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7

Chapter 117

“咯——”

尖銳的啼鳴劃破清晨的寧靜。

緊接着，空氣中傳來女生咬牙切齒的吶喊:“別跑，你給我站住!”

幸村剛推開籬笆時，便看到這麽一副雞飛狗跳的場景——穿着一身粉色短袖襯衣的女生正追着一只肥碩的黃雞滿院子跑。

對方烏黑的頭發上甚至還插着幾根雞毛，看上去滑稽好笑。

幸村倚在門邊，饒有興味地看。

餘光瞥見杵在門口的身影，栖木柚一面掙紮地拽住雞腳，一面沖他哇哇大叫:“阿市，別站在那了，快來幫我摁住它!”

“嗨嗨嗨~”男生這将挽起袖子，懶洋洋地跑前來幫忙。

“咦~~它拉雞屎了!”

“哇，栖木，別抹我手上!”

在兩人的混合雙打下，鬧騰的黃雞總算安靜下來。

看了眼安靜吃食的母雞，栖木柚拍拍手，擦了擦額角沁出的汗珠，長籲了口氣。

“你不知道今早我抓它抓了多久，”她忍不住小聲抱怨，“她太靈活了，從這邊跑到那，再從那邊跑回來……”

耳際聽着女孩的絮叨，幸村瞟了眼她頰邊沾染的灰塵，突然擡手用指腹細細擦去。

“這裏弄髒了。”

栖木柚眨眨眼，絮叨聲随之停下，她毫不在意地抹去:“可能是剛才不小心蹭到的。”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越擦越髒的事實。

幸村無奈地扯開她的手:“好了，我來吧。”

說着，用乾淨的襯衣袖子替她細細擦去臉頰的灰塵。

栖木柚眼珠子上下打轉，趁他注意力都落在自己臉上，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臉上抹去。

男生垂在另一側的手下意識擡起，頓了頓還是放下，由着她将灰摸到自己臉上，對上女生得逞的偷笑表情，臉上的無奈重了幾分。

“啊對不起，阿市，我幫你擦一擦吧。”女生一臉無辜地開口。

“等下——”

幸村偏頭避開，栖木柚不依不饒地踮起腳尖，繼續将袖子上的灰繼續往他臉上塗。

他一面躲，一面還要扶着她的腰防止摔跤，難得露出捉襟見肘的神色。

直到瞥見站在門邊的佝偻身影，幸村一怔，“歐巴桑……”

聽到聲音，栖木柚唰的一下停住腳，局促地鞠躬，“杏，杏也太太……”

頭發灰白的老者笑容可掬地站在門口，額頭的笑紋很深，穿着深杏色的繡花短袖。

杏也原子背着手走過來，假裝別開臉，嘴裏自顧自地念叨着，一面進了屋:“哦呀哦呀，年紀大了就是眼睛不好使，什麽都沒看到哦。”

聽着對方孩子氣十足的話語，兩人有些哭笑不得。

“話說栖木，”幸村突然出聲，“你為什麽是叫‘杏也太太’，不是和我一起喊‘歐巴桑’嗎”

“不，不合适啦，”栖木柚撓撓頭，小聲念叨，“現在太早了。”

“哪裏不合适了？”

幸村笑時眼尾輕揚，帶着點促狹，和杏也原子有點相似，他思忖幾秒，突然道：“說起來，今年年底我就去正式拜訪雪村阿姨，怎麽樣”

“不，不怎麽樣啦！”栖木柚粗聲粗氣地打斷，臉卻紅了一塊。

“要麽我跟我一起回神奈川吧，我父母很想見見未來的兒媳呢。”

“你，你不準再說了啦!”

