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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番外5(完):原世界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2章 番外5(完):原世界線
老孟搓了搓手,試探性地問:“上次我來這兒,我女兒住在外頭,就是住在你家吧?”
紀嶼點頭承認。
老孟:“你是做什麽工作的,是本地人嗎?”
他環顧了一圈大房子,渾濁的眼球裏閃過貪婪的精光,呼吸都放輕了,“這房子是租的還是買的啊?”
孟依:“……”服了,狗改不了吃屎。
“你查戶口呢,自己一堆破事還沒解決,別問了。”
老孟嗔了她一眼,将人拉到一邊說話,“結婚這麽大的事,怎麽不告訴我呢。”
“打你電話打不通,我去哪兒告訴你?”
老孟表情尴尬一瞬,“我、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好了好了,有飯吃嗎?我要餓死了。”
“你還有心情吃飯??”孟依不可思議地凝住目光,她扶了扶額,扭頭回卧室去了。
留下老孟和紀嶼大眼瞪小眼。
紀嶼:“……”
他收斂蔑意,唇角微揚。
“您餓了是嗎?我帶您去吃點東西吧。”
老孟:“好咧!”
*
某酒店中餐廳。
空氣裏散發着清新的香氣,瓷磚地板光潔如新,水晶吊燈的光線經由地板折射到牆面上,大理石洗手臺臺面擺着綠植,鏡櫃內嵌壁燈。
老孟喝了點小酒,心情飄飄然,邊洗手,邊給老婆打電話。
“家裏的事都解決了,這陣子東躲西藏,真是給我累夠嗆……騙你乾嘛,誰讓我生了個好女兒呢……總之你帶着婷婷進城吧,到時候兩家人見個面,一起吃頓飯。”
挂斷電話,老孟哼着歌往外走,被人堵住去路。
他擡眼。
“借過。”
“叔叔,是我。”
老孟瞪着眼,盯住年輕人的臉。
“喔喔——想起來了,是你啊。”
他噌地一下來火了。
“你個腳踩兩只船的龜孫還敢來,信不信我揍你!”
紀凡握住他的雙肩,急切地自辨。
“叔叔,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都被紀嶼那家夥騙了!”
老孟:“?”
紀凡觀察四周,神神秘秘地将他拉進男衛生間。
老孟嫌惡地掙開他的手,“不要拉拉扯扯,說吧,他騙大家什麽了。”
紀凡一臉委屈,添油加醋地将受騙的經過說出來。
跟許多詐騙新聞的開頭一樣,前不久,他經人介紹,認識了富家女林嘉琪,年輕又漂亮,還對他十分主動。
紀凡沒有多加懷疑,只覺得自己太有魅力。
他一時財迷心竅,沒認識幾天便跟她确認了關系,一邊談戀愛,一邊繼續跟孟依來往。
雖然紀凡不承認,但老孟一眼便看出來他是把孟依當備選,當即對他怒目而視。
紀凡揩了把額角虛汗,繼續說。
後來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腳踩兩條船的事被林嘉琪發現,當衆拆穿,鬧了個大沒臉,從派出所出來後,她就跟他提了分手。
紀凡不甘心,私下去尋人,想複合,卻意外發現林嘉琪從紀嶼的車上下來。
他恍然大悟,原來所謂的富家女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叔叔,要是沒有紀嶼這個小人從中作梗,我跟孟依早就在一起了!我這兒有照片,您要是不信的話,我給您看。”
老孟背着手來回踱步,眼珠子一轉,“這些話,你跟孟依說過了嗎?”
紀凡搖頭:“沒有,她把我拉黑了。”
老孟看了眼他偷拍到的照片,臉色逐漸凝重,他擺手,“你先回去吧,我會幫你轉告她的。”
紀凡遲疑:“真的?”
老孟神色一正,曬得黝黑的皮膚讓他看上去像個老實的鄉下人。
“什麽話!我還能害自己的女兒不成?”
紀凡讪讪:“您說的是,那麻煩您幫我跟她好好說說,我這次是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會改的。”
老孟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冷哼一聲,轉頭就把這件事告訴紀嶼。
紀嶼坐在圓桌後的餐椅上,指尖抵着下颌,半垂的眼皮下,眸光很短暫地微凝,訝異地張口。
“您為什麽要告訴我?”
老孟阿谀地笑,“咱們是一家人,當然要無話不說。”
“一家人……”
他将這個詞反複咀嚼,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話,眼底漾出笑意。
“孟依那裏,您也會告訴她嗎?”
老孟伸出三指,指天發誓道。
“絕對不會。”
他吃飽了撐的才會拆散女兒和有錢女婿的姻緣。
紀嶼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
關于婚後生活。
孟依覺得跟以前相比,沒什麽太大改變,每天的班照常上,領着兩千多塊的工資,偶爾被病人罵被病人家屬罵被護士罵被醫生罵,甚至保潔阿姨都能吼她兩句。
不同的是,現在挨了罵,有人安慰了。
從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散步,一個人生活,到兩個人吃飯,飯後再一起去遛狗,給狗撿屎。
以及,咳,有性/生活了。
雖然次數很少,少到她懷疑這家夥是性冷淡。
磨合了一段時間後,逐漸摸清彼此的生活規律和習慣。
孟依下夜班後,紀嶼會抽空去接她回家。她說不用了,她打車回去就行。紀嶼不反駁也不答應。
紀嶼無論應酬到多晚,孟依都會等他回家。他看她坐在沙發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勸她下次先睡,不用等。孟依搖頭,說一家人就是要等來等去互相等。
紀嶼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她帶禮物。
有時候是一束花,有時候是一份打包的點心,偶爾也會有點別的花樣,比如某次給她帶了兩張海釣的票。
孟依眨巴眼睛問他,她能帶別人去嗎,紀嶼輕瞟向她,“你說呢?”
