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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番外三:“究竟還要我等多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8章 番外三:“究竟還要我等多久。”




蘇聆兮對此一無所知,根本不知道張謹之透了自己的底,大半年來陸續将該做的事做好,在此期間,吃喝玩樂倒是一樣沒落。




如此長時間的分別,也讓從前雞飛狗跳的師徒關系有所改變。




不知是不是也有了陰影,大掌教再也沒提過“有始有終”“責任至上”這樣的話,倒是後來見她心性穩重,又聽人說起她學人間的刀槍劍戟很有天賦,一日将她叫到跟前,讓她演練一番。




蘇聆兮拎了武器上陣,刀勢分山填海,劍法輕盈靈動,落箭百發百中,飛刀有如臂使,看得來呈交課業的行香院術士面色通紅,雙目泛光,互相打着掩護,悄悄用術法将此段畫面封進鏡中,以便日後反複觀賞,只是鏡子怎麽照,都會不小心照到院中長身玉立,彎眉靜看的大首領,叫人覺得有些洩氣。




看完,大掌教目露贊賞:“很不錯。”




蘇聆兮矜持穩重的笑容才出一半,大掌教便将手中的卷案遞給她,她打開一看,頓時收也不是合也不是。




正是熟悉又久違的百家術法基礎入門大合集。




從中任意挑一道題,都足以晃花她的腦子和眼睛。




大掌教将方才被劍氣刀意蕩下桌面的繁花落葉拂去,與她推心置腹:“人到一定歲數,方知時間珍貴,青蔥歲月一去就不回頭,是以總想讓你們在最好的年華多學些東西。這些年師尊想過,從前教你的方法或許不對,太心急,反而不好,讓你生了抵觸之心,白白浪費天資。”





“你能沉下心學習別的東西,是件極好的事,需知人生在世,學無止境,技多哪有壓身的。”




她又道:“這些東西,你慢慢來。”




蘇聆兮茫然站在亭中,聽風一陣陣刮過,不由捏緊了案卷。




師尊說這麽多,在她眼中,意思只有一個:為何我的徒兒能學刀能用劍,能甩鞭能揮戟,人間的古語都可無師自通,就偏偏學不會浮玉的主流術法。




人生到了這個階段,大掌教心中的好勝之心被挑起來了。




蘇聆兮緩緩低頭,心想:大意了。




大掌教見她一動不動,先還驕傲豎起的孔雀羽毛這會蔫巴下去了,不由露出微微的笑意,她往廚房裏走:“對了,李行露說今日回校看她師尊,晚點來院裏坐坐,我準備了些仙草甘露,又叫院裏留了新鮮的果蔬,晚膳就架個爐子。”




她喊住了來送課業的院內學生:“你們別急着回,留下來吃飯。”




葉逐敘看了眼臉上空白的蘇聆兮,跟在大掌教身後,道:“我同您一起。”




蘇聆兮想,确實是今時不同往日,往日遇到這樣的事,她撒腿就跑了,現在卻怎麽都乾不出了。只好揣着這要命的燙手山芋上桌,在真正看進去之前,她定了定神,想過是不是自己從前性子跳,心不靜所以才學不了,可一刻鐘之後她得出了準确無誤的結論:是真學不下去。




是真的很難。




好容易分神。




簡直是坐立難安。




直到李行露來,兩人回來後各有各的事情做,幾乎沒有聯系,但畢竟有出門在外攜手退敵的經歷在,碰到了也不尴尬,能夠和熟人一樣交流談話。




李行露先進廚房見過大掌教,後被趕了出來,在石桌另一邊坐下,瞥了幾眼木銘将它倒扣在桌面上,忍不住問:“你在乾什麽?”




蘇聆兮将卷案分出來一半。




恰好是一道伏殺術的近身切入點式,問她的人先瞥了眼廚房的方向,才問:“你幫我看看,這怎麽選?”




?????




