它再塑身軀時還是不一小心手抖分了大片出去,再将它捧着往海面一丢。随着一聲鯨鳴長長蕩開,木頭枷鎖應聲而落,萬丈金光粼粼泛出,一頭巨物旋即在這片海域誕生。




蘇聆兮信守承諾,讓長嶼成了此處的巨無霸,最龐大的鯨魚。




于是這一天什麽也沒乾成,光顧着陪重獲新生的蠢魚四處顯擺找回昔年的場子。兩人一魚在海上馳騁,霸道橫行,不出一日,就打得魚群四散奔逃,打出了長嶼從前霸主的聲威氣勢。




回去的時候,蘇聆兮悄悄用袖子遮住了臉。




又過幾天,一個深夜,蘇聆兮拉着葉逐敘去了一個小夜攤,約了餘臨安出來。




自打她回來,餘臨安一直在木銘裏鬼哭狼嚎,哀哀叫喚,望眼欲穿,這夜終于得空,三人再聚。餘臨安到底不是笨魚,也不認葉逐敘當爹,見到葉逐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倒是猜到其中有隐情,但這也不妨礙他在蘇聆兮面前一一細數此人的惡劣,桀骜,不識好歹,恩将仇報!




吃這一頓飯,蘇聆兮倒是知道了不少她不知道的事。




葉逐敘本人倒也不反駁,偶爾聽到過分之處,還跟着輕慢地揚揚眉,他挽着袖子,慢條斯理替她剝去魚蝦的殼,将鮮肉慢慢拌進滾粥裏,最後撒上香蔥與嫩葉菜,遞到她手邊,不置一詞。但那賢德淑惠的樣子,險些沒給餘臨安氣得半死,好像他在冤枉這人似的。




裝!




裝貨!




接着裝!




一頓飯直吃到深夜轉鐘,餘臨安才結束了控訴,拎着碗海鮮粥憤憤離場。結賬時,蘇聆兮喊來捧着木銘夢游似的飯莊老板,老板不知什麽時候認出了她,在木銘上瘋狂發送:“我怎麽可能認錯!你知道我這段時間将戰鬥錄像回看了多少遍嗎?我兒子我都能認錯,她我能認錯?我當年可也是學的點香術!”




“太漂亮了!嘿嘿!”




蘇聆兮問老板這桌多少錢,老板臉一脹紅,猛猛擺手傻笑:“不用不用!今夜不收錢,好吃下次再來,嘿嘿嘿,下次也不收錢。”




兩人留下靈石,起身離開,走出一段路後聽見老板的聲音:“但凡我再年輕三十歲,但凡我還在書院中,但凡有些姿色,被大首領打死也得試一試啊!嗚,為什麽上天這樣對我們點香術術士,讓蘇聆兮出現,又讓她那麽早和人私定終身!”




蘇聆兮與葉逐敘前後停下腳步。




月光下,大首領含笑端凝蘇聆兮的臉,輕聲道:“冒着被打死的風險也要撬我牆角麽。”




“壓力真大。”




如此看來。




私定終身終究還是少了點什麽,總覺得沒什麽保障。




=




浮玉近期兩樁盛事都在元宵前後,一是書院擇新生入院,二是屢日的到來。




有一說一,自打蘇聆兮當年離開,行香院就跟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一蹶不振至今,期間沒出現一個能頂大梁的,多年前就被人嘲諷不配占有“萬術之宗”的名號,全是一群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選擇行香院的新生連年減少,把行香院諸位講師急得不行,氣得夠嗆。




蘇聆兮一回來,不止主心骨回來了,這還是活生生的招牌啊!