這波屬于買二贈一,買兩張票,硬贈一個人。
他在她面前話會多一點,大部分時候是個很沉默的青年,跟以前不太一樣。
孟依将這種變化解釋為他成熟了,長大了。畢竟誰上班以後還能每天樂樂呵呵呢?
*
林師姐敲了敲杯壁。
孟依聽到動靜,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
“怎麽了?”
林師姐幽幽道:“你約我出來吃飯看電影,一個勁地看手機聊天算怎麽回事。”
孟依把手機塞進包裏,“我錯了。”
林師姐:“怎麽不讓你老公陪你來看?”
孟依:“噢,他出差。”
林師姐:“……怪不得約我。”
孟依撓撓臉蛋,感到不好意思,連忙挽住她的胳膊,“他在我也約你,走走走,看電影去,我請你吃爆米花!”
電影是普通的喜劇電影,時不時逗得全場咯咯笑。
某個一晃而過的NPC吸引了孟依的注意,她唇角的弧度卡住,覺得對方長得好眼熟,但是一時想不起。
每個月接診的病人不計其數,她沒當回事,想着可能是病患或者家屬。
伴随着片尾曲響起,電影散場,燈光驟然亮起。
後座的大人抱着孩子,讓孩子拿着可樂,小孩手一抖,可樂杯蓋掉了,傾斜撒到了前座的孟依身上。
林師姐大叫了一聲。
大人本來想直接走人,被林師姐攔住,“走什麽走,你們還沒道歉呢!”
當着一堆路人的面,大人覺得沒臉,快速按着小孩說了句對不起,灰溜溜地走了。
孟依身上倒是沒濺到多少,主要是包包濕了。
怎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把包裏的東西倒出來,以免被弄濕,然後抽紙巾擦去水漬。
腦子裏有道白光一閃而過。
想起來了。
她前不久被紀凡的女朋友潑了一身可樂,也是在電影院。
她眉眼一凝,剛才在電影裏看到的覺得眼熟的群衆演員,好像,似乎,跟紀凡的女朋友長得有七八分像。
這麽巧合的嗎?
林師姐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走啦,回家,發什麽呆呢。”
孟依回神,跟上她的腳步,坐電梯下樓,去到室外停車場,還沒走到車旁,就看見兩個穿校服的年輕女孩,一個圍着她的車轉悠,一個趴在地上撅屁股,像在找什麽東西。
“咪咪咪咪……”
咪咪聲此起彼伏,但沒有一句是貓叫的。
孟依:“你們在乾嘛?”
年輕女孩解釋:“姐姐,有一只特別小的貓躲在車下面,我們想把它叫出來。”
孟依蹲下來,果然看到車下有一只縮頭縮腦的小白貓,看上去很怕人,只有一兩個月大的樣子。
兩個人加入喊貓的行動,折騰了十幾分鐘後,林師姐在手機上找了一段母貓叫小貓的音頻,點擊外放,小貓終于磨磨蹭蹭地朝她們走過來。
孟依伸手一掏,把小貓從車下抓出來。
中午太陽大,幾個人都熱出了一身汗,年輕女孩抱着小貓,再三向她們表達了感情,林師姐擺擺手,說沒什麽。
人走後,林師姐詫異道:“你怎麽還蹲着呢?”
孟依蹲在地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地上站起來,遞了一個東西給林師姐,“剛才在車底下發現了這個。”
林師姐接過來一看,是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塑料盒,還是磁吸的。
“這是什麽?”
她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到軟件上,虔誠地發問。
“豆老師,這是什麽?”
【這是一個GPS定位器,主要用于車輛防盜和位置追蹤……】
林師姐心一驚,反應過來後怒道:“我去,哪個缺德的神經病往你車上裝定位器啊!”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麽人了?”
孟依回想後緩慢地搖頭。
林師姐:“要不要報警?”
孟依沉默了一會兒,“算了,別浪費警力了,或許是有人惡作劇呢?”
林師姐:“那這東西要怎麽處理,直接扔了?”
孟依糾結地絞了絞手,忽然錘了一下手心。
“師姐你……下午是不是要去坐高鐵?”
“是啊,去旅游。”
“去大西北?”
“對,準備租個車去自駕游。”
得到答案,一個想法在她心裏悄然成型。
*
窗外夜色沉沉,酒店房間一片漆黑,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床頭櫃上的玻璃酒杯東倒西歪,幾片白色藥片散落在臺面上。
手機急促地振動着,床上平躺的青年在睡夢中皺起眉頭,伸手摸索到床頭的手機,直接挂斷電話。
電話再次響起。
再挂。
直到第三次響起,才終于被接起來。
“什麽事?”
保镖聽到對面陰沉中夾雜着壓抑的語氣,猶如山雨欲來,頓時汗流浃背,仿佛說的不是“什麽事”,而是“你最好有事”。
但凡有的選,他也不想在這個時候給老板打電話。
助理交代過他們,就算是天塌下來,也不能打擾老板休息。
紀嶼揉了揉眉心,搖頭驅散腦海中的血腥場面,吃了藥之後做噩夢是常有的事,醒來後心跳如擂鼓。但跟這點噩夢相比,睡不着更加痛苦。
“快說,什麽事。”
保镖瑟瑟道:“老板,對、對不起,我們一會兒沒盯住,把太太的車跟丢了。”
額心重重一跳,煩躁的情緒像吹了氣的氣球,越漲越大。
車上有定位,不怕跟丢,但這種逃離掌控的感覺讓人不快。
紀嶼掀開薄被,脫掉睡衣,打開衣櫃,慢條斯理地系上襯衫紐扣。
“人去哪了?離得遠嗎?”
“額,很遠。”
“?”
紀嶼心裏閃過某種不好的預感。
“她出市了?”
保镖支支吾吾:“還要更遠一點。”
紀嶼系扣的手一頓,沉然的眼睛又深了幾許。
“什麽意思。”
保镖咬了咬牙根,快速道:“太太出省了,這會兒正以350公裏/小時的速度持續移動着。”
紀嶼:“?”
什麽車能以350公裏/小時的速度移動?
