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2章 第 102 章:颠倒銷魂,欲罷不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2章 第 102 章:颠倒銷魂,欲罷不能。
符蘭。
說一點都不驚訝是假的,可若說完全沒預料,看到人的時候第一時間生出的又是恍然之感。
須臾,蘇聆兮回了句好久不見,真同招待多年不見的老友一般,請她到了暖閣中,又命仆從上茶,準備瓜果糕點,通知府上膳房有客到訪,午飯做得豐盛些,符蘭朝她搖頭,看了眼薄霧蒙蒙的天,道:“不必麻煩,估計吃不上午飯。”
蘇聆兮抿了抿唇。
符蘭來意明确,問她:“有時間嗎,我們聊一聊?”
朔風凜冽,兩人最終沒入暖閣,就選了個近些的亭子,四面帷帳都挂了起來,眼前可見青山挂霜,湖面凝冰,鎮國寺的塔尖亮着螢螢之光。兩人相對而坐,符蘭看了她幾眼,道:“成熟了許多。”
“三十好幾了,早該成熟了。”
“還是很漂亮。”符蘭道:“時間過得真快,上次見你,你還是個小孩。”
符蘭看蘇聆兮的同時,蘇聆兮也在觀察她。
作為十二巫中最年長,武力值最高的那位,符蘭足夠溫和,包容,又足夠有原則,不偏不倚,十二巫內部有什麽矛盾龃龉,都是她從中分析調和,該讓步的讓步,該道歉的道歉,再混不吝的纨绔,再無法無天的魔王在她跟前都老實三分。
她的變化極大。溫和的氣質轉變為冷硬,內斂危險,這些年不知是怎麽過的,渾身都是傷痕,見到蘇聆兮好幾次想笑,但太久沒做這個動作了,最後只徒勞扯了扯嘴角。
見蘇聆兮的目光幾次掃過自己臉頰,符蘭将額發撥到一邊,露出上面一個圓形腐蝕傷口,主動解釋:“多年前我從獄中脫身,混跡在危險的水域與秘境中躲避追捕,這道疤是在順昌城留下的,還記得嗎,那座水底城,我将它抹平了。”
蘇聆兮盡可能多的記住了生命中重要的人與物,再細的印象就模糊了,但這不妨礙她從中聽出符蘭的日子不好過,她問:“當年一事後,門追究責任,責罰你了?”
“我玩忽職守,責罰是應該的。”多年過去,符蘭已經足夠坦然:“做了幾年的雜活,又在執法隊中混了混日子,因為屢次想要破門入人間,被長老院在獄中關了兩年。”
她說話期間,一些久遠塵封的回憶像被人揭開了一角,變得清晰起來。
當年蘇聆兮頑劣,被扭送去十二巫靈殿中學習是迫不得已,日日想的是拿到合格的評分,早日滾蛋完事,與十二巫雖是隔三差五的見面,但說熟絡,肯定算不上。
別人尚是如此,符蘭就更加,蘇聆兮少時固然是混世魔王,但也怕緊箍咒,遇上這種正義凜然的大人,向來是躲着走。
真正産生交際是冬日,蘇聆兮萬般不情願地從溫暖被窩與美人的懷抱中爬起來,耷眉耷眼地端着杯子去樹下漱口,抹了把臉,揣着自己那可憐的幾張作業去書院。
出門遇到杵在門口等候的符蘭,立時清醒了。
看這位素有威望的十二巫之首好似站了好一段時間了,肩上都落了霜和露水,蘇聆兮第一想法是她最近到底做了什麽人神共怒的事驚動了這位,讓她不分白日黑夜的就來抓人。第二想法是現在跑,被抓住的可能性有幾分。
從前獨自一人時她直接就跑了,大不了在海上跟着魚混段時間,但現在不成,葉逐敘還在屋裏。
“聆兮。”看女孩如驚弓之鳥,圓溜溜的眼睛在她身上轉了又轉,頂着滿頭的問號,符蘭道出來意:“抱歉耽擱你上學的時間,今夜來這邊辦事,想到你在這裏,便問了大掌教,找來看看。明日你是不是不上課?我有些事,想尋你幫忙,可以嗎?”
