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聰明人和笨蛋蛇

第38章 聰明人和笨蛋蛇

“壞人，壞人，壞人……”

青玉竹躲在被窩裏碎碎念着，膝蓋收到胸口，試圖把人形像本體一樣蜷縮起來。

明明是在罵飼主解氣，可越念他反而越委屈，氣真是解不了一點。

他學東西是容易分心，遇到困難是容易放棄，開始學習是容易拖延，但他又不是完全不學習，好不容易化形可以爽快玩游戲，而且游戲這麽好玩，他就偷懶三天怎麽了！等化形丹效力結束他玩不了游戲那不就會老老實實回去學習了嗎！

又不是什麽很嚴重的事情為什麽要兇他！

他學東西一向磨磨蹭蹭慢吞吞啊！

想當年他學清心訣都學了十年，寒月宮裏妖妖搖頭，但仙君從來不催他也不罵他，等他最後學會了，仙君還獎勵了他一個仙桃，說他可以做衆妖大器晚成的榜樣，只要最後能抵達終點，那就不必在意路上花費的時間。

再說了，蠢狗給他的化形訣比清心訣複雜了十倍，喬昭給他安排的東西雖然比不上法決複雜，可內容都很陌生而且又包羅萬象，他想學一會兒玩一會兒又怎麽了？！

青玉竹越想越委屈，用力抱着膝蓋，眼眶不自覺紅了，眼睛裏熱熱的。

“咔噠”一聲，門又打開了。

屬于妖的靈敏聽力捕捉到了熟悉的輕微的腳步聲。

青玉竹吸吸鼻子，悄悄探出眼睛，果然看到了飼主，他手裏端着四個疊放在一起的三明治，一大杯椰奶，把它們放在了桌上。

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飼主微微偏頭看了過來，冷淡英俊的臉上面無表情，只一瞬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放下因為蛇妖賴床而沒吃上的早餐後，一言不發地又轉身離開了。

青玉竹：“……？！”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再度被關上的房門。

飼主就這麽走了？！他就這麽走了？！他兇了蛇就這麽走了？！連哄都不哄一句？！太過分了人類！！！

蛇妖翻身坐起，如同憤怒小企鵝拍打冰層，把被子拍的啪啪作響。

可惜別墅隔音效果上佳，別說喬昭已經走遠了，就算他站在門口也聽不見裏面蛇妖暴打被子的動靜。

發洩了一會兒憤怒，青玉竹摸摸咕咕作響的肚子，覺得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慢吞吞下床，穿着睡衣踩着拖鞋開始吃早餐。

吃着味道合口分量剛好的早餐，青玉竹的委屈勁緩慢消散着，雖然剛剛飼主兇了自己，但……他确實也是出于好意。

青玉竹挪到卧室門口，悄咪咪地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嗯，何以解憂唯有游戲，他的手機還在書房呢，他得去書房拿手機，才不管那個人類在乾嘛。

說服了自己，青玉竹心安理得地打開門走了出去，目之所及沒有喬昭的影子，只有隐隐約約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頭的卧室裏傳來。

青玉竹放輕了腳步，鬼鬼祟祟地靠了過去。

幾個陌生的聲音正在交談。

“這邊是52.3……再量一遍，沒問題，就是這個數字，記一下。”

“長2.56米，寬3.17……這邊需要做吊頂嗎？”

“這個房間的布局其實不太适合您要求的風格，會導致采光有損失。”

然後是飼主冷淡的聲音：“按我的要求做。”

“……好的，只是我們需要提醒您那樣裝修的話，房屋可能比較暗。”

“難道你們解決不了燈光問題？”

“……好的，我明白了，最遲下周一，我會把新的效果圖給您看一下。”

“……”

