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 下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下山
雨纏纏綿綿下了幾天。
你很讨厭這樣的天氣,身為一名心理醫生,這樣連綿不絕的大雨會讓那些本就逃避的客人找到最合适的借口閉門不出。
也因此好幾天,你的心理診所遲遲沒有客人上門。
你一邊樂得清閑,一邊不免擔憂起自己下個季度房租的着落。
忽然你想起朋友前兩天為你介紹的客戶,你當時也因為大雨的緣由婉拒了對方上門看診的請求,但生活終究會磨平棱角,人總要向柴米油鹽低頭,于是你試探地發過去一句問問對方找沒找到合适的心理醫生。
對方回得很快。
【還沒有。】
【他的情況更糟糕了,如果你願意去幫他看診那就再合适不過了。】
你看看窗外的天氣,手機再次震動。
【酬勞可以給到一小時一萬。】
你利落地起身,邊換衣服邊詢問對方的地址。
為了配得上這份薪資,你特意打了車,雨滴噼裏啪啦落在車蓋上,仿佛撒下了一把帶有溫度的零錢。
你支付完車費,拉開車門,你一眼看到門口站着的人,瞬間就想坐回車裏,但司機師傅并沒有理解你的窘狀,一腳油門将你落在冰涼的雨中。
“好久不見。”宮治打着傘站在你面前,歲月在他臉上切去了部分青澀的棱角,又将成熟穩重一股腦地灌進他的軀殼裏,高大的身影在你面前形成一座山似的陰影。
而真正令你退縮的并不是宮治,而是他的雙胞胎兄弟,宮侑。
那個你高中暗戀兩年卻以一場争吵結束的宮侑,所有沒有宣之于口的情感都變成了塵光裏的枷鎖,在舊景重現的現在,牢牢攥緊了你的心口。
“抱歉,我通過朋友得知你現在在做心理醫生,覺得現在的你對侑來說是最合适的選擇,所以私心叫了你來。”宮治嘴上說着抱歉,語氣卻截然相反,“他不知道你要來。”
宮治拉開門示意你進去,不給你任何試圖逃跑的機會。
你躊躇着邁開腿,想起前幾天看到的新聞。
黑狼隊天才二傳宮侑訓練時不慎腿部摔傷,28歲面臨退役風險,那些媒體評價他“曾高中時便活躍在全國各大賽場,才華如太陽般閃耀的宮侑,要落山了。”
你看到新聞的那一刻,就在猜測這場傷痛會帶給宮侑多麽大的打擊。
甚至惡毒地想過,這場意外和那場争吵對宮侑來說,哪個對他的傷害更深。
一番由那段無疾而終的情感而引出的臆想随着多巴胺消失很快融化在苦澀的現實之中。
他不會選你。
你懂。
你開了小號去窺探宮侑的博客,什麽都沒翻到後又去看了宮侑周圍人的賬號,你像個偵探一樣試圖從細枝末節的角落裏了解他的近況,又像個金馬影後熟練地飾演一個對他毫不在意的路人,由此才能在和宮侑有關的人口中套出和他有關的信息。
直到兵臨城下,你內心鑄就的銅牆鐵壁轟然倒塌。
想走,卻邁不開腳。
就去看一眼吧。
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看看他過得慘不慘。
內心有個聲音對你如是說。
那聲音蓋過了雨聲,蓋過了宮治的聲音,直到你真的托着餐盤站在宮侑的門口,那股聲音陡然消失,只剩下了砰砰的聲音。
奇怪,你明明沒有敲門。
宮治貼心地将房門鑰匙塞進你手裏,餐盤上放着兩個飯團和一杯熱牛奶,他說了什麽你一點沒有記住。
鑰匙插進鎖孔裏輕輕轉動,發出咔嗒聲,你還沒來得及推開門,裏面先傳出來宮侑的聲音。
“滾開!不要來煩我!”
依舊是你熟悉的關西腔,只是對比從前,聲音沙啞,除了成熟還多了幾分蒼涼,你不免聯想到宮侑躲在被子裏胡子拉碴雙眼發黑的可憐模樣。
這樣你更要進去好好觀摩一下。
于是你果斷推開了門。
“我說了我不——”那個尾音被宮侑咽下,他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門口的你,驚喜、震驚、恐慌、失措,又一瞬間反應過來身體先一步埋進被子裏,估計是碰到了打着石膏的腿,你聽到了倒吸冷氣的聲音。
你們隔着8塊地板磚的距離,僅有7米不到的窄小範圍,眼神觸碰交纏,又在他翻身撩起被子蒙住頭的瞬間隔斷。
你懷疑他在發抖,但被子太厚你看不清具體的細節。
随手将餐盤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你走到陽臺将窗簾拉開。
“別拉開。”
你回過身,被子中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發絲淩亂,手指上纏着繃帶。
陽光沒有照到他那邊,陰影裏只有一雙哀求的眼睛。
“求你。”
室內又歸于寂靜。
房間裏有些淩亂,但處處透露着主人的生活習慣。衣櫃一邊拉開,衣架整整齊齊地挂着不同款式的潮服和球衣,也有幾件衣服胡亂堆在一起,團成一團包裹着什麽世間罕見的奇物,桌子上放着幾本運動保健的書,一旁挂着多如牛毛的獎狀和獎牌,其中還有一張高中時期的成績進步獎。
被子悄悄掀起一角,一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着你。
你佯裝沒有看到,換去另一邊參觀。
終于,宮侑熬不住了,被子悉悉索索地動起來,從一團變成另一團。
“豬治呢?”宮侑難堪地出聲,“讓他來。”
似乎是怕你拒絕,他又補上了一句:“我不想看到你。”
“他把你交給我了,現在你是我的病人。”說着,你擡手看看時間,“還有30分鐘。”
“什麽30分鐘?”
