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遠赴邊關追妻(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崔靜言出了威武侯府,辰時都還沒過完,烈陽已高高地挂在天頂,他卻似毫無所覺,渾渾噩噩地在正陽門大街上走着,腦海裏交織着不知是前世今生的記憶,全都是關于溫柔的</p>
不知是哪一年的夏日,差不多現在這個時節,威武侯府的湖裏荷花滿開,粉紅女敕白青綠交織在幽深的水上,亭亭玉立,清香撲鼻</p>
他與她就在荷塘邊的涼亭裏,讓她為他布上筆墨紙硯,供他畫荷,而她笨手笨腳的磨着墨,墨汁還不小心沾上了袖子他調侃着她,眉眼都帶着笑“我還等着你與我成親後紅袖添香,如今看起來只怕是墨袖添香啊!”</p>
“我平時用筆墨也都是阿月替我磨的,現在纡尊降貴替你磨墨,你要感恩!”她不以為意地索性挽起了袖子,率性得令人心折</p>
然後兩人調笑一陣,還畫了彼此的畫相互贈,嬉鬧得久肚子餓了,她居然飛身至湖上替他抓了只水鴨,還興致勃勃地說侯府裏的鴨子好吃,之後親手去烤了來,送到他面前</p>
“味道不錯!有佳人美食相伴,此生足矣……”他說着,滿心滿眼的滿足</p>
這段湖邊回憶,其實只在腦海中出現了一瞬,之後畫面又幻化成了月明星滿的夜</p>
他站在小巷裏的威武侯府圍牆邊,縱身躍了過去,牆另一頭的風景,是侯府世子的暖閣小園懷着夜探佳人的旖旎心思,他順着記憶走向她的香閨,然而不知怎麽走的,風景越來越不對,最後他不知到了誰的院子裏,竟在京城這等氣候種出了修竹芭蕉,小樓流水,一派江南意境</p>
他本欲轉身就走,小樓裏卻傳出了男人的聲音,語帶戲谑——</p>
“郡王爺深夜相會,下官有失遠迎,敬請恕罪”</p>
聽出了那是佳人的哥哥,他的笑容都垮了,“你知道我不是找你”</p>
“我知道,但你非找我不可,只要你敢走到旁處,我定然讓人把你打出去,就算你是寧化郡王也一樣”</p>
兩人在此僵持了一陣,最後終于引來了正主兒</p>
她提着小小的燈籠,粉臉含笑地迎了上來,“你來找我了啊!”</p>
要不是地點不對,他相信她會立刻投入他懷中</p>
然而佳人的哥哥卻在小樓裏冷聲道:“不是,他是來找我”</p>
“他只是走錯路了嘛……”她知這是為了她的名聲着想,卻還想替他求情</p>
“你敢再說一次他是來找你,我就告訴爹,讓爹打斷他的腿,以後他再也找不了你”佳人的哥哥語出威脅</p>
最後他還是沒能夜探香閨一訴情衷,而是被護衛帶到進來的原地點請出去,在她的目送中又狼狽地翻了一次牆,還是請護衛将他頂上去的</p>
牆翻過去後,崔靜言腦海裏的畫面又随之一轉,那是在一座堆滿了石頭的寬闊倉庫裏,裏面站着的人非富即貴,包含他與她</p>
這應該是在賭石場,他帶她來開開眼界,也不惜灑下重金讓她選幾顆石頭開着玩她像一個歡快的孩童在石場裏繞來繞去,捧着石頭上下打量,但不管用手敲還是拿到窗邊對着陽光看,她都模索不出個所以然,而他只是笑着,任她恣意撒歡</p>
最後她貪心地選了一顆腦袋大小的石頭,上面布滿着奇怪的花紋,價格倒是不貴,不是懂行的人會挑選的</p>
他二話不說便交給一旁的師父将石頭開了,她滿臉期待地等着,待師父切下兩刀後,石頭隐隐透出了白,旁觀的客人也都興奮起來</p>
“出玉了出玉了!看這成色該不會是和阗?”</p>
這會兒連他都起了興致,也有人出高價想買,都被他一一擋回後來玉石開出,只是塊帶着雜色的廉價水白玉,旁人噓聲四起,沒趣地散了,反倒是他與她高高興興地捧着這塊水白玉</p>
“我要将這塊玉一分為二,我們一人一塊”她說,目光比玉石更加晶瑩剔透</p>
“這麽着,我們一人一塊,将玉雕成彼此最喜歡的東西,在成親之日送給對方,做為定情信物可好?”他說,滿腔的愛意幾乎要溢出胸膛</p>
于是最後他們一人取了半塊玉,他請了宮裏的巧匠,将這塊廉價玉石雕成了精致的馬兒,因為他知道過去縱橫北疆的溫小将軍最愛她的坐騎</p>