開的空中飛車嗎?
紀嶼看了眼手機時間,離他入睡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手機列表上多了許多消息,置頂的新消息明晃晃地刺他的眼。
【孟依】:我今晚到林師姐家住哈><
兩套截然不同的說辭。
有人在撒謊。
保镖小心翼翼地請示他的意見:“老板,接下來怎麽辦?”
紀嶼:“不用管了,下班吧。”
保镖聲音驚喜:“真的嗎?”
紀嶼:“你說呢?”
聽到涼飕飕的聲音。
保镖:“……”
紀嶼:“盯着,随時彙報。”
保镖:“好的。”
十分鐘後,手機上叫的專車抵達酒店門口,司機将客人的行李箱搬運上車。
車門關上後,司機樂呵呵地發起話題。
“這麽晚了還去機場啊,出差還是回家呀?”
後排座位上年輕的顧客一言不發,側臉輪廓冷峻,下颌鋒利如刃。
沒人答話是常有的事,司機尴尬了一會兒,自己把情緒消化了。
後座的人忽然回答。
“去抓人。”
司機:“?”
短短的三個字留下無限遐想,抓什麽人,為什麽要抓人,不會是捉奸吧?
司機看向後視鏡的目光瞬間充滿同情,原來長得好看還有錢也會被出軌啊。
車開到臨近機場的地方時,後排傳來聲音。
“調頭。”
“不去機場了,直接開去南城。”
南城是隔壁市,司機愣了愣,修改導航路線,重新啓動上路。
淩晨。
紀嶼裹着一身濃重的霧氣推開家門,将行李箱放在門邊,徑直走進屋裏。
落地燈光線昏黃,沙發上的人影蜷縮成一團,蓋了張薄薄的毯子,俨然睡熟了。
紀嶼呼吸都停了一拍,反應過來後意識到自己差點被耍,氣笑了。
他放輕腳步靠近。
孟依在睡夢中感覺自己被人攔腰抱了起來,身體驟然騰空,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誰?”
“綁匪。”他收緊手臂,将人牢牢抱穩,面無表情地威脅:“夫人,請你好好配合我,否則,你也不想讓你先生知道這件事吧?”
“……哇哦,我好害怕喔。”
說完,孟依噗嗤笑出聲,笑了半天,把自己笑清醒了。
紀嶼:“很好笑嗎?”
孟依憋笑問:“你不是明天才回來嗎?”
紀嶼沒回答,反問道:“你呢,不是說今晚去你師姐家住嗎?”
她語氣随意:“認床,睡不着,就回來了。”
主卧牆角的聲控燈應聲亮起,紀嶼将人放到床上,解開最頂上的紐扣,一邊做動作,一邊盯着她,眼底翻滾的情緒意味不明。
孟依往身側一滾,還沒滾出去多遠,就被人抓住腳踝,拖了回來。
她平時睡姿很老實,都是挨着床邊睡,只占一小塊地方,但她喜歡睡大床,一個人住的時候也要睡兩米寬的大床。
床大的弊端在此刻顯現了出來——人沒跑掉。
她被人鎖住兩只手腕,擡高,反壓在枕頭上。
“沒洗澡不準上我的床!”
她發出一聲尖銳暴鳴。
“洗過了。”紀嶼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閉上眼,語氣疲憊,“累了,先讓我抱一會兒。”
他的腦袋貼着她的腦袋,頭發發質偏硬,有點紮皮膚。
她還是介意,但沒推開他。
兩個人躺在一處,身下是柔軟的床鋪。
孟依突然伸手從口袋裏掏出一瓶東西。
“對了,我今天在書房發現櫃子裏有瓶撕掉包裝的藥,這是什麽藥?”
紀嶼撩了一眼,目光定住。
“是……維生素。”
“那太好了。”孟依擰開瓶蓋,“正好我最近沒怎麽吃水果。”
紀嶼搶過她手中的瓶子,冷靜道。
“這藥過期了,不能吃,扔了吧。”
孟依有種被人當傻子糊弄的感覺。
你這麽大反應,這藥肯定不是維生素。
“噢,過期了是嗎,那我不吃了。”她從善如流地下了臺階,又提起另一件事,“說起來,今天還發生了一件怪事。”
紀嶼:“嗯?”
孟依:“不知道誰偷偷在我車上裝了定位器。”
紀嶼:“是嗎,你報警了嗎?”
他接話的反應過于自然,反倒讓她愣了下。
“沒、沒有,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把定位器給師姐了,她正好要去外地玩。”讓定位器跟着師姐流浪去吧。
紀嶼安撫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在她耳邊說。
“不是別人,是我裝的。”
孟依傻眼,沒想到他居然就這麽坦蕩地承認了,怎麽不按常理出牌?
“你,不解釋一下嗎?”
她心情複雜。
紀嶼:“要解釋什麽?”
孟依默了默,“你這樣像個變.态。”
紀嶼:“我要是真的想監視你,為什麽不在你的手機裏裝定位軟件?功能更齊全,還能監聽。”
孟依竟然覺得他說得挺對。
安靜十秒鐘後。
“不對。”孟依:“誰家好人沒事裝定位器啊!”
紀嶼無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想保證你的安全,新聞上隔三岔五報道傷醫事件,請兩個保镖跟着你、保護你,不好嗎?”
孟依拔高音量:“什麽?還有人在跟蹤我?!”
紀嶼:“……”原來沒發現嗎。
一想到有人每天跟在自己身後,監視她的行蹤,孟依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慚愧,她們院長都沒有這個安保待遇,她一個小小研究生何德何能。
她嘲諷出聲。
“你請的人都調查出什麽了?”
“不是調查,是暗中保護。”他糾正她的說辭,“沒什麽,你每天兩點一線,在醫院和家之間往返,出去玩的次數屈指可數。”
所以當林師姐開走孟依的車時,保镖掉以輕心,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司機換了人。
孟依挪了挪身體,掙開他的懷抱。
“我不喜歡你這麽做。”
“你應該提前告訴我。”
紀嶼:“提前告訴你你會同意嗎?”