李行露湊上去一看,掃了兩眼不到,得出答案:“選第三式。”




蘇聆兮乖乖地将它填上去。




有李行露這個外援在,蘇聆兮将有關伏殺術的題目挑出來做了,做完後揉了揉脹痛的眉心,将筆杆轉來轉去,又擇了一道看上去還有希望做出來的扶乩術術題。




這題未必有多難,大掌教畢竟清楚她是個什麽基礎,難的是蘇聆兮的推演方式與其他人大相徑庭。




草稿頁上,她直接以點香術的大難題式子開列,李行露不是點香術術士都記得這式子,它常年居于行香院前的石刻上,是保命的式子,關鍵時刻若能将它勘破并用出來,扭敗為勝,死裏逃生不是問題。




她信手拈來,一根香旋即出現在手中,香氣袅袅。




可問題是,蘇聆兮在做的是一道扶乩術式子。




看了好半天,越看越難以理解,李行露問:“為什麽要這樣理解?大家都是由易推難,你這是由難推易,将它深入化與複雜化了。”




還是跨術法進行。




能算出來真是有鬼了。




“假設是用兩種術法解決同一個問題,面臨的當下困境,處境都是一樣的,由點香術反推,我可以知道這一步扶乩術要做什麽。”蘇聆兮與李行露對視,心虛,但語氣不虛。




接下來一發不可收拾,在蘇聆兮連算兩個結果不一致時,她成功帶歪了李行露。




兩位在各自術法領域的不世天才就那樣趴在小石桌上,掌下一張紙,手裏一根筆,眼看着越算越難,越算越高深,一個三境術士能解決的問題,已經上升到了大成境術士面對的瓶頸問題。




兩人甚至起了争論。




直接看傻了被大掌教留下來吃飯的兩位,他們站在浮玉最受狂熱崇拜的點香術天驕與浮玉最嚴厲不茍言笑的執法隊隊長跟前,看了看那道題,最終給出與兩位都不一樣的答案。




問為什麽。




他們答:課上背過,這個題就是這個答案。




想想這冊大合集,一頓飯也吃得沒滋沒味,期間大掌教問起,要按蘇聆兮以前的德行,當下就要哀嚎說師尊我很不會我不行的你放過我吧,此刻只能一擦嘴角,故作鎮定地回:“我回去再琢磨琢磨吧。”




此後一個月,蘇聆兮再沒去過行香院。




見到大掌教的消息她都要先捂着眼睛,從指縫中一點點看清內容。




除了這一樁煩心事,半年來困擾蘇聆兮的只剩一件。




——如何填補葉逐敘缺失的心竅,以及以什麽方式定下自己的終身大事。




葉逐敘當年從組織裏逃出來就只剩一半的心竅了,後來被蘇聆兮以本源填充,過了小十年,是連本源帶心竅都剜下來了,心竅也并不會随着回家而自己長出來,是以每時每刻都承受着心竅缺失的痛苦。




只是他一字不提。




蘇聆兮想過許多次,要麽就還和從前一樣,先用自己的本源填一填。但有一次她趴他臂彎裏,手指無意間劃過心髒的位置,原來懶洋洋溫情脈脈玩弄她發絲的男子倏然掀起眼簾,勾了勾衣裳,慢騰騰将那塊地方遮住了。




簡直和被尖刺刺到了一樣。




好嘛。




她因此打消了這個念頭,但沒放棄尋找方法,恰巧禦醫與浮玉有名的醫師們都在,她也有了足夠的時間遍訪各家名士,探讨交流,挨個解決她在這條路上遇到的諸多難題,一點一點實現自己的設想。




至于後者。




說實話,蘇聆兮的想法一天一變,七個月下來,已經不知變過多少輪了。才回來那段時間,她想自己與葉逐敘早已表明了心跡,只要在彼此身邊,就是走個形勢的事,哪怕就在一個很平常的日子裏吃碗清水小面,兩人相視一笑将事落實,也有種安安穩穩的興奮感。




一個月過去,一天在大掌教那吃飯,講師們齊聚一堂,各院的師兄師姐師弟妹們坐了兩桌,樹上鳥雀騰飛,蘇聆兮捧着杯冰檸檬水,盯着頭上的銅錢葉看了好一會,又将前面的想法摁滅在心中。