這時，屋內傳出兩聲輕咳。

栖木柚連忙推着他往屋內走:“快點快點，杏也太太在喊你呢。”

“诶~~你這轉移話題的手段很拙劣哦。”

“……你好煩。”

清晨就在雞飛狗跳中度過，午後的陽光穿過葉縫，懶洋洋地灑在木板上。鹹鹹的海風裹着夏日的燥熱吹進來，窗臺的綠植晃着嫩綠的葉片，與外頭楊梅樹上傳出的蟬鳴相得益彰。

幸村端着果盤，剛進屋，便看見在竹席上打滾的栖木柚。女生像木芥子娃娃一樣從這頭滾到那頭，讓他連下腳的地都沒有。

他眼角揚開一絲無奈的笑，将果盤輕輕放在矮幾上。

瞥見對方手裏端着的果盤，栖木柚蹭地坐起身，乖乖挪開位置。

“原來阿市你以前就住在這裏啊。”她咬了口西瓜，含糊其辭地問。

“五歲前一直住在這裏，後來因為父母工作調動，搬去神奈川了，不過偶爾放長假，還是會回來住一段時間。”

“诶，那這裏有阿市五歲之前的照片嗎？”栖木柚眼底竄起一團火苗，對着屋內開始探頭探腦。

聽着空氣中火苗熊熊燃燒的啪呲聲，幸村眼角微抽，面無表情吐出兩個字：

“沒有。”

“不會吧，”栖木柚抱頭，發出遺憾地哀嚎，“那可是很美好的回憶诶。”

“那......也不是多麽美好的回憶。”

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幸村就頓感頭疼，不覺得暗自慶幸那些照片不在這裏，要不然以前的黑歷史根本兜不住。

“對了，歐巴桑說今天谷生叔叔家生了小狗，很可愛，要一起去看看嗎？”

栖木柚的眼睛嗖地一亮，“小狗”

幸村頓覺好笑，微微點頭。

“那還等什麽，我們現在就去看吧”

栖木柚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雙手叉腰，眼底滿是躍躍欲試，說完，就開始扒拉他的袖子。

“等等……”

話音未盡，人已經被拖拽着颠下樓了。

剛下樓，便遇上手持菜刀從廚房出來的杏也原子，栖木柚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杏，杏也太太。”

“和村村一起喊我歐巴桑就好啦。”

“噗~”

“歐巴桑，不是說好不喊我小名了嗎”

“吼啦，年紀大了，耳朵不好使了，記憶力也不好了哦。”

“……”

“是要去谷生那小子家裏看剛出生的小狗吧”杏也太太問。

兩人乖乖點頭，便見老太太折身回去，又提了個空菜籃出來，遞給幸村，叮囑道:“你們幫我挑只好看的小狗帶回來，路過菜園時順道摘點新鮮蔬菜吧”

兩人點頭告別，憑着模糊的記憶朝谷生家走去。

兩家之間隔着不過幾百米的距離，後院是一處小山坡，芳草郁郁蔥蔥，間或綴着數朵不知名的野花。

門前聚了不少小老太小老爺的就是谷生家，還沒進去，遠遠地就有人和幸村打招呼，一口一個“幸村”，“小幸”，“精市”喊得極為熱情，就連第一次見面的栖木柚都未能幸免于難。

好不容易從一群顯得無聊到只剩八卦的夕陽團人群中跑出來，栖木柚和幸村彼此對視一眼，俱是長舒了口氣。

栖木柚小心翼翼地逗弄着懷裏的小狗，未足月的小家夥縮在她臂彎裏，像害羞的含羞草，只會嘤嘤叫。

“好可愛啊~~”

她忍不住感慨，“要是以後我們也可以養一只就好了。”

“好啊。”

身旁傳來回應，她一怔，轉頭便對上男生含笑的眼睛，“等以後有了共同的小家，就養一只貓，一只狗，一直陪着我們，怎麽樣”

他的聲音清脆而明亮，像春日拂過原野的風。

栖木柚臉頰微燙，倉皇低頭，錯開他灼熱的視線，支支吾吾開口:“不，不是說還要去菜園擇菜嗎，再晚了太陽都要下山了。”

幸村瞅了眼強勁的太陽光，瞥了眼不斷走遠的背影，無奈地揚高了聲音:

“栖木，走反方向了哦，菜園往這邊啦!”

