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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逐漸動搖的心思(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前一天喝得多了,崔靜言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反正戶部給事中那閑職也只是挂名,他平時就愛去不去的,便心安理得地慢悠悠地起床,讓知書為他梳洗更衣</p>




朝食是粥品和幾味腌制小菜,過往濃重的羹湯及肉類皆不見,再加上一碗葛花桔皮湯</p>




崔靜言饒有興味地道:“府中何時吃得這般清淡了?我應當沒有缺了府中的用度”</p>




知書恭敬地答道:“是郡王妃撤去了原本的油餅和烤鹿脯、雞蓉羹,要竈下特別準備這一份給郡王的說是郡王昨日酒醉,今日必不喜味道厚重的食物,還有那葛花桔皮湯,是讓郡王醒酒的”</p>




說穿了,這不過也是一般妻子對丈夫的體貼周到,但崔靜言不知道溫柔也能做到這一步,甚至将他的口味抓得精準她其實是個細心的人,只是這樣的性格藏在平素不拘小節的表象底下罷了</p>




反過來說,他這身為丈夫的,從來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麽、身體狀況如何、今日心情悲喜……想着想着,居然內疚了起來</p>




可是轉個念頭,他原就想将她推離身邊,又何必那般在意她的事?</p>




崔靜言當下驚覺,他已然本能的開始想去關心她、了解她,剛蘇醒時見到她的那種厭惡,不知在什麽時候漸漸消失了,反而在相處的每一天裏,他會隐隐抱着期待,她又想出了什麽花招接近他,試圖讓他想起過往</p>




這實在不是一個好現象</p>




知書見他瞪着早膳不用,臉色忽青忽白,不由擔心起郡王是否宿醉難受,正想開口詢問,卻見崔靜言抄起了木箸,很快地将桌面上的菜掃光,再大口喝完一整碗葛花桔皮湯,而後長身而起,大步地行了出去</p>





知書來不及服侍他膳畢淨手,也不管了,連忙拔腿追去</p>




崔靜言不知道自己想乾什麽,他若真想将她排斥在生活之外,就該離她越遠越好,但他的腳步就是不受控制的走向了府裏東南角新建的演武場</p>




果然不出他所料,溫柔一身緋紅的胡服,手裏拿着弓箭,正站在演武場裏她的姿态挺拔,看上去豐胸細腰腿長,站在場中央似一抹耀目的火焰,十足吸引男人目光</p>




不過礙眼的是,姜氏也在她身邊,趾高氣昂地邊說話邊指指點點,料想也不會說什麽好事</p>




崔靜言想了想,并沒有走過去,反而繞到了一旁的小花園,在園子裏的石椅上好整以暇地坐下,恰好能将整個演武場的情況映入眼簾</p>




但見姜氏一臉諷笑說道:“聽說昨夜三弟跑到楊柳樓眠花宿柳了,不知道幾更天才回來,還累得門房半夜起來替他開門?啧啧啧,弟妹獨守空閨,想必心裏相當難受吧?”</p>




溫柔正拿着布替弓弦上蠟,看都沒看姜氏一眼,只是面無表情地回道:“我不介意”</p>




聽到這句話的崔靜言挑了挑眉所謂不在意,是相信他不會出去胡搞,還是對他這個人已經失望?</p>




憶及昨夜她也是一副蠻不在乎的模樣,并沒有禁止他再去找綠娘,只是讓他日後帶幾個侍衛一起,要說以一個妻子而言,這真是大度了然而依她對他在意的程度,不太可能見到他往別的女人那裏跑會毫無芥蒂,所以最可能的還是她相信他的人格</p>




這個認知令崔靜言心裏覺得很舒坦</p>




但姜氏就不是這麽想了,她只覺得溫柔極會裝相,因為不想在她面前示弱,所以将嫉妒憤怒及恨意全藏了起來</p>




姜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呢!以弟妹的立場,對于三弟去狎妓這件事當真是要看開一點畢竟三弟失去了記憶,現在對你意見可多了,見到你就不喜,你若是度量不大一點,這日子還怎麽過啊?”</p>