感覺那些人朝着這邊走過來，青玉竹趕緊蹑手蹑腳地跑進書房，然後把門關上了。

也不知道飼主和那些陌生人在乾嘛。

蛇妖撇撇嘴，不想關注兇了自己的人類，開始在書房裏找手機，很快便發現了自己的手機和昨晚的作業一起，被收拾整齊後放在書桌的一角。

想到自己昨天寫完作業把筆一丢就跑了，最後還得是飼主來幫他收拾，青玉竹的委屈磨磨蹭蹭地又消散了一點，他慢吞吞走到書桌後，拿起手機就打算回卧室藏起來。

結果目光被桌上一張花裏胡哨的紙吸引了。

他不由得拿了起來。

上面是一間小房子，整體呈現出一種深海的藍色，燈光打出水波一樣的紋路，牆上裝飾着珊瑚珍珠，角落還有胖嘟嘟的人身魚尾玩偶，貼在牆角的床像是一個張開的貝殼。

這個房間裝飾很陌生，可布局卻有一點眼熟，似乎就是主卧隔壁那間向陽的客卧。

青玉竹的目光移到了電腦上——微信界面并沒有鎖定，上面是喬昭和一個微信名為“嘉藍設計事務所張工”的聊天界面，聊天記錄停留在今天早上八點半。

【嘉藍設計事務所張工】：喬總，我們已經出發了，大概十點到達，您在家嗎？

【喬昭】：嗯。

青玉竹鬼使神差地往上滑動了一下鼠标。

更多的聊天記錄映入眼簾。

【嘉藍設計事務所張工】：我理解一下，您說的海洋風格，是指地中海那種嗎？

【喬昭】：不是，應該是東海龍宮那種。

隔了十分鐘。

【嘉藍設計事務所張工】：呃……西游記裏的東海龍宮？

【喬昭】：不完全是，在那個基礎上應該更夢幻一點。

【喬昭】：你可以再看一下我發給你的要求

過了二十分鐘。

【嘉藍設計事務所張工】：抱歉，喬總，恕我直言，您之前說的“像鲛人尾巴”“輕紗一樣”“揚起來像月光”這些都太抽象了，如果不能具體一點，我們可能很難完成設計。

【喬昭】：我會找你們，就是因為錢總告訴我，你們的設計師很有想象力。

【嘉藍設計事務所張工】：……好的，我明白了，我們需要一點時間召集設計師團隊開會。

【喬昭】：可以。

鼠标的滾動停止了。

青玉竹愣愣地看着那幾個短語。

“像鲛人尾巴”“輕紗一樣”“揚起來像月光”——這些是他說的話。

和朗越分別的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喬昭就說要給他的人形一個單獨的房間，問他想要什麽樣的風格，他想着想着睡着了，然後短暫做了一個夢，于是半夜興奮地把睡下的喬昭拽起來，到了隔壁客房比比劃劃。

他于夢中想起了鲛人曾經跟他描述過的碧落海，那是鲛人的家鄉，有蔚藍的深海，絢爛的亮着光的珊瑚珍珠，無數巨大的貝殼堆疊起鲛人的城市，人身魚尾的美麗生物在裏面游弋，揚起的尾鳍盛着月光，像輕紗一樣如夢似幻。

曾經他幻想過那樣的場景，也想要過一座貝殼房屋，所以他将這段久遠的回憶告訴了自己的飼主，喬昭聽完後只是點了點頭。

青玉竹沒有想到喬昭會把他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并真的去找人來設計出他想要的效果。

明明連他都沒有見過碧落海，連他都很難想象鲛人口中的一切，喬昭一個普通人又怎麽去描繪它呢？

但他還是去做了，說不定接到他要求的設計師正在背後瘋狂罵人，但喬總不在乎，他甚至沒有把這一切告訴青玉竹。

青玉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機，心底最後的委屈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飼主一直對他很好，他一直都知道。

他确實不應該沉迷玩耍一直偷懶……哪怕覺得課業太繁重，他其實也可以和飼主好好溝通，而不是直接耍賴把人氣到。

蛇妖拿着自己的手機，腳步緩慢地走出書房，思考着要怎麽跟飼主有效的溝通。

剛出書房門就遇到了打算進書房的小林助理。

青玉竹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視若無睹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完全沒注意小林助理的瞳孔地震。

喬昭将測量完全部數據的設計團隊送出門，并在分別前再度表示了對設計效果圖的不滿意，張工微笑着表示将會讓設計師團隊重新出圖，總算讓金主爸爸勉強點了頭。

小林助理拿着文件回來時剛好目睹張工帶着團隊離開，感覺他背影都在罵人。

他“啧啧”兩聲，懷疑如果不是喬總給錢給的很大方，就他那些奇葩要求，估計要被人挂網上罵。

“喬總，您要的文件。”他将文件遞給喬昭。

喬昭沒有接：“你送回公司，給徐秘書。”

“好的。”小林把文件收回來，仔細裝在公文包的最裏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還是理智的什麽都沒說，“那喬總我先走了。”

喬昭沒什麽心情管下屬想說什麽，點點頭，轉身準備回書房。

只是路過主卧時，他腳步頓了一下，猶豫兩秒後，還是按住門把手，輕輕打開了門。

青玉竹盤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玩手機，手指漫無目的地滑動着，聽見聲音擡頭一看，正好對上喬昭冷淡的表情。

雖然想好了要好好溝通，但那一瞬間他還是不可抑制地感到了委屈，忍不住很大聲地“哼”了一聲。

喬昭腳步停住了。

雖然他并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問題，但不得不承認，面對眼眶通紅寫滿委屈的蛇妖，他是有一點後悔的。