不成。




她想。還是得隆重一些,人要多一些,最好是親朋好友都來見證,送上祝福。




這樣才勉強過得去。




兩人,小屋與清水面,還是太委屈大首領了。




而見鬼的是,時間越走越快,蘇聆兮想到這件事,心中居然越發忐忑與挑剔了。日子與場合被她挑了又挑,家中那本挂歷被她翻遍了,這個日子好,但還不夠有意義,至于場合,有些地方确實能讓他們有所聯想,又無法诠釋他們走來風風雨雨這一路。




簡而言之,就是這少了點什麽,那缺了點什麽。




眼看一年過去大半,蘇聆兮帶着葉逐敘四處逍遙享樂,有時人在舟上,頭枕星月,睨見大首領俊美的臉,鋒芒與溫柔并存的眉眼,也不是不着急的。




只是完美的時機還沒等來,浮玉一件最大的事就先來了。




蒼蕪再開。




新一任十二巫的選任開始了。




通告出來的當天,蘇聆兮的木銘被消息堆滿了,餘臨安早早就霸占了親友的位置:【還和之前一樣,我跟着你混,你吃肉,我喝湯。這不能怪我哈,有些大腿,活該輪到我抱啊。】




還有些人直接了當地問:【你準備走哪條道?我們選其他的,免得白折騰一場。】




以及旁敲側擊的:【蘇聆兮,你參加十二巫的選拔是吧?大首領參不參加?】




蒼蕪要開此事一出之後,浮玉再次沸騰,十二巫的人選被各方熱議,蘇聆兮自然再一次成為人群焦點,話題中心,除此之外,大家還在押注,猜本屆十二巫會不會迎來有史以來第一對“情侶檔”。




那可真是太刺激了。




當天各地的書屋裏就出現了一些不太能見人的書籍,翻開一看,赫然是大字兩行:白日當同僚,晚上當夫妻,若起争執,請問是殿內比試解決,還是回家榻上解決?請看書內解析。




這些東西一經推出,庫存霎時一空。




不知多少人道貌盎然地進去,又道貌盎然地出來,結果書舍一經盤點,一天下來除了這些不正經的東西,啥也沒賣出去。




當晚蘇聆兮收到了李行露的消息:【在嗎?】




【……】




蘇聆兮正拉着葉逐敘在一池荷花塘裏摘蓮蓬,一人頭頂一片綠葉,慢悠悠劃着漿,她騰出只手摁下銘文:【怎麽了?】




【執法隊今天查獲了一批書,要不要壓下來?】




盡管隔着木銘,她都感覺到了李行露的欲言又止。




蘇聆兮:【????】




下一刻,李行露将數十本扉頁大字拍來,發進木銘中,蘇聆兮瞥了兩眼,一個沒拿穩,才摘下來的蓮蓬掉進水裏。




葉逐敘将浮在水面的嫩蓮蓬拾起來,剝出胖鼓鼓的蓮子,放在掌心,才傾身過去看。其他的不予置評,視線倒是在“夫妻”二字上停留許久,将一顆蓮子送進蘇聆兮嘴裏後,他道:“還不是夫妻,名不其實。”




那不是早晚的事麽!




蘇聆兮讓李行露将東西壓下去了,與此同時,她感覺自己等的絕佳機會要到了。




蒼蕪對十二巫有着重要的意義,更是她與葉逐敘相識之地,兩人在這座數十萬頃的古秘境中留下不知多少回憶與足跡,時間也很好,他們會在裏面度過各自的生辰。




盛大,浪漫,萬衆矚目。




意義非凡。




十分完美。




蘇聆兮點開與餘臨安的談話序列,目不斜視,十指如飛:【正好有事要你幫忙。】




沒等餘臨安說話,她丢出炸彈:【我要和葉逐敘求婚,大方向我有了,但是細節還欠缺很多,你幫我拿拿主意。】




一息之後,餘臨安的嚎叫聲穿透了木銘,山呼海嘯般湧來:【?????什麽?!!!!!!???】




怕被葉逐敘看見,蘇聆兮眼皮都沒跳動半下,發過去一句見面後說,将這長長一段話拖住全部删除,鎖了這段銘文,讓餘臨安的消息暫不顯示,做完這些,她扭頭對身邊的人道:“明天我們去趟徽山吧。”




