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父女

第五章父女

晚上，簡寧要回爸爸家，臨下班的時候，她跑去師兄辦公室順了兩支茅臺，又拐去公司附近的商場買了一盒蟲草磨成粉，她爸的習慣，每天1克泡水喝。

将車開上跨江大橋，她家在江以南那片，老花城人都叫“河南”，小時候那邊不過是一片片的小村落，現在高樓聳立，完全沒了村屋的影子。車子開進小區，門禁登記處，她報了樓棟號和房號，安保大哥很熱情的放她進去，説是她爸特別過來交待，他閨女今天回家，不要攔她。

簡寧覺得挺窩心，她爸大概是真的老了，以前雖然和她套近乎，卻也不會這樣。

這些年，經歷了從村屋挪到回遷房，再到這裏，他們家的面積越來越大，這一層就是一梯一戶，這麽大的屋子就住她爸一個人，應該很寂寞吧。

門鈴聲響，簡有德連忙放下鍋鏟，解開圍裙，理了理衣服，打開家門，看到自家閨女像是變了個樣子，頭發剪短了，比上次見瘦了些，但是精神奕奕的。

“寧寧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爸爸馬上就煮好飯了，今天爸爸焖了只鵝，還有你喜歡的生腌，我再蒸個魚，炒個青菜咱們就吃飯。”給簡寧拿出她的拖鞋，他又急忙往廚房去。

“爸爸，您別忙活了，咱們兩個人，能吃多少呀？”簡寧放下東西，上廚房一看，好家夥，島臺上還放着好多處理好的食材，她爸這是要做滿漢全席呀。

“你小時候就愛吃我做的菜，難得你回來一次，爸爸想把會的都做給你吃。”這孩子，讀大學以後一年不過就見一兩次面，也不知道在外頭吃不吃得慣。

“爸爸，我以後會常回來的。”

“你們工作忙，也有自己的生活，哪那麽容易回來。”

“是真的，我以後就呆在花城了，您煮好吃的，我就回來了。”簡寧覺得今天自己特別感性，不知是被這一室清冷還是被滿桌的飯菜刺激的。

“寧寧，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你是工作調動還是怎樣？那皓子呢？他也和你一起過來嗎？”簡有德放下手裏的活，滿臉的着急。

“爸，您別急，也沒多大事，等會吃飯咱們慢慢聊！”在她看來，和嚴皓離婚是她經過深思熟慮後的結果，于她是最有利的。可她不知，在任何一個做父親的看來，孩子離婚那是多大的一件事兒。

等菜都端上桌，大大小小各種菜式擺了滿滿當當一桌子，簡寧拿出順來的茅臺，給她爸和自己一人倒了一盅。爸爸給她的碗裏夾了滿滿一碗菜，自己卻是沒有動筷子。

“爸爸，您也吃啊，這一桌菜我一個人可吃不完。”簡寧給爸爸夾了一些稍清淡些的菜。

“寧寧，你還是和爸爸説説，你這次是為什麽回來，為什麽就呆在花城了？”自從聽了寧寧的話，他就預感不好。

“爸爸，您先吃點菜，我們喝一個，等吃得差不多了，我們再講，其實并不是壞事。”

兩人你來我往，小酒就菜，飯吃得差不多，酒也喝了大半斤，看她爸狀态還好，簡寧這才開口講了她和嚴皓離婚以及調來花城任職的事情。

簡有德覺得自己是酒喝多了出現幻聽了嗎？寧寧剛才説什麽，離婚？不能生孩子？怎麽可能，他覺得自己心跳得很快，有那麽一瞬間感覺四周都很安靜，只有自己的心跳聲。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深呼吸，過了好一會這種感覺才慢慢散去，又重新聽到寧寧的聲音。

“爸爸，爸爸，你還好嗎？”

“沒事兒，我只是……”簡有德覺得自己心疼得話都説不下去，眼眶酸澀，淚水怎麽也憋不住還是流了下來。

“爸，您不要這樣，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是在理智的慎重考慮下才做出的選擇，這個選擇并不讓我覺得日子就過不下去了，相反，我認為我現在反而過得輕松多了，您不要傷心。”簡寧覺得很無措，她并不會安慰人，看到爸爸這樣，她覺得很內疚。

“寧寧，這都是爸爸不好，爸爸媽媽沒有照顧好你，你要是從小開開心心長大，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你和皓子也不會走到離婚這一步，都是爸爸的錯。”簡有德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他的悔恨，孩子好像突然之間就長大了，當他意識到他和前妻的婚姻給孩子造成的傷害有多大時，她已經不再需要他們。