或許，他的語氣确實重了一點？

但繼發現自己不會安慰人之後，喬總又發現了自己不會哄人，他後知後覺地發現，以前蛇妖能被他哄着做這做那，是因為蛇妖願意，當很好說話的小蛇豎起尖刺時，他就不知道該怎麽靠近了。

“你太過分了！”

還在思考要怎麽開口的喬昭一怔，對上了蛇妖氣哼哼的漂亮眼睛。

“你太過分了。”青玉竹又重複了一遍，“仙君都沒這麽兇過我！”

“……抱歉。”過了一會，喬昭低聲開口，“但我是為你好……”

話一出口，他莫名怔了一下，總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

“我知道啊！“蛇妖氣鼓鼓地打斷他，琥珀色的眼睛裏盈滿委屈，”但你安排那麽多課，我沒有辦法全部學會的，這樣學起來也很累。就算是為了我好，你也不能逼我做做不到的事情啊！我什麽資質我自己不知道嗎，我學一個法決都要十年！”

喬昭對上那雙含着委屈的眼睛，終于找到了熟悉感的來源。

在他課業繁重的少年時期，他每天最多只有四個小時的睡眠，剩下的時間不是在上課就是在上課的路上，旁人用作消遣的樂器、書法、繪畫，甚至是馬術高爾夫這種小衆娛樂，都是他必須學會的課程之一，他如同一臺被上滿發條的機器，沒有半分休憩的時間。

而在他适應這樣的生活前，他是抗争過的，他和自己的母親請求過減少一部分學業——然後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在雙耳的轟鳴聲中他聽到尖利的女聲大吼“我都是為了你好！你學不會這些怎麽跟其他人競争，你要讓老爺子覺得你是一個廢物嗎？！你想回去吃糠咽菜嗎！”

當他狼狽地去洗漱室收拾自己時，鏡子裏見到的自己的眼睛，不是和蛇妖現在的一樣委屈嗎？

只是他當時沒有“學不會”的選項，他必須學會必須适應，而在他适應後，他忘記了鏡子裏的眼睛，忘記了自己對“我是為你好”的深惡痛絕，并在無意識中将相同的行為強加給了一條無辜的小蛇。

他不能釋懷當年母親對他做的一切，可他好像在無意識間又複刻了她。

意識到這點時，喬昭又一次感受到了當年被扇了一巴掌後的雙耳轟鳴。

他雙手無意識攥成了拳，捏的指骨泛白。

一雙柔軟溫熱的手扳開了他的手指，蛇妖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了過來，他好像忘記了剛才的委屈，琥珀色的眼睛裏盛滿關心：“哥哥，你身體不舒服嗎？”

喬昭看着他，喉結滾動，嗓音沙啞地吐出一句話：“……我沒事，我只是想起了……一件類似的事情。”

“類似的事情？”青玉竹怔了一下，不知道怎麽聯想的竟然直中靶心，“有人也這麽對過你嗎？”

喬昭手指一顫。

“那個人也很過分！”青玉竹憤憤不平，大聲嚷嚷着，“這樣是不對的。他這樣對你不對，你這樣對我也不對！”

蛇妖直白的話語如同尖刀，乾淨利落地劈開了喬昭早已結出厚疤的傷口——他好像第一次聽到了傷口裏藏匿着的自己少年時期的聲音：媽媽很過分，她這樣是不對的。

這讓他感到了痛苦，卻又感到了放松。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莫名湧上的淚意壓下去，不自覺擡手順了順蛇妖的長發，“小蛇……對不起……我不該……強加給你這麽多的。”

青玉竹敏銳地感受到了飼主情緒不對——他在這方面簡直天賦驚人。

他拉下飼主的手，語氣充滿感同身受：“你以前也被兇了對不對，也很難受對不對？那個人是不是還沒有跟你道歉？他真的很過分可以罵他的！不過仙君以前跟我說過，不能因他人之過而困擾己身，要是你還難受，我可以幫你報複回去的！我認真咬人的時候可疼了……嗯？”

喬昭将他攬入了懷中，輕柔而克制地給了他一個擁抱：“謝謝……對不起。”

青玉竹怔了一下，但他是很大方的小蛇，得到道歉就原諒了自己的飼主：“沒關系，我原諒你了……而且我也要跟你道歉。”

喬昭一怔。

青玉竹的表情很認真：“對不起，我也知道錯了的，我不該耍賴不學習讓你生氣的，我明明可以跟你商量我不想學這麽多。

“但是我不是很明白。”青玉竹看着喬昭認真道，“我總覺得哥哥你很着急，你看，我不是一直逃避學習，我也沒有不把蠢狗的話放在心上，我只是休息了三天，就三天而已，但你就很着急地給我安排了一大堆的課程！”

他放開喬昭的手，雙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大的圓：“這麽大一堆！”

蛇妖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困惑：“我不明白，三天時間很長嗎？哥哥你在着急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