浮玉上下,現在誰不知道她?!多少小孩都是她的狂熱追随者,口頭禪全變成了她那日拽了吧唧的話。




将她拉着往門口一站,還愁什麽生源。




點香術再回巅峰,指日可待。




想得一點沒錯,今年行香院果真在争奪中大獲全勝,揚眉吐氣,行香院一衆講師喜上眉梢,又在三日後的院內新生歡迎大典與優秀畢業生回校儀式上将蘇聆兮這位當之無愧的天才請上了臺,向大家演示與探讨點香術的玄奧神奇之處。




時間或許真過去太久了,同僚們都忘了昔日蘇聆兮也上過這樣的場合,最後結局一發不可收拾,大掌教至今都記得臭屁小孩的狂傲樣,筆頭一扔,全天下就我最天才其他的點香術術士都蠢得像頭豬。




她忍不住提了那麽一句:“我看未必能如你們所願。”




講師們一番商議,覺得不至于。




如今蘇聆兮歷經沉澱,性情沉穩,做事頗有章法條理,偌大的人間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條,何況是小小一個探讨交流會。




連蘇聆兮自己都是這樣想的。




好歹摘了個人間帝師的頭銜,細數下來,不止是周銜月,像溪柳,唐參等朝中官員都是從她手中走向朝堂的,事情樣樣做得漂亮,且她自認為教人并不死板嚴厲,而是因材施教,取長補短,裏頭的人也不個個聰穎,但卻能在不同的位置發揮不同的價值。




什麽都想到了。




唯一沒想到的是,教人做事與教人術法有着本質的區別。




教人做事無非是分析局勢,提點考量,權衡利弊,聽得多了自然就會了。但香式不一樣,一個式子從她筆下流出來,下面成百上千個人齊刷刷睜着眼睛,看不懂就是看不懂,就這道式子拆出一百道小香式來,結合起來還是看不懂。




這就很看真正的天賦了。




而論天賦,誰在點香術上能跟上蘇聆兮?




不僅學生,連立在一邊的講師都怔住了,好幾個臉色空蕪,盯着香式進入冥想之中,口中念念有詞,狀似走火入魔,被大掌教嘆息着用術法拉了回來。




始料未及,蘇聆兮臉上恰到好處的笑容跟着消去小半,回眸狐疑地看了看自己的式子,又在下方加了一道又一道的解釋說明與思路推衍,轉身一看,還是足足一千多雙迷茫求知的眼睛。




蘇聆兮可以對天起誓,自己絕對沒有賣弄學識,炫耀本領的意思。




一絲一毫也沒有。




她畢竟早就不是當年沒有禮貌為一點成就而沾沾自喜的臭小孩了。




可沒有辦法,最終還是大掌教接手了這場鬧局,親自來教。




自那之後,一連多日,浮玉內都流傳着行香院當時齊齊罰站的壯觀影像。




為做補救,蘇聆兮當夜制作了一份實戰影像,講明風向與香的流動與點香術呈現效果之間微妙的聯系,慷慨地通過水鏡發送出去,行香院術士人手一份,此次新生盛典才算有驚無險落下帷幕。




=




履日是浮玉盛大的節日,年年大肆操辦,熱鬧堪比春節,蘇聆兮是做了準備,提前定下滿滿的行程,要與葉逐敘共度的。她訂了星光穹頂的上等包間,預留了極具特色的菜肴,在輿圖上圈出了早早就想去的犬牙街,又準備了整艘海中船舫,随波逐流。




可那一日葉逐敘太不對勁了,早晨半睡半醒之間,蘇聆兮伸手過去,摸到了他滿手的冷汗,一下就醒了。




起先蘇聆兮以為他是身體不舒服。




後來才反應過來,葉逐敘對履日産生了深切的恐懼與抗拒。




這種反應驟烈,後怕深入骨髓,不受本人控制,蘇聆兮離開他一時,一刻都不行,甚至就在眼前他都會覺得虛渺不真實,非得将她囚在懷裏,鎖死雙臂,像巨龍守護寶藏一樣牢牢看好,狀況才會有所緩解。




蘇聆兮乾脆地撒下了帳子。




昏黑的床榻上,窄小的一方空間,只有兩個人交疊的呼吸聲,葉逐敘警惕無比,戒備着黑暗中可能出現的,具有威脅性的東西,眼神陰鸷冰冷。蘇聆兮靜靜陪着他,在他緊繃的時候會喚他兩聲,輕輕和他說話。