葉逐敘将她睫毛上沾的草絮輕輕取下了,靜默須臾,道:“好啊。”




沉黑的視線在她臉上梭巡兩圈。




嗯。




她無動于衷。




葉逐敘在浮玉的口碑兩極分化,他以蘇聆兮的情郎身份出現時,孝敬長輩,體貼朋友,看管小魚,穆如春風無可挑剔,可另一面他全權看管拂光塔,手腕強硬,蠶食瓜分着浮玉的權力層,在塔內他冷漠至極,說一不二。




這段時間尤甚。




塔內氣氛沉抑,宛如一潭死水,人人大氣不敢喘。




葉逐敘心情郁悒,在進蒼蕪秘境的前兩日,傍晚,他擰開八珍匣,放于地上,替蘇聆兮收拾她的東西。衣物,藥物,她愛吃的食材與零食,她的香石與香包,香料,一一分門別類收整好。看着看着,蘇聆兮跳到他背上翻看沒有看完的雪人治愈故事,葉逐敘握住她的小腿,突然開口:“醫師說伯母情況大有好轉,過個一年半載就能醒來,小兮,不然我們分開住吧。”




将人轉過來,以便他面對面觀察神情,他扯了下嘴角:“總這樣也不像樣子,無名無分的,不好。”




蘇聆兮反駁:“我母親又不是不知道你,她才不會這麽想。”




葉逐敘久久沒有說話。




“行吧。那你想住哪去。”蘇聆兮若有所思。




這個瞬間,葉逐敘眸色冷得徹底,他道:“再看罷。我從前購置了兩套房子,等那邊清掃出來。”




正常情況下,蘇聆兮是完全能察覺到這番暗示與明示的,畢竟從前的葉逐敘可比這難搞多了,也被她順順利利收入囊中了。可她不知道的是張謹之把自己的底掀翻了,是以現在的猶豫挑剔,落在某人眼裏,就是吃飽喝足後拍拍屁股不想認賬了。




苦盡甘來,他們生活如膠似漆,完全離不開彼此,加上不知契機,蘇聆兮沒往那個方面想。




她只當葉逐敘住膩了這裏。




偶爾想換換新環境。




正好葉逐敘的兩處房産她還沒去過。




所以她乾乾脆脆答應了。




嗬!




這日深夜,葉逐敘果真沒回小院,到了幾年前住的一間屋子,在庭院中站了良久,從前那些痛苦的難熬的日子浮現在眼前。轉入內屋,合衣入榻,翻出木銘一看,蘇聆兮并沒有發消息過來。




他安靜地垂下眼睫。




随後才注意到榻內被衾散亂,并不整齊,往身後一摸,摸到一張冒着熱氣的臉蛋。




他回得晚,蘇聆兮已經睡着了,但并不安穩,葉逐敘一上榻就迷迷糊糊揉開了眼睛,說:“我不想在這裏住了。”




“一點都不好。”




“睡不着。”




好歹是找過來了,葉逐敘俯身将她嘀嘀咕咕的抱怨聽得更清楚,問:“為什麽?”




“因為有很多不好的東西,我的香氣會把感知到的一切告訴我。”蘇聆兮裹着一半的被子歪着身子坐起來,環顧這屋子,控訴他:“你根本不把自己當回事。”




這裏根本不是家。




沒有陽光,鮮花與清新的空氣。




它是惡龍療傷的巢xue,沉浸在地磚裏的只有流不盡的鮮血。




葉逐敘伸手碰碰她的臉頰,發現紅撲撲的顏色不是躲在被子裏悶出來的,而是氣出來的。蘇聆兮冷冷耷着眼皮,說你煩死了,葉逐敘聽着心情反而好了不少,他将人捉回被子裏,惡劣地道:“不行。今夜就在這住,我累了,不想跑。”