至于她,在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那塊玉被她雕成了鷹,然而他為她雕的馬兒,卻被他送給了小厮知書</p>
那種悵然的心情并沒有持續太久,崔靜言思緒中的畫面再次變幻</p>
兩人成了親,喜帳紅燭之下,他卻忘了與她的感情,之後待她可是一點都不好;再來兩人一起上了猛虎寨,猶如喪家之犬被敵人追着跑,卻能相互扶持,逃出生天;他與她并肩看日出,印下了深情之吻;在那接近楊家溝的溫泉裏,他見識了真正的湖中女神,她沐浴于泉水中的絕美模樣,一輩子難忘;之後在楊家溝之中,他明白了自己的感情,終是與她抵死纏綿,半路卻又殺出一個安陽縣主……</p>
所有的記憶一股腦兒的全湧上,有些是成親之前,陌生的恍如隔世;有的是成親之後,猶自歷歷在目,交雜的記憶令他頭痛欲裂,終于忍不住停下了腳步,抱着頭好不難過</p>
待他眼神回複清明,才發現自己胡亂走着,竟走到了那賣胡辣湯的小店</p>
店東早就發現他呆站在門口許久,一直到兩人眼神交會,才笑吟吟上前走了過去,親自将他迎了進來</p>
“公子獨個兒來?你那娘子呢?”店東用肩上的布巾替他抹了桌椅,讓他入座</p>
崔靜言聽着這問題,不由有些失神地回道:“她走了……”</p>
店東各色客人看多了,一見崔靜言這樣失魂落魄的,大概也猜得到發生了什麽事因是熟客,他也不願崔靜言悶悶不樂,遂好心開口勸道:“小倆口的,哪對不磕磕絆絆?我在這裏做生意也幾十年了,像你們那樣恩愛的沒見過幾對,公子可別意氣用事,錯失良緣,自家的娘子可得好好哄哄”</p>
他就說了這麽幾句,卻打中崔靜言心中最傷痛之處,在如今成為衆矢之的的時候,還能得到這樣熱忱的安慰,簡直溫暖得讓人想哭</p>
在他怔愣之時,店東已經端來了一碗胡辣湯“夫人今兒個沒來,我便自作主張替公子加了兩匙老陳醋,對吧?”</p>
崔靜言木然地點頭,那店東熱情的将胡辣湯放到他面前,便又轉頭去招呼其他客人了</p>
他呆看着湯碗半晌,才舉起羹匙在湯裏攪了攪,舀了一勺送進口中</p>
這該是他習慣的口味,然而今日喝起來卻是辣得令他淚流,酸得令他心痛,不是她調的,味道都不對了</p>
崔靜言到現在才徹底明白,原來他,真是愛她入骨的</p>
崔靜言回到晉王府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平了姜氏的暖房,重新蓋回演武場二房如今被軟禁在守恭院候審,并不知道這回事,就算知道了,待罪之身的他們也無能為力</p>
搞定了這一切後,崔靜言直接來到了父母面前,說明溫柔已回了古北口一事</p>
“這關頭怎麽人就走了?”晉王妃不認同地望向自己兒子“你們吵架了?”</p>
“可以這麽說”崔靜言苦着臉嘆息“因為二哥把威武侯世子害慘了,現在都還站不起來,溫柔氣得想拿刀砍二哥,被我阻止了……”</p>
這會兒,換晉王不認同了“那個孽子,就該砍了了事!這件事的确是我們晉王府的錯”他嚴厲地瞪着崔靜言“當初一成親你就失憶,已經對溫柔交代不過去了,現在這一遭,又是我晉王府對不起她她嫁入王府後就一路被虧待到現在,正當是你彌補的時候,你竟讓人跑了?”</p>
“這便是我想向父王禀報的,我要找她回來”崔靜言受了父親的責罵,表情卻無比堅定</p>
“人在古北口,那可是軍紀嚴明的邊關軍營!你得罪威武侯府得罪大了,只怕人還沒進去衛所裏就被溫厲打出來!”晉王沒好氣地道</p>
“只要父王答應,我自有辦法進去”崔靜言篤定地道</p>
晉王自是沒有拒絕的理由,要說這府裏最認同溫柔這媳婦的,除了崔靜言之外就是他了</p>
取得了晉王的首肯,崔靜言便直奔皇宮,像以前那樣避過了衆人,與皇帝崔昊日單獨見面</p>
“你說你要去古北口找溫柔?”崔昊日面露興味“難得有個女人值得你千裏追妻,看來安陽是真沒希望了”</p>
“這輩子我只認溫柔一人”崔靜言正色道</p>
這深情專一的答案卻聽得崔昊日連連苦笑搖頭“上次朕帶安陽由楊家溝回宮後,她知道與你相伴無望,就尋死覓活的,煩得朕連皇姑姑都不敢見了”</p>