牆角的紫薇好像死了兩株,明天一起去拔了吧,架兩根藤,改種葡萄。等到秋天,他們就可以将成熟的葡萄收下來釀酒喝。




葉逐敘低下頭,用唇尋到她的,輕輕一咬,表示可以。




周銜月派來了禦醫,過幾日就到浮玉,會竭盡所能為母親看病,但蘇聆兮說無論如何,她不會再強求了。現在這樣也很好。




葉逐敘扣住她的手指,插入指縫中。




過幾日她打算去徽山,張謹之的家中,去見見韓茶茶,将裝着張謹之的那面鏡子交到她手中。接連突破之後,面對玄雀與森森合力釋放的空間放逐的場域,也不全然束手無策了,她在鏡子中留了強大的點香術,就像燭火舔舐堅實的冰層,只要時間夠久,終有一日他能再活過來。




想必張謹之也想留在愛人身邊。




葉逐敘眉眼皆懸着汗珠,昏沉之際,不忘說:“我陪你去。”




“你當然得陪着我。”




從傍晚到新一天的夜半轉鐘響起,兩人就蜷在幽閉的帳子裏,像兩頭受傷的小獸互相舔舐傷口,鐘聲傳入耳中,門外煙花齊齊綻放之際,蘇聆兮在被子裏吻住葉逐敘,低聲說:“葉逐敘,履日過去了,我還在你身邊。”




“每一年都會在。”




“再也不離開。”




黑暗中,葉逐敘淺淺嘶了一聲,肩頭這才洩勁懸松。




第二日早晨醒來,葉逐敘并不滿意昨日錯失了履日,臉色不太好看。他忘不掉張謹之與他所說那句“蘇聆兮想要人人見證,與你結契成婚”,當時她定的日子,便是次年的履日,不過天降離別,一拖就到現在。




于是一早起來便看了蘇聆兮的木銘,先後點進她與餘臨安,以及其他好友的聊天畫面中,确認她并無此意,自己也沒有錯過什麽之後,他摁下木銘,起床洗漱,神情也沒見有多緩和。




不要着急。




冰冷水流沖過肌膚,葉逐敘眉眼冷淡,這樣告訴自己:浮玉與人間還有諸多的事宜沒有處理完,以蘇聆兮的性格,一定要将一件事做完,才能全心投入另一件,邁入人生新的階段。




再等等。




這麽久也等過來了。




不差這幾日。




只是——




心有期待,竟如此難熬麽。




蘇聆兮做事确實很有安排與條理,她先揣着那面裝有張謹之的小鏡子尋到了徽山。韓茶茶很早就等在山坳口了,她拄着盲杖,雙目覆綢帶,面容溫婉,長得秀氣白皙,衣擺與身後茶山融為一體,聲音輕輕細細的:“謝謝,謝謝你們将他送回來。”




她将小鏡子包得妥帖細心,抱在懷中,臉上沒有怨怼之氣,反而朝兩人抿唇一笑:“你們遠道而來,不要急着回去,到我家中喝盞茶,吃頓飯吧。我不知如何照顧他,還請你們教我。”




蘇聆兮與葉逐敘便跟在她身後,穿過了一片的茶山,直抵張謹之家中。




韓茶茶腼腆,但不怯場,熟練走在田埂路上,一面同他們介紹:“家中原本只有五十畝茶山,哥哥不在這些年,我又承包了些下來,現在有上百畝了。家中雇了小工,有時也忙不過來,得虧這些年不少人在暗中幫忙,替我吆喝售賣,遇到一些極端天氣,大家還會悄悄幫我搶收。”




啊。




原來張謹之與他的茶茶私下還是以哥哥妹妹稱呼的嗎?