孟依:“噢那肯定不會。”
紀嶼低下頭,眼神黯下來。
孟依努力忽略他受傷的眼神,委婉地通知他。
“你家哪裏都好,就是離醫院太遠了,通勤好累,我想回我家住幾天。順便,分開,各自冷靜一下比較好……”
孟依之前在醫院租的房子還沒到期,本來想過轉租出去。後來無意中刷到某個熱帖,一對情侶吵架,房子是男生租的,女生被趕出來後,連人帶行李狼狽地流落街頭。看完熱帖,一下就把她轉租的心打退了。幾個月過去,果然派上了用場。
淡櫻色的嘴巴張張合合,什麽聲音從耳際擦過去,只聽見分開兩個字。
紀嶼默了默,“這件事我們明天再說好嗎?”
孟依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點了下頭,起身,抱走床上的枕頭。
“今晚我先睡客房,你好好休息吧。”
“……好。”
*
雨點噼裏啪啦地擊向玻璃窗。
後半夜雨一直下,孟依睡了一個難得的好覺,次日醒來,神清氣爽。
她翻了個身,感覺昨天堵在胸口裏的郁氣散了一半。
整個人懶洋洋的,不想動彈,一想到要去收拾行李搬走,回到逼仄的老小區,起床後沒有現成的飯菜吃,她就開始後悔自己昨天講話太沖動。
明明是紀嶼的錯,她為什麽要離家出走懲罰自己呢?
她又翻了個身,思考他會這樣做的原因。
一個人性情大變的緣由往往離不開他的經歷。
她想起某一次看到紀嶼遇到問題,給他媽媽打電話請教,撥過去後一直沒打通,他向她抱怨他媽媽不接電話,孟依沒敢說話,紀嶼看到她小心翼翼怕他難過的表情,突然想起什麽,原地怔了很久。
有人說,親人的離去不是一場暴雨,而是此生漫長的潮濕。
孟依對此深有體會。
某種程度上,她們是同病相憐。
他沒有他說的不在意。
一想到這些,堵在胸口的另一半郁氣也散了。
孟依從床上爬起來,因為起得太猛,供血跟不上,腦袋有點暈。
二十六歲的年紀,六十二歲的身體素質。
她下了床,拖鞋還沒套好就興沖沖地往外走,打算去找紀嶼把話說開。
門把手向下壓,想推門而出,卻推不動。
孟依又擰了幾下,還是推不動。
???門鎖壞了嗎?
她試着大力拍了幾下門板,喊紀嶼的名字,喊周阿姨過來。
但是沒有一個人回應她。
不是說好明天商量嗎,把門鎖上是幾個意思,見不到面就不用商量了是嗎?
孟依抓了幾下頭發,把頭發抓得亂糟糟,到處找手機,給紀嶼打電話,打了好幾個才接通,暴躁得想踹門。
“你什麽意思?把門給我打開!”
電話那頭傳來車流聲和喇叭聲,大概是在路上。
紀嶼:“你說什麽?我在外面,信號不好。”
孟依壓着怒火,低聲,字字清晰。
“別裝傻了,客房的門是不是被你做了手腳?讓阿姨把門打開,我真沒空陪你鬧了,我要去上班。”
紀嶼:“我幫你請過假了,你今天可以不用去醫院。”
孟依從來沒有一刻這麽想去上班過。
“?你怎麽請的?”
“等我今晚回去後我們再說好嗎?”紀嶼聲音溫柔地把電話挂了。
孟依:“喂?喂?”
再打過去,發現怎麽打都打不通。
“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
大早上的,有那麽多人找他嗎?
他不會是把她拉黑了吧?
孟依不可思議地看着熄滅的手機屏幕,她還沒把他拉黑呢,他憑什麽先拉黑她?
有種把她放出黑名單,讓她先拉!
她撲到床上,用力地錘了兩下枕頭。
豈有此理,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
孟依在椅子上枯坐了兩個小時,平時愛刷的軟件也不刷了,專心憂郁,眼睜睜看着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房間裏有零食,有水,還是熱水,一時半會兒不會被餓死。
坐太久坐得屁股痛,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不行,再怎麽樣也不能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孟依揣了袋牛肉乾,拉開玻璃門,走到次卧連着的陽臺上,雨後清新的風撲面而來。
“嚼嚼嚼……”
這牛肉乾真硬啊。
她往下看了一眼,不行了,恐高,一看就頭暈目眩。
欄杆上怎麽有鳥屎,哪只鳥乾的?出來挨罵!
她這會兒看什麽都不順,手上的手機沒拿穩,掉了。陽臺是敞開式的,只有一圈玻璃護欄,沒有外窗,通風良好。手機掉到護欄外突出的邊沿上。
孟依:“……”命苦到感覺刮彩票會刮出欠條。
她下意識想去撿,做了個彎腰伸手的動作,乍一看,像要跳樓。
客房的門從外面打開了。
周阿姨沖進屋裏,伸手阻止,大喊:“小孟你不要做傻事啊!”
孟依:“……”阿姨原來你在啊,剛剛我叫你你怎麽不出聲,因為我不是給你開工資的人嗎?好現實好冷漠的人情社會。
周阿姨對上她譴責的目光,略心虛地低下頭。
“兩口子吵架很正常,為了這點事尋死覓活不值得。”
孟依感到莫名,“紀嶼怎麽跟你說的?”
周阿姨越說聲音越低,像是怕刺激到她。
“紀先生說你們吵架了,你心情不好,怕你沖動亂來,讓我看住你……”
什麽人需要被人看着……
孟依眯起眼睛,“他說我有精神病?”