雖然擺出一副極為同情的模樣,還嘆了口氣,但姜氏眼中那譏诮的笑意始終沒有掩飾“據我所知啊,那楊柳樓的妓女都來自教坊司,無論是才藝或是姿容都是上上之選尤其弟妹平素這般……咳咳,這般粗魯,人家拿的是花絹,你拿的是弓箭;人家溫柔婉約,你粗枝大葉,在三弟心中比不上那些人也是應當……”</p>




若姜氏只是一味的贊美楊柳樓,溫柔可以聽而不聞,但她拿楊柳樓裏的妓女與自己相比,那可就觸了逆鱗了畢竟一個女子的名聲關乎整個家族,溫柔再怎麽不想理她,也不能任她大放厥詞</p>




而小花園裏的崔靜言同樣緊皺了眉,看向姜氏的目光有些寒意</p>




“那二嫂認為自己與楊柳樓的妓女相比又如何呢?可有比她們貌美?比她們多才?比她們嬌柔?”溫柔突兀地打斷她</p>




“你竟拿我與妓女相比?”姜氏瞬間柳眉倒豎</p>




溫柔正色看着她“你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裏就好”</p>




姜氏不由一噎,才意會到自己太過忘形,說出了不該說的話,讪然之色于臉上一閃而過,随即僵硬地改口“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好意提醒你楊柳樓都是些什麽貨色……”</p>




“看起來二哥應當時常光顧楊柳樓,二嫂才會調查得這般清楚吧?”溫柔上完了蠟,又開始用布巾擦拭弓身,動作娴熟,卻是語氣冰冷</p>




姜氏瞧她竟還有心情擺弄那弓,顯然不将自己放在眼裏,不由冷哼一聲,大聲回道:“夫君與三弟不同,從來不去楊柳樓那種地方的!”</p>




崔靜言心中冷笑,只是你不知道而已</p>




溫柔定定地望着姜氏,話回得直接,“二哥不去,是因為沒錢吧!”</p>




此話殺傷力不可謂不小,姜氏覺得自己就像中了一刀,心裏在汨汨的淌着血</p>




府中的錢財把持在崔靜言手上,二房除了府中的月俸,其餘收入只靠她嫁妝那一兩家可憐的小鋪子撐着,雖也是錦衣玉食,卻是與豪奢差之甚遠,別說姜氏自己連個暖房都蓋不起,崔仲衡當然也無法像崔靜言那樣在楊柳樓一擲千金</p>




姜氏原就意難平,然而晉王以前也不是沒有拿産業讓二房試着經營,最後卻全都敗光,現在看崔靜言賺得盆滿缽滿的同時,她也只能酸得牙根都疼</p>




“弟妹,你可要小心了,有錢的男人才愛作怪呢……”姜氏這句話幾乎像是由牙縫裏迸出來,酸氣都要沖天了</p>




溫柔懶得理會她,手上的弓已經整理好,二話不說取了一支羽箭,嗖地一聲朝着靶試射,果然正中紅心</p>




姜氏吓了一跳,她現在對溫柔射箭這事很有陰影“你……我可沒說錯什麽,怎麽你不服氣了?還想再射箭吓我一次?”</p>




溫柔轉向了她,笑得陰森森的“我不用吓你,我只要将你今天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轉告給崔靜言,他自然有辦法吓你”</p>




姜氏可不這麽認為,她敢來找溫柔說閑話,就是認為溫柔與崔靜言夫妻感情不睦,這些話溫柔不見得會說;就算說了崔靜言也不見得會聽,尤其妯娌口角這樣的後宅小事,他怎麽可能插手</p>




于是姜氏的姿态更高了,話裏甚至連崔靜言都頗為瞧不起“就憑三弟那弱不禁風的樣子?他連弓都張不開吧……”</p>




小花園裏的崔靜言忽然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整了整坐皺了的衣擺,眼神奇特地瞄了一眼溫柔手上的弓</p>