但凡蘇聆兮樂意與人處好關系,沒有她接不來的話與冷下來的場,在張謹之家中喝下三盞茶後,她已然從另一位當事人嘴裏知曉了兩人相識相守幾十載的不太一樣的視角。




飯後蘇聆兮與韓茶茶說張謹之如今的養護秘訣。點香術一日日在消磨妖邪留下的場域,可如果張謹之在裏頭配合掙紮,雙面夾擊,效果最好,出來的時間也會随之縮短,所以她琢磨着,覺得可以每日舉着鏡子問他些問題,例如今日天氣如何,鏡子晃一下是晴,晃兩下是雨,今日個人卦象如何,出門是兇是吉。




既不過分為難他,也沒叫他閑着。




說不定過不了多久,他就能操控鏡子做些簡單的動作了。




從張謹之家中離開,兩人攜手去了別的十二巫家中,吃到了沈雲歸阿娘好吃的飯菜,見到了田珊的家人,與易阗的兄長約在外邊吃了頓飯,還去到了霖玉的家族。




縱有逆天之術,徹底死去的人也無法再活過來,蘇聆兮亦無計可施,只能這樣一家一家将十二巫的生前之物交給他們的家眷親人,聊作餘生慰藉。




并且逐一與他們添加了木銘銘文,離開之前動一動手,将他們撥到了前邊,确保日後消息進來不會漏掉。




能力之內,但有所需,她不會猶豫。




又過了幾日,周銜月派的禦醫到了,除此之外還有一列侍從同行,齊齊整整數百人,擡來的箱籠足有數十個,箱內碼着人間各類奇珍,于人滋補之物,還有寶石瑪瑙,珍珠翡翠,古玩字畫,任何一箱的價值都不可估量。




周銜月對浮玉不見得有好感,但她發自內心敬重愛重蘇聆兮,老師的老師該叫師祖,老師的母親更該敬重,只是作為皇帝,此刻分身乏術,不能親來拜見,只得先以禮表心意。




這一月多來,蘇聆兮拉着葉逐敘到處當閑人,吃喝玩樂,惬意無比,走到哪聽見的不再是畢恭畢敬的“帝師”“大人”,不必時時端着樣子,注重儀态形象,雖然出門在外時不時會被認出來,聽取一大片哇聲,可哇聲之後,大家喚的都是蘇聆兮這個名字。




蘇聆兮來哪了,在哪條街,大概什麽位置可以見到真人!




蘇聆兮在海中陪她的魚閑逛,在哪裏遇到了亂流,看到她出手了……哇!爽利乾脆得要命了。




蘇聆兮來書院找大掌教了,陪着大掌教講課,自己搬把椅子坐着,拿着手劄一言不發做記錄,臉上始終挂着淡淡的笑意,大半節課大家的眼神沒從她臉上下來過。下課之後行香院的術士們齊齊紅了臉,在木銘上再次澄清:就說上回的新生盛典就是個意外!




就在她自己都快忘記當帝師的滋味時,這數百號人間來的人在衆目睽睽之下撩起衣擺跪行大禮,雙手作揖,高呼聲響天動地:“拜見大人,大人千秋萬載。”




一時間,不僅長老院的長老們看了過來,就連大掌教都跟着側首。




實話實說,這架勢一擺,真不像是某人嘴裏只有丁點微不足道的權力的樣子。




蘇聆兮握了握拳,半晌,擡手将人招起來:“起來吧。不要多禮。”




作為她的貼身女官,溪柳與姜棗都在隊伍之中,因為是蘇聆兮欽點的人選,兩位女官嚴陣以待,各抱着一摞公文,神色冷肅,才到下榻驿館的房間,見蘇聆兮并未屏退屋內之人,立時便開始了彙報。




周自恒死後,陛下并未将他送入皇陵,而是依他的意思,将他留在了草原曠野之上。只是到底兄妹一場,陛下堅持以恒王之禮下葬,百官并無異議。




大妖領域“連綿之土”鑄成的高牆徹底坍塌了,朝中撥出軍隊駐紮,維持秩序,而先前轉移到三大宗的百姓陸陸續續回了家鄉,重建房屋街市,大家挂起了大紅的燈籠與批聯,大年都過去月餘了,年味卻一天比一天濃,處處欣欣向榮。