“額,差不多是這個意思,現在的年輕人壓力比較大,抑郁症是很常見的病,不用自卑。”周阿姨嘴上勸着,心裏卻很迷糊,她盯着孟依紅潤的氣色,沒看出她病在哪裏。
孟依:“……”倒反天罡,他才該去看心理醫生。
周阿姨找了個工具,把孟依的手機撿了回來,然後眼睜睜地看着她收拾行李走人。
“你要去哪裏?”周阿姨擋在她面前。
“去醫院看病行了吧。”孟依嘆了口氣,“放心,我都這麽大人了,不會出事,就算出了事也不賴您。”
周阿姨知道攔不住她,畢竟現在是法制社會,總不能真的搞囚.禁。
她象征性攔了攔,回頭雇主問起來,至少她為了這份工作盡力去做事了,監控都拍着呢,工作要留痕。
折騰一上午,孟依總算走出了家門。
不收拾不知道,她竟然裝了滿滿一大箱行李,這還只是一部分必需品。她才搬過來住了半年,這麽誇張的嗎?
開了一路的車,回到出租屋,最先聞到的是一股泡面味。
孟依蹙眉,警惕地抄起藏在鞋櫃下的棍子。
在新聞上曾經看到有人趁着屋主長期不在家,擅自入住,鸠占鵲巢,孟依懷疑她就遇到了這樣的事。
好啊,本來就一肚子火沒地發洩,是你們自己撞上來的。
她握緊手裏的木棍往裏走,一轉頭,對上一雙清澈的眼睛。
她同父異母的繼妹孟婷端着泡面,穿着睡衣,呆呆地看着她。
“姐?”
孟依睜大眼睛。
“你怎麽在我家?”
孟婷:“我來借住好幾天了,之前跟你說過了呀,你忘了嗎?”
孟依:“……”有這事?
她掏出手機,翻開聊天記錄。
媽呀,竟然真的有。
她現在的記性堪比一根香蕉。
孟婷出于社交禮儀,客氣地問她:“姐,你吃泡面嗎?”
孟依一早上就吃了兩根牛肉乾,聞着泡面的香氣,口水都要流下來了,沒跟她客氣。
“吃……給我來一桶。”
孟婷不僅幫她煮了泡面,還加了根腸,打了個蛋和一把青菜進去。
年紀小小的,習慣老老的。
孟依第一次吃這麽健康的泡面,味道很不錯。
外頭下着小雨,天氣微涼,驅散暑熱。
屋裏兩人對坐,各自吸溜着泡面不說話。
吃完,孟依主動拿起碗,孟婷搶在她前頭,“我來洗就好了。”
孟依:“這怎麽好意思。”
孟婷:“沒事,你借我房子住,我幫你洗碗,應該的。”
孟依靠在廚房冰箱上,抱着雙臂,問她:“你怎麽一個人來這邊了?跟朋友過來旅游嗎?”
七月份,正是放暑假的時候。
孟婷一邊對着水流沖洗碗筷,一邊搖頭。
“我找了一家火鍋店打暑假工。”
孟依見怪不怪,“是要攢錢買手機電腦或者出去玩嗎?”
孟婷:“不是,我想賺錢,幫忙還爸爸跟姐夫借的錢。”
孟依先是一愣,随後站直了。
“那些錢等我正式工作了我會還,你爸也會還。你這個年紀,先好好讀書吧,別管這些事了。”
“我有很多同學都會趁暑假進廠打工,沒關系的。”孟婷聲音軟軟,“我能幫一點是幫一點,不能讓你一個人辛苦,你也會累呀,不是嗎?”
窮人孩子早當家,糟糕的老孟養了個好女兒。
孟依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年紀太小了,才十四歲,不能打工,雇傭童工是犯法的,把這幾天的工錢結了,回家去吧。”
孟婷不願意,孟依再三堅持,否則就去舉報她工作的火鍋店雇傭童工,孟婷沒辦法,只好答應。
過了一會兒,小姑娘一臉為難地湊到她面前,說火鍋店的店長不肯給她結錢。
“他說我只乾了三天,試用期內主動離開沒工資。”
孟依的火氣蹭地一下就被點起來了,她被人欺負,她妹也被人欺負,什麽破世道啊。
“走,找他去!”
孟依拎上剛才沒用到的棍子,氣勢洶洶地開車沖到火鍋店門口。
進門不到一分鐘,就被人逼退出來。
比她高一個頭的大哥挺着胸膛,撩起短袖袖口,露出花臂。
“乾嘛?吃飯還是找事?”
孟依氣勢瞬間矮了一截。
“不、不乾嘛,我找人。”
她回頭問孟婷,“這個人就是店長嗎?”
孟婷點頭,神情凝重。
孟依覺得形勢不妙,小聲跟她商量:“要不咱們先回去吧,打電話舉報他雇傭童工,據說罰款五千。”
孟婷扶了扶眼鏡框,同樣小聲道:“我覺得可以。”
兩個人氣沖沖地來,小發雷霆之後扁扁地走開。
店長忽然換了副谄媚的嘴臉,對着孟依身後喊:“老板,晚上好。”
孟依下意識回頭。
被人稱作老板的年輕人看到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嫂子,好巧啊。”
孟依:“……不巧。”
她并不是很想在這種情況下見到紀嶼的朋友。
年輕人見氣氛尴尬,開口詢問緣由,得知店長沒把工資結給孟婷,當場大發雷霆,店長悻悻地承認錯誤。
沒一會兒,孟婷被客客氣氣請進店裏,捧回來三張嶄新的百元大鈔。
年輕人:“來都來了,要不我做東,請你們吃頓飯吧?”
孟依把頭搖成撥浪鼓。
“今天謝謝你了,吃飯就不用了。”
年輕人擺擺手,“诶,小事一樁。”
拿到錢,孟依帶着孟婷打道回府。
孟婷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沒敢出聲打擾她,回到家後仍安安靜靜的。
孟依往沙發上一坐,漫無目的地刷着朋友圈,不外乎就是購物和美食分享、還有發工作的牢騷,中間夾雜着幾條公司團建旅游的朋友圈,時間是前幾天。
孟依打開某張照片,放大再放大。
——呵,狗東西往C位一站,笑得還挺燦爛。
孟依正要退出軟件,孟婷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
她湊近,幾乎要将臉貼到屏幕上。
孟依:“怎麽了?”