幫忙,不是算賬,那就很好商量了。
第二日符蘭如約上門,蘇聆兮才知道她是為自己的父親上門。
符蘭與父親相依為命,現在日子是好起來了,但從前經年累月埋下了病根,前幾日老人家上山采藥,偶遇一場小雨,回來時摔倒了,石頭磕到了後腦,腰背臀都有骨折,人一下就倒了。醫師用了不少藥才保住性命,但人一直昏迷不醒,醫師為難地搖頭,說恐怕日後就是這樣了。
可人總是活着,要吃,喝,用藥,翻動,妥善照料。符蘭此來,是想請問蘇聆兮的母親維系生命的陣法如何構建,如何運行,若能親眼一見是最好。
蘇聆兮帶着她去看了自己的母親。
她将屋內鋪的雪白絨毯一一掀開,露出下面交錯的術法陣線,此陣早先是由傀術構建,但蘇聆兮學有所成後又根據術法理解加上自己以為安全靠譜的,常年累月下來下面已成一方小小的世界,以靈晶催動,同時保障她母親的性命與安全。
隔着帳子,符蘭看到蘇聆兮俯身,半抱住婦人,理理她的頭發,看看她的脈象,喊聲阿娘,說今天帶了朋友來。
符蘭放下準備的禮物,低聲道:“叨擾您了。”
此後一段時間,兩人常有聯系,新手符蘭學到了很多。
她知道有事沒事要常在床榻前陪着,管他聽不聽見的,念叨念叨書院與生活中的瑣事又不掉塊肉,如果病人有感知,那得多無聊;戀愛要報備,所以才滿十六,蘇聆兮就滿臉驕傲地将葉逐敘帶着見了她母親;還有啊,雖然浮玉術法穩定,但人醒不來肯定是因為病沒好,不能不治了,她會找些人族醫師來看,烈的藥不敢用,可滋補身體的湯藥喝着總沒差,她覺得挺有用的,上回找了個小有名氣的人族醫師治了小幾個月,她母親有根手指頭會動一動了。
大概也是因為這件事,蘇聆兮在人間醫者身上抱有的期望很大,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可見端倪。
蘇聆兮也去看望過符蘭的父親。
那是個瘦巴巴的中年男子,緊閉着眼,依稀可辨是個嚴肅的人。
只是符蘭父親的衰敗來得更快,即便用盡了辦法,在那年冬天還是油盡燈枯,走到了生命盡頭。因為一直關注着,所以蘇聆兮知道得也快,去找符蘭時,才知道她父親在生命最後幾日醒了,睜着雙眼睛,只是說不出話,和小孩一樣咿咿呀呀吐出幾個含糊的字眼,她是一個字沒聽懂,但符蘭知道他在說什麽。
她掖了掖被角,四平八穩道:“我知道。我在。你放心,我不會走的。”
嗯??
??什麽情況?
蘇聆兮若有所思,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提出替符蘭出門。
從始至終,符蘭覺得錯只在自己,蘇聆兮那年十九歲,名聲再大,再能耐,她臉上的稚氣不假,還是個不那麽成熟的孩子,她沒怎麽到過人間,沒處理過錯綜複雜的事宜,信奉的是人有本事空手走遍天下,出門只帶幾樣零食!
那日符蘭猶豫很久,寒風刮進了眼睛裏,肆虐了不知多久,最終道好。
是她明知事情緊急還選擇铤而走險,以為只要不那麽巧合,就一定來得及。是她想當然,是她不負責任,不配做十二巫的只有她一個。
符蘭突然道:“說起來,那年能逃獄,今日能出門,還多虧了你家小郎君。”
她出現在跟前的那一刻,蘇聆兮就明白了葉逐敘所說要踐行的承諾是什麽。
“你們私下說了什麽?”
“他知道我一直想要出門,那年私下找到我,說要我幫忙做兩件事,作為回報,有一日他會助我瞞天過海,來到人間。”沒等蘇聆兮問,符蘭就先說了:“第一件事,他要我執刀,取出你的本源,凝而為珠,将它送進自己僅剩的心竅中。”
“此事風險極大,非得修為高,專注力強的才能勝任,一有偏差,他就是死路一條,所以他找到了我。我不明其意,但照做了。”
蘇聆兮瞳孔震顫,屏住了呼吸,心中驚痛不已。
“第二件事,關鍵時候,他需要我的力量。在他上任大首領之後,他尋過我一次,要我改頭換面,收斂氣息,進入拂光塔內部,填補加強一道劍陣。那劍陣……”說到這,符蘭看了眼蘇聆兮:“瘋得很。我不知他怎麽做到的,明明身體并不好,卻能一面接連突破,一面耗乾心血準備這種東西。”
蘇聆兮喉嚨輕微哽了下,唇角翕動,答案已然在心中。
他的愛從來毫無保留,且不留餘地。
答完這些,符蘭問及自己此行的目的:“連星陣現在如何了,張謹之留下了卦象嗎?我要如何做才能填補它。”
“我為此事而來。”
蘇聆兮喜歡開門見山,高效率的談話,可這段時間卻情願有些話題能繞一繞,緩一緩,可心中又無比清楚,符蘭走到了這裏,就是下定了決心,她從懷中取出三塊蔔骨,垂着眼輕聲問:“你今日才出門,不問問十二巫究竟在做什麽嗎?不查證一番?”