“還有30分鐘你就要支付我一萬円。”
宮侑試圖驚坐而起,最後礙于被石膏固定的右腿,如同還未熟透的蝦在床上彈起又落下,最後只表現了一驚。
“嘶……我沒有請你來,你這是在搶錢。”他磕磕絆絆地說着,疼痛使他呲牙咧嘴地從繭一般的被子裏剝離出來,你終于可以打量完整的他。
記憶裏宮侑總是很在意形象,出門時要再三确認自己的發型和穿搭,有一年比賽拿獎,兩兄弟從媽媽那裏得到了一筆獎金,宮治用來買了一些布丁,宮侑卻買了一瓶男士香水,第二天噴了帶到學校炫耀,問你自己的品味如何,當時無論你再怎麽想吐槽也說不出宮侑品味差這句話。
他時刻注意自己的形象,維護在粉絲心中的體面,曾經試圖通過講冷笑話哄大家開心,又因為無人接話冷場而萎靡不振。
那個宮侑啊,那個在操場打球永遠都會有女孩子簇擁和加油的宮侑,那個十五歲就登上排球版面頭刊的宮侑,那個曾無論何時都自信昂揚堅信自己的球技無人能敵的宮侑,就這樣靜靜地躺在這間不見日光的房間,蜷縮在繭似的被子裏,頭發淩亂臉色鐵青只敢露出一雙疲憊雙眼看着你。
眉眼間失去了往日的淩厲和恣意,似乎真的應證了媒體的那句話。
太陽落山了。
你忽然很難過,想說的話一堆,卻都塞在了嗓子裏。
你覺得自己有些失聲,張了張喉嚨一直無法緩解酸痛的感覺,乾脆拿起餐盤上的牛奶潤了潤喉嚨。
“喂,那是我的吧?”宮侑的表情突然陰沉起來,在暗不見光的房間裏,精準鎖定你的位置,将你細微的動作和表情盡收眼底。
“你在可憐我嗎?”
你愣了一下,捧着杯子擋住下半張臉,直到嗓子的肌肉松懈下來,你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怕你餓死沒人支付給我報酬。”你不接宮侑的話茬,反而讓他懊惱起來。
“你這個沒良心的女人!”
“快點吃,宮侑。“你把一旁的床邊桌推過來,上面擺着宮治精心搭配好的飯團,一旁還放了一個布丁,上面沒寫名字。
宮侑拿起飯團左看右看,在你的注視下艱難地塞進一口。
“我真的不餓……”
“阿治說你要是浪費他做的飯就把你另外一條腿也打折。”
宮侑不知道哪根筋錯了,猛地擡起頭,惡狠狠中又帶着點委屈看你。
“你管我叫宮侑管他叫阿治?”
刻意劃清界限就是在意最好的證明,于是你無從辯駁,一時啞言。
而這在宮侑眼中似乎是某種默認,他看你不說話,擡手将手中的飯團扔下床,米飯裏包裹的新鮮蔬菜洋洋灑灑落在地板上。
“我不想看到你。”
“滾開!”
“你走!”
你站着沒動,直到宮侑發洩完所有的情緒,你蹲下身去将打翻的飯團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為什麽不走……”宮侑看着你的動作,肩膀微微發抖,最終倒下去,連帶着聲音嘶啞,整個人變得虛弱起來。
“我是醫生,來照顧病人很正常。”
“你只是個心理醫生……”他喃喃着,話脫口而出,你愣在原地。
宮侑發覺自己失言,從一旁抽過枕頭蒙在自己臉上。
你又聽到了進門時聽到的砰砰聲,這次沒有雨聲和宮治的聲音,在靜谧的空間裏伴随着宮侑的呼吸聲更加清晰。
“還有10分鐘。”你提醒他,“還有10分鐘我就要走了,真的不跟我再說些什麽嗎?”
又開始了漫長的靜谧,你數着時間開始計數,宮侑從剛才就一直保持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他似乎是放棄了掙紮,願意在枕頭下窒息躺在這張兩米的床上沉淪下陷,直到化為一攤燒乾了的灰燼。
你伸手試圖拿走枕頭,他沒有反抗,枕頭移開露出他那雙布滿疲憊的雙眼,黃褐色的瞳孔不知道望向何處,直到視野裏再次出現你的臉,他的眼睛找回了焦距。
“別走……”他拉住你的手,似乎是怕你拒絕,他掌心收縮,吞了吞口水,向你哀求。
“我有很多個一萬円。”他猶豫幾分又堅決地開口,“你留在這兒,全部換成你的時間。”
你沒吭聲,幾分鐘之後默認,推了推他的肩膀,在床邊坐下。
“把飯吃了,我給你一個友情價。”
作者有話要說:
是一篇大概8w字的短篇,想說的注意事項都在文案,不固定更新,不坑,感謝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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