“……”

等他們抱着小狗，提着滿滿一籃子的瓜果蔬菜回去時，還未進屋，便聽裏頭傳來一陣說話聲。

兩人面面相觑，剛擡腳進去，一道陌生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間，見到幸村時，對方顯然愣了愣，下意識喊了句:

“表哥”

幸村一怔，還未做出反應，另一道聲音緊跟着響起。

“喲，這不是精市嗎？”

衣着時髦的高挑身影像燦爛的陽光一樣出現在視野間，那一瞬間，栖木柚感覺自己仿佛被太陽光紮傷了眼睛。

字面意義的那種。

-“精市，能在這裏見到你，姑姑真是太開心了~”

“我也是，姑姑不是一直都在國外嗎，如果爸爸知道您回國，一定會很開心的。”

“前不久剛回的，還沒來得及和他們聯系呢。”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當年那個還沒有我腿長的小屁孩，現在都長得比我還高了呢。”

“姑姑也是，比以前更好看了哦，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一樣。”

“哎呀，你這孩子，嘴還是和以前一樣甜呢。”

“哪裏，是……”

“……”

坐在對面的栖木柚，目光仿佛化作電影裏的攝像頭，鏡頭從滿臉笑容的杏也太太身上移開，慢慢聚焦于正在談天說地的兩人身上，再落在不遠處一臉無奈的少年身上。

察覺到她的目光，對方朝她微微點頭。

栖木柚一愣，回以淡淡一笑。

“什麽時候你們回去，我和你們一起回去看看他們。”

“我們……”幸村語氣頓了頓，目光下意識朝栖木柚飛快瞥去一眼，收回視線繼續道，“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緊接着，栖木柚就察覺到朝自己看來的高挑女子，她“唰”的一下坐起身，連忙鞠躬:“你，你好。”

“你好呀，小姑娘。”

對方笑容直爽，栖木柚感覺自己又被太陽光晃了下眼睛。

腦子正暈乎時，對方已經傾身朝她望來，手也被人熱情地一把握起。

“這位就是由佳一直念叨的，精市的‘小女友’吧，果然很可愛呢，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

“我，我叫栖木柚……”

“我叫幸村真理，是你男朋友的姑姑哦，”對方趁機捏了捏她的臉，“你的名字聽起來很可愛呢，以後喊你柚柚可以嗎？”

“闊，闊以啊。”

栖木柚嘟着嘴，說話都不利索了。

“你和精市打算什麽時候結婚呀，今年年底我又要出國了，如果不能在離開前喝到你們喜酒的話，一定會很遺憾的。”

“诶”

“打算什麽時候要孩子呢，一想到可以見到精市的孩子，哇——那簡直太賽高了!”

“诶!!”

栖木柚直接傻眼，下意識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幸村。

對方輕咳了聲，将人拉起來:“姑姑，你別吓到她了。”

“咦~~”

幸村真理朝他投去鄙夷的目光，語氣陰陽怪氣，“我這才聊了幾句呢，就覺得我欺負你女朋友啦，男孩子占有欲這麽強可是會把小姑娘吓跑的哦。”

“……”

幸村杵在原地，頓覺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好了好了，大家都餓了吧，我去給大家做飯。”一直樂呵呵看戲的杏也太太适時開口，打破僵化的氣氛。

“媽媽，我來幫你吧，哎呀等等，柚柚，姑姑先帶你去看姑姑以前住的房間。”

“好，好啊……”

剛上樓，幸村真理又補了句，“嘉嘉，記得幫忙哦。”

“嗨嗨……”