以及還有件事,是門如今大開,兩界互通再無阻礙,人間與浮玉是否要加緊時間出定新的規定,以杜絕将來兩界罪犯竄逃,或再做陰私勾當之隐患。淨月城的浮玉居民大多在人間通婚,成了家業,但大多也想回家小住,是否要給這部分人單獨制作通行文牒,又該如何做約束。




蘇聆兮都做了簡明扼要的回答。




在自己眼中還年輕,仍顯沖動率性的孩子真真切切展露自己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一面,說實在的,心情有些複雜,體驗還挺新奇。




欣慰與恍惚兼而有之。




也就是在這一瞬,好像才真意識到,在他們沒看到的時候,她真的就這麽長大了。




次日一早,禦醫就在蘇聆兮母親的院子內聚首了。




切脈,施針,會診探讨,最終由最有名望的那位禦醫站到蘇聆兮跟前如實講明:“大人,夫人的脈虛,是體內尚有傷勢淤積,多年不排導致的。昏迷不醒是因傷到了頭腦,好在有浮玉的法陣長久在續命,多年來倒是挺過了最兇險的一關,我們想與浮玉負責為夫人診療的醫師會面,從本源與人體兩個角度着手,或有醒來的希望。”




蘇聆兮猛的擡睫,聽到自己說好。




果然人倒黴多年,忍過去後總會有接連的好事襲來。所謂否極泰來,誠不欺我。




人間來的人公務在身,不出十日就回了,但禦醫聽皇帝的命令,會一直留在浮玉,直到蘇聆兮的母親身體顯著好轉或醒來。




有了禦醫的加入,蘇聆兮感覺自己的母親一日一個樣,因為極其在意,觀察也仔細,一些小小的進步都足以叫人雀躍歡欣。每到晚上,露水挂上花苞與樹梢之際,她便會興沖沖地打開自家籬笆門,撲進大首領的懷中。




她這麽開心。葉逐敘當然也開心。




只是每每提起蘇聆兮的母親,葉逐敘的眼神難免要閃爍幾下,想起幾件舊事。




在再一次被蘇聆兮正式帶去她母親跟前之前,葉逐敘很早就起了,罕然有些心不在焉,又出門再備了許多上門的禮品。




值得一提的是,回到門內,葉逐敘依然擔任着大首領的要職,大戰結束,浮玉內人手緊缺,拂光塔內隊伍又由他親手建成,鐵桶一般,旁人壓根無從下手。他自己倒是不貪戀權勢,不見得有幾分事業心,但吃一塹長一智,有實力與權勢在掌中,就沒人再可以從他身邊奪走蘇聆兮。




如此想來,他不會拒絕任何向上爬的機會。




說是禮品,其實是葉逐敘手中積攢下來的靈晶,放在一個貴重的珍寶匣裏,用黑白色的絲帶綁着。




隆重又實用。




蘇聆兮覺得他太過嚴肅了,又好像有些緊張,去的路上手從他袖子裏摸進去,晃了又晃,笑嘻嘻道:“不是吧,你見過我母親多少次了。怎麽還這樣。”




發冠束得一絲不亂,換了最被長輩們青睐的服飾,得體優雅不失美麗。




葉逐敘只是一笑,緩緩握緊了蘇聆兮的手。




待走到蘇聆兮母親跟前,他将精心準備的禮物放下,微一傾身,垂眸輕聲問好:“伯母您好,我是葉逐敘。祝您早日康複,享天倫之樂。”




多年不見。




大首領是什麽人,只要他想,能将身邊所有人騙得團團轉,裝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與這位長輩并非第一次相見,之所以略感忐忑,其中确實藏着一些隐情。




所以話音落下,他轉身看着蘇聆兮明亮的雙眸,沉默須臾,突然道:“聆兮,讓我與伯母單獨說兩句話吧。”




???