符蘭搖頭:“人有弱點,私心,貪婪,懶惰,欲望,無可避免。十二巫中的一個做出陰奉陽違之事,我會覺得他昏了頭,可十二巫一體一心,決意都做一件事,聆兮,那也一定會是我非做不可的事。”
“哪怕是違背門?”
“哪怕是違背門。”
蘇聆兮問:“真的不留下來吃頓飯?帝師府的菜不錯,他們都這麽說。”
“不了。”符蘭再搖頭,一雙眼沉靜幽邃,将竹笠戴回頭頂:“張謹之常說一句話,遲則生變。而我等這一天,也已經等太久了。”
“現在開始吧。”
蘇聆兮将蔔骨并攏,挨個捏碎,雪白的粉末自指間漏出,很快散于風中,縮小了不知多少倍的連星陣出現在亭外,直到現在,符蘭的眼睛才亮起一些,好似在隔空與故友相視。
她眼尖,很快鎖定了缺口,兀自往下邁步,期間只回眸一次,并将竹笠往下一拉,遮住雙眼與大半面容,如是同蘇聆兮說:“我死後,不要以十二巫的名義祭奠我,不要将我與他們一同提起。”
蘇聆兮眸光微微閃爍,不自覺追下一步,問:“你的父親……如何了?”
“死了。”符蘭道:“在你們出事的那天。”
符蘭與她的父親沒有血緣關系,自有記憶起,她就是浮玉外城上千個小乞丐中的一個,靠扒拉前來浮玉的人間富貴人士的施舍過活,最後被父親撿了回去。那是個怪脾氣的老頭,不多有本事,沒有子嗣,一邊省吃儉用供符蘭吃飽穿暖,供她上學拜師,竭盡所能,熬乾心血,一邊說她必須為自己養老送終。
他對養老送終一詞有着常人無法理解的,執拗的堅持。
分明他花在符蘭上的錢財與心血,足以讓自己有個好的晚年。
臨終之際,他的雙眼離不開符蘭,似乎怕她撒手不管,蘇聆兮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符蘭卻再明白不過。他一字一句,生怕死前唯一的子女不在身邊,說的全是,你答應的,要替我養老,送終。
其實符蘭出息之後的好,老頭一點沒享受到,送他閉眼,成全他人生的圓滿,是她該做,也必須要做的。
那一日,那一段時間,符蘭才真正明白什麽叫做“人生自古,忠義難全”。
她選擇了為人子女的責任,背棄了十二巫的使命。
這成為了一切錯誤的開端。
所以這個缺口,該由她填。
符蘭頭也不回,大步步入連星陣,前方的亮光吞噬了她。
身影消散的那一刻,蘇聆兮感受到了連星陣的完滿,甚至天地之間都隐隐傳出鎖扣相系的清音,無形的金色的絲線纏繞住法陣每一角。六芒星星星閃耀,光芒面面相對,關竅間嚴絲合縫,再無缺憾。
純正而滄夷的氣息拂面而來,随蘇聆兮的心意而動,如一頭靜伏的兇獸。
這天蘇聆兮站在原地目送,久久未動。
=
同日,京郊山脈之中,妖邪聚衆之地,周自恒所住的竹樓內陰雲密布。
謝蘊回來了,帶來的消息并不好。
小桌上堆了不少書簡,放在最上方的是近日流傳于市井內的十二巫小冊與江山輿圖,此時被周自恒一把掀倒,骨碌碌滾了滿地,動靜不小。奔波數日,謝蘊胡子拉碴,沒顧得上收拾,此時上前一步,悲聲勸慰:“事不到最後一步,不能輕言放棄啊王爺,臣陪您一路走來,闖過了多少次絕境,十餘年間光是太醫下過的病危診斷就不下十次了,您都熬過來了,可見天無絕人之路。”
“天無絕人之路。”周自恒嗓音沙啞,突然掩面冷笑:“天留給我的,從來是死路。”
他派謝蘊出去不為別的,只想改變身體被龍奪取的結果,哪怕是與它共生呢。但是龍恢複的速度快,他意識到光憑他一人之力恐不能成事,關鍵時候想起了大半年前,鎮妖司成立之初發生的一件事。
當時京中幾名小官受人指使,引鬼面髅出世,後被下獄審問。蘇聆兮查出這夥人與當年刺殺他的人為同一批,作為交換,将線索提供給了他們。