幸村忍不住扶額，深深嘆了口氣。

森川嘉老成十足地拍拍她的肩膀，投去同情的目光。

*

等栖木柚和幸村真理下樓時，桌上已經擺滿了熱騰騰的飯菜。

“居然有我最愛吃的壽喜丸子，在國外都吃不到的诶。”聞到味道的幸村真理直沖廚房。

栖木柚本也想進廚房幫忙，又被幸村推到桌旁坐好。

“馬上就好了，不用你幫忙。”

他看向別處，默了幾秒才假裝不經意解釋道:“她性格比較熱情爽朗，可能有時候會冒犯到人，你，別放在心上就好了。”

栖木柚眨眨眼，這才意識到她在說幸村真理，連忙擺手，“不會啊，我覺得挺好的。”

話音剛落，廚房裏傳出幸村真理的嗓門:

“精市，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說我壞話哦。”

屋內兩人:“……”

幸村抿唇輕笑，“有時候她聽力也挺不錯的。”

栖木柚忍俊不禁。

幸村給她倒了杯水，緊跟着又聽他問:“不過剛才姑姑有和你說什麽嗎”

“給我看了她小時候穿的衣服。”

“嗯。”

“拍的照片。”

“……嗯。”

“啊對了，姑姑說還有阿市小時候的照片哦。”

“嗯……嗯”

幸村精市剛喝下的茶水嗆得他一陣咳嗽，語氣艱難道:“我，小時候的照片!”

栖木柚乖乖點頭，“她說都在她電腦裏，讓我今晚去她房間……”

“不準去!”

幸村冷着臉，僵着身子往廚房趕，臨近門口還拌了一腳。

緊接着，空氣中傳來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姑姑——那種東西你不是說早就删掉了嗎”

“吼啦，那麽珍貴的映像我怎麽會删掉啦，精市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太天真了哦，哦吼吼吼~~”

“……”

鹹鹹的海風吹進來，卻沖不散屋內的歡騰。

栖木柚雙手托腮，她盯着面前熱氣騰騰的農家菜，又看看蹲在腳邊喝奶的小狗，忍不住彎了彎唇。

*

當晚，幸村将自己的房間給森川嘉，自己則搬着被子睡沙發。

“那個，表哥，我睡沙發就好了。”男生不好意思地上前一步。

幸村毫不在意地擺手，拍拍他的肩膀，“你還在長個子呢，我睡沙發好了。”

“可是……”

“要不，和我一起睡吧”另一道聲音低低開口。

幸村一怔，兩人同時望去，栖木柚站在樓梯上，臉色有些不自然，“我住的那間房是最大的，應該還可以再放一張榻榻米。”

“也……”

“不行——”

話音戛然而止。

對方一個緊急剎車停在栖木柚和幸村中間，做出武士起勢的動作:“你小子答應得這麽快一定沒安好心，怎麽能讓我們可愛的柚柚和你一起睡。”

幸村嘴角一抽:“……”

森川嘉捂臉:“……”

栖木柚默默擡手，還要解釋一下:“那個，姑姑，阿市他不會……”

話音未落，又被幸村真理打斷，對方握起她的手，表情一本正經:“男孩子的話都不要太相信哦，長得越漂亮的人越會騙人。”

幸村額角緩緩落下一個叉。

“總之就這麽決定了，這幾天讓柚柚和我一起睡。”

這時，杏也太太的聲音冷不丁自臺階上傳來，伴随而來還有一個爆栗。

“真理啊，你忘記你自己睡覺睡得橫七豎八的事情了嗎”

幸村真理捂着發疼的腦殼，不滿地擡頭，聽到這話呆滞幾秒，繼而讪讪一笑:“是，是這樣子嗎……”

總之，當晚最終的結論是——

栖木柚眼睛瞪圓，聽着左邊餘音繞梁的鼾聲，眼底透露着深深疲憊。

為了避免栖木柚和幸村同處一屋，幸村真理決定在房間裏多加一張榻榻米。

她掀起被子捂住腦門。

黑夜中傳來兩聲齊齊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