接下來姜氏再說什麽,他已經沒興趣再聽了,看來他最近真是太溫和了,傷了個腦袋就讓人忘了他一向睚眦必報的作風,連姜氏這種貨色都把他當個軟柿子捏</p>




待姜氏離開後,他本想走向溫柔和她說清楚,想不到溫柔突然又舉起了弓,卻是架起了三支箭,嗖嗖嗖連發三箭,箭箭不落空,全插在了靶心之上</p>




弓弦揚起的風吹動了她束起的發,讓射箭在她身上像跳舞般曼妙迷人,呈現出獨特的風姿綽約</p>




一時之間,崔靜言竟忘了再走過去</p>




射完了三箭,溫柔将弓平放在武器架上,低聲咕哝了一句,“我也不期待他用弓箭替我出氣啊……”說完,她突然離開了演武場</p>




直到眼中沒了她的身影,崔靜言才慢慢走到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一臉凝重地伸手拿起她的弓</p>




這算是她小小的抱怨?但是他知道,她不會告訴他不知怎麽地,崔靜言覺得有些堵心</p>




他輕撫她的弓,這是一把柘木弓,弓月複之處鑲着牛角片,弓身光滑平整,上頭磨損處便是她握弓之處,足見這把弓她時常使用,且相當珍惜</p>




微微拉了拉弦,崔靜言眼睛一眯,不愧是親自上過戰場的女英雄,如此硬弓,拉開需要不小的力道,與一般男子所用的弓箭也不差多少了</p>




他突然學她抽起三支羽箭,将弓張成滿月,眨眼間将箭射了出去</p>




與她不同的是,他那三支箭是同時射出,并非接連射出,利箭卻一樣飛襲向了靶心,都還沒看清他是怎麽射的,已經完美的射中紅心</p>




且令人驚嘆的是,他不僅僅是射中,甚至是由尾部貫穿了方才溫柔射出的那三支箭這力道的控制及精準的箭法,不是常年練箭的人根本不可能辦到</p>




那些認為他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的人,要是看到了他射箭這一幕,怕不驚得眼珠子都掉下來</p>




崔靜言放下了弓,幽幽地籲了口氣“雖說我不用弓箭也能替你出氣,但張個弓還是可以的……”</p>




進了臘月,京城飄下初雪</p>




一覺起來,院子裏的樹梢及草地被一片銀白灑上,潔淨且素雅,雪花紛紛揚揚、飄飄灑灑,伸手去接不覺其寒,直到化成了水,才察覺手已經凍成了紅色</p>




“你這個傻瓜!”崔靜言将伸手接雪的溫柔由窗口拉回,将自己的手爐塞給了她</p>




“你關心我?”溫柔抱着手爐,笑得促狹</p>




崔靜言面不改色地道:“你病了會替我帶來麻煩”</p>




語畢,他也不理她,迳自披着大氅出了房間,登上了守儉院假山上的亭子</p>




崔靜言在一早見到這“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的景色,不禁興致大起,讓下人在這亭中擺了琴</p>