接下來兩個時辰,蘇聆兮在床上翻來覆去,在天亮之前好歹閉上了眼,再一次翻身時,葉逐敘将人抱起來,往側邊一間沒用過的側廂房裏去。




行至前廳,月光将兩人的影子拉長,好似一枝植物攀附到了另一株上,根枝相連,共享土壤與陽光雨露,不可分割,托着女子的後頸,葉逐敘一咬她柔軟唇瓣,亦是冷聲又恨恨:“蘇聆兮,你也煩死了。”




“究竟還要我等多久。”




……




蒼蕪秘境開啓之前,蘇聆兮去了趟徽山,結果韓茶茶家比她想得熱鬧。張謹之的師尊與扶乩術的執教都在,韓茶茶招呼人煮茶,親去廚房确認午膳菜品,她蒙着雙眼,步履卻很輕盈。




蘇聆兮與兩位前輩打了招呼,才坐下來,就見張謹之的師尊擦擦眼角,對着那面被端出來的小鏡抹眼淚,道:“徒兒,師尊真是替你發愁啊。”




“????”




師徒間說話,蘇聆兮沒打算聽的,正打算起身去看看茶花,與韓茶茶聊兩句,聽了這話不動聲色又坐回去了。




她多少能猜到扶乩術一脈為什麽而來,最近大事也就一件,十二巫的選任。




扶乩術這些年還挺出息的,張謹之之後,愣是還培養出了另一位大成術士,很有希望角逐十二巫之位,可若是張謹之能醒來……扶乩術不得有希望占兩個名額??!




當然要争一争!




不争是傻子。




這就不得不說張謹之回來之後所受到的待遇,就跟個寶貝蛋似的,各方雲游的醫師,早不替人看診的方士,以及各家隐退的前輩們紛紛來過一遍,上一屆十二巫就剩一根獨苗,就算一只腳踏進閻王殿內了,也得想盡辦法拽出來。




可張謹之就和在鏡子裏駐窩了似的,按理說那實在不是什麽好地方,但不知他是個什麽情況,就是吝啬給外界回應,只偶爾會在韓茶茶的話語裏晃個幾下。




次數多了,時間久了,張謹之的師尊先不乾了。




老頭可是日日都來,乾脆在茶山邊上又包了座茶山,和張謹之夫妻兩當起了鄰居。放着大好的清閑隐退生活不過,為徒弟操碎了心,結果倒好!連個盼頭都看不見。




什麽意思這是。




張謹之不搭理人,作為師尊,他也不是沒有辦法。世人都道十二巫中最溫和脾氣最好的那位早早成了婚,但對方身世不好,兩人無甚感情,為此張謹之的師尊還詳細過問過,得到的無非也就是年少相伴,相互扶持。




但過來人看感情好似多了只眼睛,縱使張謹之再老成,穩重,只看他那樣,你就知道不對。




面朝那面被蘇聆兮搶回來的鏡子,張謹之的師尊眉頭一皺,愁上心頭,那叫一個煞有其事:“前一陣我發現隔壁三裏村一戶人家的孩子對茶茶很有些意思,前些年你才出事時這邊查得嚴,熟人們不好幫忙,是他常來家裏幫襯,數十畝茶山打理起來費人吶!茶茶還患有眼疾,更不方便,那孩子師尊也看過,是個七境術士,自然是不如你,但真心喜歡茶茶。”




嗯????




蘇聆兮耳朵直接豎高了。




真的假的?還有這樣的事?




“你與茶茶是父母之命,如是沒有感情,在一起也是蹉跎一生,兩相抑郁,若是那人靠得住,未必不是段好歸宿,你也能夠放心不是……”張謹之的師尊越說越離譜,鏡子頭一次給了他反應,珰的響了一聲,悠悠的,長長的。




“你心思深,慣不讓人操心,我也不知你究竟是怎樣想的。這事還得你自己來才能理得清楚啊。”




蘇聆兮眼睛轉了又轉。




看兩位天機院的老戲骨唱雙簧,這不,他師尊唱完,輪到下一個上了:“謹之啊,昨日才出了通告,蒼蕪開啓,十二巫的任選要開始了。你如果能出來,就先沖一沖鏡子出來,角不角逐十二巫是次要,蒼蕪在這時候開啓,我們猜裏面一些地方或藥材對你身體恢複有大用。”