寧國大長公主是個慈和人,對他們這些小輩都關懷有加,也因為她地位及輩分高,連太後都要敬她三分,有她與太後抗衡保駕,許多暗地裏的事崔昊日及崔靜言做起來才能不被掣肘</p>
然而大長公主唯獨對于她的獨生女安陽縣主溺愛到了極點,要星星不給月亮,要白雲不給太陽因着安陽縣主從小就愛黏着崔靜言,寧國大長公主不止一次向晉王提出聯姻的要求,只是崔靜言從來不答應</p>
“如果她真要尋死,也不會鬧到現在”崔靜言只差沒直言一句“還不是你們寵出來的”,其實不只寧國大長公主,就連崔昊日本人對安陽縣主都是諸多忍讓,除了沒能幫她得到理想夫婿,其餘願望沒有不滿足的“皇姑姑那裏我自會去磕頭請罪,但接受安陽不可能!”</p>
“罷了罷了,你都要去古北口了,她也不可能再追過去,倒讓你又躲了一次”崔昊日擺了擺手,不想再提那煩心事,索性轉了話題“你要去邊關也好,近來朕收到密報,鞑子似乎又在蠢蠢欲動,朕給你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待在那裏的理由,但你得替朕解決了鞑子”</p>
正常的奏摺幾乎都在太後把持的內閣中批示好了,崔昊日表面上就是個傀儡皇帝,只負責用印而沒有決定的權力,事實上他卻因着崔靜言生意的擴張在五湖四海布線,消息不知比太後等人靈通多少,鞑子有異狀這件事,北邊來的奏摺都還沒進宮,崔昊日卻已經知道了</p>
鞑子的動靜極為小心,他們的軍隊以往都是各部落聚集在一處,形成大軍之後就直接攻向關口,這一次卻是分頭集結,所以并不顯着,不仔細推敲還以為只是平常的游牧遷徙,要不是傳訊的探子細心察覺諸多部落游牧的方向與以往不同,隐隐指向京城,說不定真會被瞞過</p>
鞑子的突襲尤以冬日為甚,因為冬日動物冬眠栖息,草原裏能吃的并不多,他們又不興種植谷物,一到冬季容易斷糧,便只能來搶了</p>
“若是準備冬日進攻,如今開始暗中集結,時間上倒也差不多……”崔靜言在心中估算着,最後自信地昂首說道:“無論如何,鞑子作亂我自也不會袖手旁觀只是我的方法或許與威武侯及溫柔都不同,但我保證能只用極小的代價取勝,把鞑子打回草原去,所以你讓我去,給的位置可不能太低了”</p>
居然還讨價還價起來了?崔昊日頗有些哭笑不得“你還想用身分壓着你丈人妻子來着?”</p>
“不!”崔靜言連忙搖頭,最後一臉苦相“我只是希望自己不要被打得太慘而已……”</p>
崔昊日直接不客氣地大笑出聲,其實崔靜言今日面聖,雖然已經掩飾得很好,但那張俊秀臉上還是有遮不住的淤青,就不知道是威武侯府裏哪個打的</p>
打得好啊!真是打得好!這個從弟仗着自己長得好,讓那麽多女子傷心,他早就看不慣了</p>
“鞑子幾年前才被溫厲打回老家,與我們談和,會選在這個時間再次蠢動,只怕不只是劫掠糧食那麽簡單”</p>
崔靜言見崔昊日笑得歡,莫名悲憤,忍不住就想刺他一下“只怕有些人快耐不住性子了,我去了邊關,剩陛下獨自一人可行?”</p>
崔昊日哭笑不得地道:“過去幾年你為追妻,與溫柔卿卿我我,久未入宮看我,我還不是獨自一人,可說什麽了?”他模了模下颔,意有所指地道:“不過你說的極是,我們揪出你二哥慶成郡王,無疑與某些人撕破了臉,離他們要動手的時間也不晚了”</p>
“臣願肝腦塗地……”崔靜言一個長揖,就要下拜,眼下他可是真心實意的</p>
崔昊日自然也知他忠誠,卻是寧可與他插科打诨也不願見他施下臣之禮,在這波詭雲谲的京城中,他唯一可以交心論兄弟的也不過崔靜言一人</p>
所以他意态輕松地向他擺了擺手,免了他的禮“別給朕來那些虛的,朕老被那些人看不起,這會兒也該雄起了朕獨自在宮中自有自保之法,總之你這回去邊關,好好的替朕辦差,辦好了事回來,朕保證安陽不會再騷擾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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