如今亭子三面用屏風隔着,裏頭燒了火爐,這是他憶起了威武侯府中的暖閣臨時改造的,唯一敞開的一面,朝向的是王府銀裝素裹的雪景</p>




他有感而發,溫柔自也不會落下,自己抱着個食盒,也跟在他後頭上了亭子他撫琴時,她便一口熱茶,一塊糕點,耳中仙樂缭繞,享受不盡,其樂無比</p>




崔靜言也不理她,自覺琴興告了一個段落後才弱下琴音,停了韻律</p>




“如此勝景,卻是對牛彈琴”他睨着她吃得歡快,不由搖頭</p>




比起他平素的冷言冷語,對牛彈琴實在已是溫和的批評,溫柔不以為意地一口吃掉手上的紅棗糕,再喝了口熱茶,才意态懶散地回道:“你有你盡興的方法,我也有我的”</p>




“你盡興的方法就是吃?”</p>




“不,是吃,還有聽你彈琴”</p>




她用手支着下巴,眼兒清清泠泠地看着他,溢滿了欣賞,卻是讓崔靜言有些心亂了</p>




他皺起眉微微按着自己的胸,他着實太低估她的影響力,從一開始整個人撲上來才能亂其心志,到現在只消一句話、一個表情,就能動搖他的冷靜了</p>




兩人間難得氣氛正好,一個雜亂的腳步聲卻破壞了這樣的寧靜</p>




“原來二弟你躲到了這裏來,讓我一陣好找啊!”來人是姜氏,表情頗有些氣急敗壞</p>




“興來撫琴,何來躲藏之說?”崔靜言淡淡回道</p>




溫柔又抓起一塊紅棗糕,一口一口認真地吃着,橫豎姜氏對她視而不見,她也不必招呼示好,就當吃茶看戲吧</p>




姜氏可沒他們夫妻那麽好興致,吃的吃彈琴的彈琴,她有些激憤地問道:“二弟,我問你,為什麽我們守恭院這個月的用度少了一半?”</p>




“用度少了,就去找掌中饋的,找我做什麽?”姜氏在此,崔靜言自然不能彈琴了,便朝着溫柔伸出了手</p>




溫柔也機靈,倒了杯熱茶給他,崔靜言拿來便喝,暖了手也暖了心,如果他有注意,就會發現兩人不知何時形成這麽好的默契,什麽都不說也能知道對方的意思</p>




姜氏自然無法接受崔靜言的說法,管中饋的是世子妃,還是毅國公府的女兒,她惹不起也不想惹,當然是拿嫂子的名義來壓排行在後的三房啊!</p>




“誰不知道府裏的錢財都掌在三弟你手上?你才是有錢的那個人……”姜氏索性把話挑開了來說,就是他從中搞的鬼!</p>




崔靜言定定地看着她“那又如何?你不曉得男人有錢都愛作怪?”</p>




一旁的溫柔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這句話怎麽那麽耳熟啊?</p>




姜氏被這對夫妻氣得滿臉通紅,抖手指着崔靜言說道:“你……你承認了?你怎麽可以欺負我們二房?”</p>




“那你又怎麽可以欺負我們三房呢?”崔靜言好整以暇地反問</p>




姜氏突然懂了,那日在演武場她諷刺溫柔與崔靜言的話,要不就是崔靜言聽了去,要不就是溫柔告了狀</p>




她料想不到這麽小的事,崔靜言居然管了,只差沒明擺着說,就是來替溫柔找場子</p>




姜氏想反駁卻又理虧,氣得眼眶都紅了如今晉王夫婦不在,她又能去找誰讨公道?何況是她自己先挑釁,既然不占理,又如何求人相幫?</p>




這個悶虧二房只能吞下了,姜氏不敢破口大罵,怕崔靜言惱起來直接斷他們二房用度,只能跺了跺腳,忍着淚水跑離</p>




待姜氏跑遠了,溫柔才笑意盈盈地,一張俏臉逼近了崔靜言</p>




“那天在演武場你都看到了?你減了二房用度,可是在為我出氣?”</p>




他自然不會承認,只是板着臉道:“我只是氣不過她瞧不起人,居然說我連弓都張不開”</p>




“我不管,我就是覺得你替我出氣了”溫柔深深地凝視他,笑容燦爛得令崔靜言不敢逼視“你知道嗎?以前不管我有理無理,只要我受了委屈,你都會替我出氣,所以我好高興好高興,你終于有一點像以前的崔靜言了!”</p>




崔靜言沉默了下來,不再接她的話,她說他越來越像以前的他,他卻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現在的自己</p>




修長的手按上琴弦,悠遠樂聲铮铮鏦鏦響起,崔靜言試圖以琴音平複內心的蕩漾,一曲靜心,然而當他奏下了,才發現自己彈的竟是一曲〈鳳求凰〉</p>




此曲并不激越,曲調優美高妙,滑音勾人,泛音空靈,溫柔即使不懂音律也覺得聲如天籁,悅耳極了</p>




一種想與他琴瑟和鳴的沖動湧上心頭,溫柔突然一個轉身出了亭,順手摘下一根梅枝,在崔靜言的琴聲下舞起劍來</p>




樂曲悠揚緩慢,她的動作也流暢悠然,梅枝所到之處,沒有“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的殺氣騰騰,反而有“嬿婉回風态若飛,麗華翹袖玉為姿”的優雅妩媚</p>




大雪紛飛,玉人執梅而舞,矯健輕盈,躍起如水滴濺川石,翻飛如仙女下凡塵,崔靜言一曲未停,卻是看得癡了</p>




本以為對牛彈琴,想不到這只牛深藏不露</p>




他覺得他要完蛋</p>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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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妃要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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