蘇聆兮滿腹狐疑地出去踢石子了。




葉逐敘收回目光,隔着一層紗簾,視線落在床上雙手交疊的溫婉婦人身上,笑意消斂。




蘇聆兮最挂念的,除了自己,無非就是大掌教與她的母親,自己作為她擇定的伴侶,在她走後,不止一次來探望過,只是當時狀态心境也不好,來只是為帶靈晶維持陣法運轉,話并不多,頭幾年永遠是那一句。




不知是哪一年,他也是站在今日這個位置,将靈晶送下陣法後,開口道:“今年是第三年,蘇聆兮沒有回來。我同您一樣,會一直在家中等她。”




到了後面,能得到的靈晶越來越多,他的話卻越來越少。




第五年,第六年。




還在等。




在等。




等。




直到第九年,葉逐敘一身寒氣踏進這間屋子,帶來了足以用上十年不止的靈晶,将它們一粒粒撒下法陣中心,末了,他站定,字字冷漠,夾帶戾氣:“不等了。”




“我是瘋了才願意相信她。”




“我真、恨極了她。”




……




往事歷歷在目,葉逐敘靜了好一會,在蘇聆兮又一次豎起耳朵靠近窗口時低聲解釋:“那一年,我與蘇聆兮之間發生了些誤會,氣急攻心,神智不再,才說了違心之語。抱歉讓您擔心了。”




而提及現在。




他聲音變得柔軟:“我非常愛蘇聆兮。她的喜好勝過我的喜好;她的願景我會全力支持陪同;有難關我們會攜手共度。時至今日,我們可以經受住誘考驗與誘惑,無論何時都不再分開。”




“我從來沒有不愛她。”




他是太愛蘇聆兮了。




也不可能撒手放棄,不等她了。




葉逐敘才從房裏出來,就被蘇聆兮抓住了,要麽說帝師聰慧靈透呢,略一思索,就大概猜出他做了什麽,當下用手指隔空點點他,想說什麽但忍住了。




細算下去。理虧的極有可能是自己。




蘇聆兮不問。




此後天氣由涼轉熱,春天過去,夏天到來,家裏繁花開敗,枝頭冒出青色的小果子,秋冬眼看轉瞬将至。歷經磨難的小情侶過了一段沒羞沒臊,溫馨自然,可以恣意揮霍的時光。




葉逐敘含笑數過了谷雨,立夏,夏至,這些天氣好,風景美的節氣日,又數過了他與蘇聆兮的相遇日,定情日,重逢日。他等蘇聆兮處理完十二巫的後續事宜;陪她去徽山找韓茶茶喝茶,幫張謹之“複活”;他們在海上吹風,看月亮圓缺,潮起潮落,大魚越長越大,山一樣的噸位,還和從前一樣,毫無自知之明地圍着他們噴水長吟,要這要那。




兩人吃過了浮玉近十年來所有新出的菜式,茶點,特色小吃,手牽手逛過了每一條黑市。




蘇聆兮踏進不知多少家書店,最終集齊了雪人的全套書籍,每天半夜窩進被子裏翻看。并對百變女巫驚人的豐富的想象力表示了欽佩與敬佩。




日子過得惬意了,人也放松了,蘇聆兮甚至對人間都沒先前那樣抗拒了,咂摸咂摸,覺得可以尋個好時候回去看看自己帶出的得力乾将。




這日清晨,葉逐敘合衣下榻,衣襟微敞,随着動作而露出裏頭不堪直視的青紫印記,走到桌前,他眸光幽幽,撕下又一頁日歷。




八月十五,中秋團圓。




兩人于昨夜祭拜了十二巫,去大掌教那吃了五仁餡的月餅,晚上回來,也過得很開心。




腕內蹭過桌面,葉逐敘感覺到了一點刺痛,将腕子一轉過來,看見上面一個鮮明的齒印。




覆上那塊齒印,将它慢慢揉紅。




瞧。




某人也不是不癡迷,不喜歡,玩起來一點不留情。




就是不見別的意思。




喔。葉逐敘面無表情地想,感情是十二巫不在了,他應有的名分也随之化作雲煙,再沒指望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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