周自恒一早就知道,人間不乾淨,有人世世代代誅妖,也有人躲在暗中想用邪方驅策妖邪,可既然他們當時能引鬼面髅出現,想來手裏是有些控制妖邪的秘方,千年的研究不是白費功夫。
只要一點外力。
周自恒對抗龍脈就還有希望。
誰知深查下去,都是飯桶,根本無用。
他以為自己得到龍脈是死裏逃生,命不該絕,哪知兜兜轉轉,是命運執意戲耍他,是要他希望屢屢成空,終究難逃一死。可就算是死,他也不會讓門茍活。
仇恨濃烈刻骨,龍大口吞吃着惡意,良久之後,周自恒才捏着拳頭,強迫自己平息怒火,冷靜下來。
原本以為,只要和龍共生,自己不死,破門後人間就還有一道庇護,至少他不會允許妖邪大肆屠戮,一切可從長計議。破門之時他與妖邪是友,破門之後自然化友為敵,路一步步走,事一件件做。
可如此一來。
複仇之後……人間會是什麽樣子。
玄雀一只妖就已然無解了,又添一條惡龍。
周自恒情緒起伏來得大,手背與脖頸上青筋畢顯,揮退了謝蘊等人,他就地而坐,掩面扶額,最終拿起散落在地的輿圖,視線在上方留了再留,在手指僵硬之前,勾起了筆。
真恨自己善不善到底,惡不惡到底。
周自恒圈改了玄雀原本定下的祭品區,将中原地帶改為了輿圖邊緣一圈,那是前朝時才歸順的部落,一直蠢蠢欲動,欲起義造反,後被蘇聆兮打怕了才安穩些。用他們當祭品,周王朝少一內患。
至于後面會如何。
只看人族命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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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月下旬,京都連着下了幾日冰雹,蘇聆兮從葉逐敘口中得知門的虛弱期,料想妖邪會在那時動手,而此時距離過年只剩半月。日子彎着手指頭數得過來。
鎮妖司與浮玉全員進入備戰狀态。
蘇聆兮也在抓緊時間修習點香術,嘗試突破。
經歷惡化之後,葉逐敘的情況算是穩定下來了,眼睛不時失明,但劍線可以彌補,将周遭一切景象傳達給他,還是嗜睡,但有蘇聆兮嚴格管控,再倦怠也只得起來走動,不時與日益肥胖的胖頭兒子戲耍,增進感情。
哪哪都還好,唯有一點不好。
蘇聆兮将他當成了易碎的瓷器,呵護有加,只看,只親,但堅決不碰。
啧。
帝師比之當年,定力有加。
可床帷之間不玩些花樣,有什麽意思。
葉逐敘心中不滿,面上不顯,這日傍晚,一個漆黑木箱被仆從送進了寝屋,他慢條斯理挑開,視線在一些器物上掃了掃,研究了番,聽着耳畔一陣叮當響,眼中浮出興味。
上回孟合談到了避子一詞,他不當回事,但将人間的許多花樣聽進了心裏,生了好學之心。
箱籠上方又置一個小盒,将盒子掀開,內有一粒紅丸。
這是……
人間的烈藥麽。
聽說效果強勁,颠倒銷魂,欲罷不能。
回廊外有飒飒穿風聲傳進來,葉逐敘偏頭側目,看見了帝師藻色的衣角,他取過一邊的白綢,疊成薄薄兩面,覆上雙目,而後噙着笑意,不緊不慢含入紅丸,壓在舌根底下。
做完這些,他端坐于檀木椅上,衣袂翩然翻飛,長發散落如流瀑,出塵清冷似世外神仙,眉眼冷淡,冰雪美麗。
神仙美人目視前方,聲音動人得過分:“小兮,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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