孟婷:“看到一個熟人。”
孟依:“?”
孟婷指着團建照片上的某人,感嘆道:“姐,好巧啊,之前資助我的人是姐夫公司的員工诶。”
孟依:“???”
資、助、人?
孟婷觑着她的臉色不對勁。
那張照片上仿佛有個黑洞,将孟依的視線牢牢吸進去。
“姐,你怎麽了?”
孟依不說話,臉色越來越難看,忽然捂嘴嘔了一下。
孟婷疑心自己說錯話,吓得不敢吭聲。
*
結束異地工作,匆匆趕回來。
紀嶼站在孟依家門口,被人堵住去路。
孟婷擋在他面前,瞪着眼,伸出雙臂,裝得兇兇的,像只守衛領地的幼獸。
“我姐說了不見你,你滾吧。”
紀嶼聞言沒生氣,雙手交疊于身前,鏡片後是一雙近乎無機質般冰冷的烏黑瞳孔。
他半垂着眸,平靜道:“我是專程來道歉的,你不讓我進去,我怎麽道歉。”
孟婷:“騙鬼呢,你嘴裏有一句實話嗎?”
紀嶼眉頭皺起,擡眼,輕瞟向她,“注意你說話的态度。”
孟婷:“……”
她腦門一緊,慫了。
姐夫說話聲音不大,但莫名給人感覺陰陰的。
她梗着脖子,問:“資助我上學的人……是你吧?”
紀嶼有些意外:“你怎麽知道的?”
孟婷咬了咬牙根:“這麽說,給我爸做局的人也是你了?!”
忽然被扣了頂大帽子,他神色不悅,反問道:“這兩件事前後有什麽因果關系嗎?”
孟婷呆住:“難道不是你乾的?”
紀嶼:“你有證據嗎?”
孟婷搖頭。
這些都只是孟依的推測。
紀嶼往前走了一步,神色淡淡中帶着不耐煩,高大的身軀氣勢壓人。
“我活膩歪了嗎,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當,去搞詐騙。”
他一開始的安排只是資助,後來老孟貪心,進一步提出要借錢,他也答應了。
但他忽略了一點,老孟拿着那麽多錢,無異于小兒抱金行于鬧市,一旦露富,就容易被盯上。
後來意外發生,事情的發展失控程度遠遠超出他的想象。
他是沒有直接摻和進去,不過他也做了一點事,比如順水推舟,在老鄉們上門找孟依讨債的時候,讓助理下車,幫忙指點方向。
紀嶼的表情過于坦蕩,以至于孟婷信以為真,她沒有注意到,紀嶼一直在反問,從不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孟婷:“噢噢。”說得有道理。
老實孩子折返回屋,把門關上。
“姐,他說不是他乾的。”
孟依站在門後,把兩個人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她從齒關裏擠出幾個字。
“他說不是你就信啊?”
孟婷撓撓臉蛋,“那怎麽辦,他一直站在外面,不肯走诶。”
孟依低頭,用雙手捂住臉,傳出來的聲音悶悶的。
“你讓他先回去,明天再說。今天太晚了,我要睡覺了。”
“好我這就去。”
孟婷将原話轉述給紀嶼聽。
樓道裏的燈壞了,撲閃着光,時亮時暗,渲染沉寂氛圍。
他默不作聲,點漆似的眸子越發冷冽,越過她的肩,望向屋裏。
孟婷等了半天,才等到他說一句。
“好。”
*
第二天。
紀嶼帶着助理如約出現在孟依家。
喝了兩杯茶之後,依舊不見人影。
孟婷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對方陰沉得能滴出水的臉龐。
紀嶼曲起骨節,敲了敲桌面,聲音含着些許不耐煩:“人不在,是什麽意思?”
孟婷低頭看着鞋尖,“不在就是跑了呗。”
“可是你姐昨天說讓我先回去,明天再說。”紀嶼蹙起眉頭,“難不成都是騙我的?”
孟婷開始耍賴。
遇到無賴,只能比他更無賴。
“那咋了,跟你學的,不行嗎?”
被比自己小十來歲的小孩挑釁,紀嶼扯了扯唇角,“好,好得很,我倒要看她能躲到哪裏去。”
除非她不上班了,否則不可能永遠不回來。
他示意助理放下帶來的禮物,大步離開狹小的出租屋。
孟婷試圖叫住人:“诶,東西忘拿了。”
助理微微一笑:“沒忘,就是買給你的。”
孟婷想把禮物還給助理,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拎起來,匆匆追出門去,奈何腿沒人家長,眼睜睜看着電梯門關閉,轎廂下行。
人是送走了,東西卻留下了。
孟婷:“……”
從禮物的外包裝,不難看出他送的禮物是蘋果全家桶。
孟婷現在用的是媽媽淘汰下來的二手手機,媽媽說家裏沒錢,等她中考後再給她換新手機,不要老跟人攀比電子産品,要比就比學習成績。
可是這個年紀的初中生,正是最虛榮最好攀比的時候,怎麽可能說不比就不比呢?
大人的世界很大,可以靠別的興趣愛好充實自己,從而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小孩的圈子卻很窄。
孟婷把手伸向白色的盒子,艱難地咽了咽口水,要不拆開看看呢?
手指剛挨上去,就像被觸電般縮了回來。
不行!
他這是赤裸裸的收買!
她說好要幫姐姐保密的。
正糾結着,孟婷突然接到電話,是她爸打來的。
她把電話接起來。
老孟氣急敗壞:“你姐呢?你姐上哪兒去了?”
孟婷臉上表情出現一剎那的空白。
“我、我不知道。”
老孟:“你騙鬼呢?!你住在她那裏,你怎麽會不知道?死丫頭,快說!”