鏡子又動了一下,不知是意動了還是在拒絕什麽。




就在這時,韓茶茶回來了,她眼盲但是耳朵很靈,不知在背後聽了幾句了,打斷了兩人的施法:“兩位老師,聆兮,大首領,請到後院來,茶已經燒好了。”




她走上前,摸到桌邊,将小鏡拿在了自己手中。




步入後院,茶沒有即刻就好,大家等那盞茶等了得有一刻鐘,蘇聆兮看着韓茶茶笑。




這位嫂子蠻有自己的性格嘛。




好護短啊。




喝茶期間,天機院的兩位和蘇聆兮聊起,以為她也是為十二巫之事而來,誰知蘇聆兮坦坦然說不是,女子身姿舒展,明眸含笑,丢出一個驚人的消息來:“我最近有所悟,感覺浮玉的天源在歸位的時候有了些變化,這位呢又遲遲不肯出烏龜殼,就想來問問是不是與他有關系。”




“什麽?!”




兩位噌的一下站起來,茶一口都喝不下去了,立刻與長老院那頭聯系,不到一個時辰,十二巫的親人,好友,師長們,同屆的師兄弟妹們簡直傾巢而動。




一問全是在路上了。




可以預見,這方小院會迎來最熱鬧的時刻。




馬上就要進蒼蕪秘境了,如果真是蘇聆兮想的那樣,那真是……太好了!不管是人是什麽別的形态,生機不絕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只是估計來不及參加她的求婚現場了,成婚時來也可以嘛。而且梁笑和她的跟班大少爺,以及稀裏糊塗成了生死之交的江子遇,這三人肯定會來,讓他們與餘臨安一起,幫自己布置布置。




蘇聆兮不由彎彎眼睛。




外邊熱鬧成什麽樣了,韓茶茶讓廚房加了幾桌飯菜,揣着鏡子回到了自己房間。她目無焦點,但養張謹之和養盆嬌貴的花草似的,早上出太陽了抱出去曬曬,下午日頭大了又趕忙抱回來,蘇聆兮說可以催催他,可韓茶茶從不催他。




同床共枕多年,韓茶茶再清楚不過,張謹之是很不願叫人擔心的人,他考慮別人永遠先于考慮自己,如果能出來,不用催,他第一時間就會出來。不出來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倒是日常說話這個環節她認真照做了。




“你不要着急,哥哥。”




韓茶茶說話溫吞,語速偏慢,和她聊天總會靜下心來,她摸着鏡子的邊緣,好像在安撫裏面的人:“兩位老師是太擔心了所以着急要你出來,但是我們慢慢來。我們之間的問題不着急解決,別人說了不算,誰都做不了主,等你醒過來後我們好好聊聊就是了,不要因為這個損傷自己。”




“在你出來之前,這個家就在這裏,不會散的。有我在呢。”




她抿唇笑一下,露出兩個小小的梨渦。




“還有。”




“若是你在,或許會問我的意見,關于十二巫的選任,要不要再次參加。”




韓茶茶道:“都可以的哥哥。你若是去了,大家會很高興,你的夥伴們也會因為你的出現而被大家記得更久,師尊會欣慰,長老院與各方會很放心。但是你自己的意願更重要,從前你常說,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傳奇故事,我覺得你會更想和他們站在一起。”




“傳奇的故事已經寫成了,所以不去也很好。”




鏡子裏的紋路似水面一樣,被春風拂得輕輕蕩起來。




還沒到晚上,蘇聆兮果真就見到了匆匆趕來的梁笑,方原與江子遇,在見他們之前,她和葉逐敘已經被各方人士拉着詢問過一輪了,事情還未定,蘇聆兮話不能說死,一切要看張謹之這邊的反應。




她雖然是點香術術士,可和十二巫關聯不密切,抓不住轉瞬一逝的生機,但和他們一樣擁有天源,共用天源的那個人能第一時間捕捉到,并做出反應。




和長輩們說得滴水不漏,但和小了不少的孩子們,尤其是面對着梁笑噙着眼淚,閃閃發亮的眼睛,蘇聆兮還是沒忍住,就地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塗塗畫畫,說了自己的猜測:“他們生機絕了,有些身體都不成形了,不可能再活着。”