這些年，她回避回家他都知道，連結婚、離婚這樣的大事，她也不會和他們商量，他只覺得自己這個父親，做得真是失敗。

“爸爸，以前我是怨過你們的，但在結婚的時候，我已經和自己和解了，我以前常常期望可以快點長大，這樣我就可以獨自生活。結婚後，有了我自己的家庭，我就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我絕對不要将我的婚姻變成爸爸媽媽那樣，事實上，這些年我和嚴皓也算相敬如賓，但正因為太過于相敬如賓了，所以我沒辦法去犧牲自己滿足他孕育孩子的希望，既然這樣，不如果斷分開，再綁在一起，我們必然會相互折磨，再無寧日。爸爸，這真的不怨你，也不怨嚴皓，你們都是對我很好的人，都是我的親人，我只是不太幸運，沒有像預想那樣一段婚姻走到底。”和解并不是不痛，説起這些，簡寧仍然覺得心底像有個窟隆一樣，涼飕飕的風灌進去，生疼生疼的。

父女倆難得敞開心扉，這一晚借着酒菜，説了很多心裏話。喝了酒，簡寧不敢再回去，就住了下來，臨睡前，爸爸拿了一本存折交給她，説這是給她存的，讓她只管開開心心過自己的，以後有爸爸在，爸爸就是她的底氣。看着裏面的八位數的數字，簡寧知道，這大概是爸爸的全部身家了，知道這是爸爸想補償的心思，他這些年公司也還做得不錯，她也就收下了。

這一晚，簡寧睡得很香，夢裏又回到了那年中考，爸爸媽媽陪她一起吃了晚餐，爸爸還鼓勵她説“寧寧加油，等考完試，爸爸媽媽帶你去迪士尼樂園……”。

第二天，也許是因為沒有了壓在心底的事，又或許是父女倆經過這一次的交流，關系更親近了些，一路開車去公司的路上，簡寧都覺得心情好得要飛起。

昨晚住得遠了些，早上起來簡爸還安排了豐盛的早餐，眼看快到九點鐘了，駛入開發區後她提了車速，後視鏡裏一輛寶藍色保時捷帕拉梅拉也提速跟了上來，兩車居然一直都是同一個方向，那車提速快，明明可以開過去，卻像耍小孩似的，非得和她的車并排而行。

直到臨近公司的最後一個路口，趁着等紅燈的時候，她将墨鏡推至頭頂，滑下車窗，沖着對方司機舉起手指，比了一個雖然你的車很牛逼，但我覺得你很衰的手勢，然後嘲諷的一笑，加油門打方向盤拐進了往公司大門的那條小路。她沒看到保時捷的車窗打開，透出男人一臉促狹的笑。

簡寧不知道，在她駛入開發區前這輛車就跟在後面了，她在開發區路口的加油站加油的時候，阮成書就看到了她，頂着一頭利落的短發，神采飛揚的樣子，很難讓人忽略。于是他就順由探究的本心跟了她一路，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驚喜。剛才她是在鄙視他吧，那一臉的又酷又得意的樣子，看得他心癢癢，如果這人在自己面前，他大概會忍不住摸摸她的頭，惹得她發毛跳腳，這只貓還有點調皮呢。那條路進去，應該只有一家公司，看來他快要知道她是誰了。

早上的插曲，讓他一整天的心情都不錯，上午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他叫秘書室請小江總過來一下。

江雲翔一進他辦公室就開始哀嚎，“哥，您就饒了我吧，公關部的事情，我真的乾不了，我這一天天的太痛苦了！”。

“之前你在市場部和下面事業部的時候，也都是這麽說的”。

“哥，你幫我做做我爸的工作吧，這麽一大攤子事情，我真的乾不來，幾萬人的飯碗交我手上，我連睡覺都不踏實。”他真的不該被他爸給激回來，在國外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嗎？

“你爸這一輩子為了這塊招牌就沒睡過一個好覺，你不接手，誰來接？”

“哥，有你在呀，我爸最放心你了！”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你還沒點數？前兩年你就該回來了，你硬是給拖着，我的聘期可只有五年，現在已經五年半了，我只有三個月的時間給你，你要接不下來，那只有你爸爸再出山，親自帶着你乾喽。”江叔和他爸爸是世交，這公司裏也多少有點他家的股份，所以當初江叔請他回來掌管公司，并借機帶唯一的兒子江雲翔上位，他才會同意。

誰知這小子去了國外就不肯回來，江叔不得已停了他的所有消費，又以繼承權相逼，才把他激回來。可這小子确實收不回來心，而他也沒有太多時間在這裏繼續主持工作，他家還是主要以國醫館和體檢中心的投資為主，他爸年紀也大了，大哥又長期定居國外，只想當好他的教書郎。

江雲翔自知逃不過，只好乖乖聽教，兩人又交流了一個多小時才結束話題。臨出門前，他拿出一份邀請函遞給阮成書，是“中國中醫藥産業大會花城國際論壇”的邀請，時間在一個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