孟婷扁了扁嘴,低下頭,用手指扣牆皮。
老孟見孟婷不說話,嚴厲地斥責她。
“你要作死啊,別忘了那些債務是誰給還的,要沒你姐夫,咱們全家都得睡大街去!”
孟婷被他兇得紅了眼眶。
“快說!”
“否則你姐一個人在外面要是出了事,你也別回家了!”
她抽抽噎噎道:“她心情不好,出去散心去了,過兩天就回來。”
老孟:“去哪裏散心?”
孟婷報了個地名,是一處著名的景點。
老孟暗籲口氣,一顆心總算放下來,抱怨起來。
“我們在這裏急得團團轉,怕她出事,她倒是有心情出去玩,真沒良心。”
孟婷在心裏小聲反駁,才不是呢。
*
天光微亮的時候,孟依就醒了。
她打了個噴嚏,疑心有人在罵自己。
出門的時候全憑着一腔沖動,沒想到這邊山上的天氣變化會這麽大,大晴天出太陽的時候穿T恤都熱,一上到高山草甸,風一吹,立刻冷得直打哆嗦。
孟依裹緊被子,本來以為會心事多到睡不着失眠,沒想到昨天在山上走了一整天,累到手指都不想動彈,夜裏倒是睡得很好。
紅牆古寺散落在群山之間,檐角的風鈴叮咚作響。來參拜的信徒相當多,當然,也有很多不信教的戶外愛好者,純粹是為了徒步而來。
孟依兩個都不是,純游客來的,只是因為前幾天在手機上刷到別人的徒步vlog,大喊着什麽人生是曠野啊,搜了下飛機票很便宜,只要幾百塊,又趕上周末,于是就突然決定出門了。
在民宿吃了碗沒菜只有面的刀削面,吃完後收拾東西,孟依背上背包出門,沿着山脊線往上爬。沿途看到有很多人在平地上紮的各種顏色的帳篷。
天氣不是很好,霧蒙蒙的,連帶着草也顯得不是很綠。海拔上去後,視野也随之開闊,雲海從山谷慢慢翻湧上來,草甸在腳下鋪展開,途徑水草灘,散開的牛群在草地上慢悠悠地低頭吃着草。
偶爾能看到一點跟喧嚣城市有關的東西,比如被随手挂在樹枝上的奶茶杯,旁邊的小孩大呼:“雪王!”
比如徒步到一半,突然拿出電腦開始辦公的年輕人……出了城市,又好像沒出。
水汽遇冷凝成水滴,被上升的氣流托在空中,盤旋在天空的雲朵越聚越多,最後化作雨落下。
天邊雷聲轟鳴,泥水在腳下彙聚成流,大風呼呼地吹。
孟依匆忙披上雨衣,跟着前面的隊伍,冒雨前行。
山間天氣多變,碰上大雨也只能自認倒黴,孟依安慰自己,好歹下的是雨,不是冰雹。
沒一會兒,冰雹劈裏啪啦地跟着下。
孟依:“……”好的不靈壞的靈。
天空逐漸陰沉下來,山野間水汽彌漫,路上的人越來越少,鞋上沾滿泥巴和牛糞,每走一步都覺得無比費力。
前後左右都沒有農家,只有荒坡和山林,體力即将告竭,但也只能咬牙繼續走下去。
走到泥濘處,腳下一滑,眼見就要摔,身後正好有個人,孟依以為自己會摔得很慘,沒想到那人墊在她身下,一點都不疼。
“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吧?”她連滾帶爬地從人家身上翻下來。
冷冷的冰雨在臉上亂拍,雨水糊在睫毛上,眼睛想睜都睜不開。
孟依抹了把臉,費力地睜眼。
“大哥,你還好嗎?怎麽不說話?”
大哥穿了件克萊因藍的沖鋒衣,在一片荒蕪中顯得十分亮眼。
孟依擡高視線,想去看他的臉有沒有摔着,結果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眸。
孟依:“…………”
她後牙都咬緊了,腮幫子微微鼓動,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低着頭拿着登山杖繼續前行。
“大哥”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雨水混着汗水往下淌,雨逐漸變小,風一吹,凍了個透心涼,路上全是水坑水流,身後突然傳來轟然倒塌的聲音。
孟依愣了下,忍住沒回頭看,往前走了十幾米,驟然停下來,往回走。
看清他的模樣後,她狠狠皺眉。
“你為什麽穿這麽少?”
紀嶼坐在地上,似乎沒想到她會回頭,神色驚訝,慢了幾瞬才回答。
“我……沒想到會這麽冷。”
孟依翻了個大白眼,伸出一只手,把人從地上拽起來。
觸及的手心一片冰涼,手指微微顫抖,手背發紫。
她遲疑地問:“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紀嶼:“還好,就是覺得沒什麽力氣,困。”
孟依暗道一聲糟糕,又是淋雨又是吹風,別是失溫了。
她果斷抱住他的胳膊,不計前嫌。
“我扶着你,咱們快點走,前面有寺廟。”
紀嶼觑着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我是不是不該來?我又惹你生氣了對嗎?”
孟依不想搭理他,“少說廢話,快點趕路,注意腳下,別又摔了。”
紀嶼眼眸一彎,搖頭,黯然地笑了笑。
“如果我死在這裏,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呸呸呸。”孟依猛瞪了他好幾眼,“你被凍傻了嗎,說什麽胡話。”
紀嶼:“我沒有說胡話,我走了一天,我真的走不動了,現在也不覺得冷。”
孟依沒說話,埋頭猛走。
他又說:“如果我死了,到時候你就可以繼承我的遺産了,你該高興才是。”
孟依:……一本正經地說胡話,更恐怖了好不好。
她抿了抿唇,“你尊重一下我的專業行嗎?沒有一個學醫的人樂意看到別人在自己眼前去世。”
“抱歉,我忘了。”
他安靜了下來。
天黑了,路上起了大霧,眼見度極低,孟依聽不見他說話,心裏更慌了。
“诶,你還是說點什麽吧。”
紀嶼:“你想聽什麽?”