“天地之間的天源一直以來由門與十二巫平分,十幾年前門剝了一部分形成連星陣的雛形,而十二巫身上的天源完全補齊了連星陣,此陣用在了妖邪身上,已經沒有盈餘了,所以從這一層面來說,十二巫也是死了。”




蘇聆兮摸了下鼻尖,又道:“後來我與門對撞,将它撞散,化為原型——那面預示鏡。”




“一面鏡子是要不了那麽多天源的,所以在門消散的那一刻,大部分的天源被吐了出來,又理所當然地流向了當世的十二巫。十二巫當時只剩天地之內茫茫幾縷氣息,可得了天源的庇護,他們的真實身份被浮玉認出,門的懲罰一消,被遏制的本源成暴漲之勢。天源與本源暗中一護,才有了渺茫的一線轉機。”




“又偏偏活下來的那個是張謹之,他洞悉天地之事,再沒有人能比他更快察覺天地之間的變化了,我猜他當即一撈,卡着這點時間将人都撈進了妖邪的場域裏——那是放逐之地,不算人間也不算浮玉,是虛無的空間,反而更好留住他們。這半年,估計是在穩固。”




“但我猜,他們就算活着,也不是以人的身份了。因為天源返歸,蒼蕪再開,證明天地認為他們不能再當十二巫了。”




梁笑聽她說話,每一字都如仙音入耳,眩暈陣陣,聽完最後一個字,她搖搖頭道:“沒關系,沒關系,這已是蒼天開眼,天地之內生出的前所未有的奇跡了。”




等她平複下來,蘇聆兮将人單獨喊到一邊,先問:“你和方家那少爺情況如何了?”




梁笑如實道:“回來後,我去了方家,歸還了須彌衣并向家主告罪,去執法隊領了罰…”說到這,她還看了蘇聆兮一眼,聲音小小的:“就是那次,我們碰到的那次。”




蘇聆兮在心裏啧了一聲。




真是奇怪,在人間尚書啊,将軍啊,帝師做了那麽多年,沒出過什麽差錯,向來威嚴端肅,人人不敢忤逆,可回了浮玉,是哪哪都能出糗。




作業做不出來被大掌教批,遛魚被指溺愛孩子,挑起海洋“戰争”,好麽,悄悄去執法隊領罰還能撞見熟人。




一個因為藥倒同伴,盜竊寶衣被判鞭刑,灑掃禁地,一個因為目無法紀,替人出門被罰禁閉,杖責以及灑掃禁地。




打掃的禁地還是同一片。




禁閉與杖責都是小兒科,蘇聆兮受起來臉不紅氣不喘,倒是在禁地看見梁笑時,破天荒的紅了紅耳根。




反正在這種地方遇見,不是很有面子就是了。




梁笑這樣一出,在方原眼中就是事情結束了,要和自己斷了啊,看她皮開肉綻還要鄭重其事和自己道歉,說對不起不該欺騙利用他,當即勃然大怒,又怒又心疼,說這都是借口,講什麽從前戀愛時不是真正的自己,那這次出門在外真正的梁笑他也見過了,沒覺得怎麽樣,為什麽不能再接觸接觸呢!




他方原混歸混,也沒那麽囊吧!




這些年他被騙真心騙感情還被騙了身體,錯的又不是他憑什麽就這麽算了。




笑死了,他根本不同意。




梁笑也不知道現在算什麽情況,反正是出門往外走三步就能碰到一日比一日清瘦的方少爺,他姐姐已經懶得管他這死戀愛腦了。一日日這麽碰着面,她扪心自問,也不反感,就這樣稀裏糊塗聯系下去了。




蘇聆兮明白了。




是有戲的意思。




她貼近梁笑的耳邊,耳語兩句,梁笑立刻捂住了唇,不可置信,轉念又覺得理所當然,最後連連點頭,說自己一定會好好乾。




一定讓萬衆矚目的點香術術士,即将上任的十二巫,趕在冬日來臨之前,成功抱得美人歸。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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