孟依:“都行。”
紀嶼清了清嗓:“那我發表一下遺言。”
哪壺不開提哪壺,孟依的拳頭當即就硬了,渾身的血液都向上湧,很不客氣地說。
“你還是閉嘴吧。”
“我都要死了,你還兇我。”他的聲音裏夾雜着巨大的失落。
孟依冷酷道:“你再說一個死字我現在就把你踹下山然後跟你一起跳下去。”
明明周圍電閃雷鳴,紀嶼卻覺得四周的空氣正柔和地滾動着,心髒表面仿佛有螞蟻爬過,癢癢的。
他嘆了口氣。
“這是我聽你說過的最動聽的情話。”
孟依:“???”從哪裏開始是情話?
她一臉驚恐:“你凍出幻覺了吧。”
紀嶼:“我覺得我還好……”
話音剛落,他倒了。
肩頭一重,他整個人倒在她身上。
孟依想扶住他,奈何力氣不夠大,昏迷的人身體非常重,他一倒下,連帶着她也站不穩,跟着倒下。
她拍打他的臉頰。
“喂,醒醒。”
“你別睡啊。”
“商量個事,能別死嗎?”
任憑她怎麽叫,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心中一陣又一陣的絕望湧了上來。
孟依使勁搓熱兩只手,貼在他的脖子上,想幫他取暖,讓他醒過來。
沒用,一點用都沒用。
她受不了了,重重扇了他一巴掌,繼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
喧嚣的白天過去,夜晚降臨,月光如一匹銀紗鋪滿大地。
醫院四處靜悄悄的,空氣裏滿是消毒水的氣味。
天花板冰冷的白熾燈燈光打在床上青年瘦削的側臉和微微凹陷的眼窩上。
病人的手指動了動,然後是眼睛。薄薄的眼皮下,眼球輕顫。
紀嶼調動眼部肌肉,費力地睜開一道眼縫,眼前的一切由模糊逐漸過渡到清晰。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圈藍色的簾子,然後是正在滴液的吊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正在輸液的手,以及手邊的人。
年輕女孩坐在椅子上,頭靠着床的邊緣,挨着他的手,滿頭長發垂落,睡夢中仍然皺着眉。
紀嶼一動,她就醒了。
四目相對,寂靜無聲。
孟依熬了一夜,眼睛紅得像兔子眼睛。
“你乾嘛?”
紀嶼:“……我跟你換個位置,坐着睡不舒服,你到床上睡。”
孟依:“……”
“我沒有這種虐待病人的愛好,你老實躺着,我待會兒去酒店睡。”
紀嶼看了眼紮了針的手背,逐漸回過神。
“我竟然沒死?”
他掙紮着坐起來,孟依扶了一把,幫忙把床頭搖上去,給他倒了杯溫水。
“運氣好,碰見路人,給了幾個暖寶寶,沒把你真的凍死在山上,給搶救留了點時間。”
他說了聲謝謝,接過水杯,原本蒼白乾燥的唇色沾了水後變得濕潤,恢複了一點血色。
孟依:“你現在感覺身體怎麽樣?”
紀嶼如實說:“沒什麽力氣,其他還好。”
劫後餘生的慶幸在心頭萦繞,紀嶼看到她依舊穿着白天的衣服,褲子上和鞋底沾了不少泥灰,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熬出了紅血絲,憔悴得像熬了好幾個大夜。
“你快回酒店休息吧,我一個人可以。”
“等一下。”孟依回到椅子上坐下,“我,我有話要跟你說。”
兩個人又是一陣沉默。
孟依:“那個——”
紀嶼:“我——”
兩個人同時張口。
紀嶼:“還是我先說吧。”
孟依:“好。”
紀嶼坐直,緩緩開口:“離婚協議書我回頭會簽好給你送過去,就當是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她身形僵住,垂在身側的指節蜷了下,心裏像被人敲了一記。
紀嶼自嘲地笑笑:“這話說出來可能很讨打,但如果有得選,我更想要很多愛而不是很多錢。當我看到你私下幫我獻血的時候,我以為你很愛我。我們總是這樣,錯誤地開始,稀裏糊塗地結束。如果這個過程傷害到你,我很抱歉。離婚財産方面,我會盡量補償你。”
孟依摩挲着指節,點了點頭,臉色不大好看。
護士進來查房,看見孟依坐在床邊,感到詫異,順口叮囑道:“你還在這裏啊,怎麽不找個護工幫忙呢,孕早期也要注意休息,別不當回事啊。”
紀嶼耳朵敏銳,腦子卻遲鈍,他環顧一圈,沒看到大肚子的孕婦。
“……誰懷孕了?”
護士覺得好笑,“這間病房就你們兩個人,當然是你太太懷啦,不然還能是你嗎?”
紀嶼:“…………”
他游刃有餘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眼裏多了幾分迷茫,嘴巴張張合合,最後化作一個——“啊?”
孟依沒什麽反應,仿佛他們在說的不是她的事。
一開始,她見到紀嶼的時候特別生氣,但看到他後來差點死掉的樣子,她心裏那股火噌的一下變成了啞火。
他昏迷的這段時間,她的腦子一直很亂,塞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紀嶼是缺愛的有錢人,她是缺愛的普通人。
雖然跟蹤什麽的聽起來很可怕,但暗中保護聽上去就很有逼格。
她青春中二期的時候曾經把一句話抄在本子上,後來知道那句話出自拉拉文學的時候傻眼了很久。
那句話是這樣說的:“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愛我,明白愛和死一樣強大。”
現在這個渴望似乎成真了。
孟依站起來,對紀嶼說:“你說完了嗎?說完我先回去了。”
語氣冰冷得像法官在宣告罪犯死刑。
她從容地拿上背包,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身後傳來慌亂的呼喊聲和掀被下床的動靜。
“等等!”
“你先別走!”
孟依把手搭在平坦的腹部上,雖然兩次開始得不太正确,但她們兩個好像拿到“大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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