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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番外4:原世界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1章 番外4:原世界線




孟依一言不發,但微眯的眼睛裏透出一個意思。




——你是不是發燒了說胡話呢?




紀嶼目中掠過一道微不可察的陰影,嘴角卻只微微扯了扯,最後化作一個自嘲的笑。




“你可以回去,慢慢考慮。”




他松開她的手,擺出一副送客的架勢。




孟依空手而來,空手而歸,心中莫名。她懷疑紀嶼說這些話是不想借錢給她,所以故意提出一個她不可能答應的請求。




愛借不借,不借拉倒。




回到家,孟依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給素日裏關系好的朋友打電話,很快接通。




“不好意思,大晚上的,打擾你了,”她弱聲問,“你,能借我點錢嗎?”





朋友爽快道:“可以啊,你要借多少?”




孟依:“兩百萬。”




“……這是一點?”朋友:“你說的最好是游戲幣。”




朋友以為她在惡作劇,或者玩真心話大冒險輸了,直截了當地把電話挂了。




“喂,喂?”




孟依對着通話結束的頁面沉默了一會兒,而後打開小某書,搜索借.貸平臺。




網站自動給她推送視頻。




“戒戒你好……”




看完整個視頻的孟依:“……”此路不通。




抱着能拖就拖的心态,孟依憂心忡忡地上了床,漫步目的地刷着短視頻,最後困得不行了,握着手機直接睡過去。




網上有句話說,年輕人喜歡玩手機,是因為一旦停下不玩,就會開始思考自己失敗且悲慘的人生。




可惜該來的總會來,躲是躲不掉的。




幾天後的中午,孟依回到家,發現有一群人堵在家門口,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人。




見她來了,一群人齊刷刷擡頭望向她。




不開玩笑,這一幕的恐怖效果堪比喪屍圍城。




她心裏咯噔,遲疑地喊了領頭的人一聲。




“舅舅?”




乾瘦的中年男人原本蹲在地上,聽到她的聲音,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從地上爬起來,想笑着打招呼,但笑得比哭還難看。




孟依緊了緊手裏的背帶,心裏存着最後一絲僥幸。




“冤有頭,債有主。老孟跟你們借的錢,你們應該找他去。”




荀舅舅想起自己這位前姐夫,頓時氣得牙根癢癢。




“我要是能找到他,我也犯不着千裏迢迢跑這一趟!”




“你說什麽?”孟依聲音拔高,不敢置信道:“他跑了?”




荀舅舅身後的某個鄉親抱着雙臂,譏諷地笑了笑。




“演,繼續演,你是他親生女兒,你能不知道他在哪裏?”




“我真不知道。”孟依覺得這幾天發生的一切荒謬極了,她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舅舅。




後者嘆了口氣,點頭。




孟依氣得呼吸一滞,低頭暗罵老孟,“混蛋!”




鄉親冷笑:“不知道也行,你幫他把錢還了。”




她哪有那麽多錢能還?




而且關她什麽事。




這錢她可一毛錢都沒花。




好事不帶她,壞事全賴她。




孟依張了張口,最後垂着腦袋,窩囊道:“我們進屋說吧。”




鄉親往地上一坐,擺出一副‘不走了’的樣子。




“不進去,就在這裏讨論。什麽時候給我們一個說法,什麽時候再進去,要是讨論不出來,就讓左鄰右舍都聽聽,讓你單位和學校的人也聽聽。”




孟依一顆心逐漸下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群人知道她在哪裏學習工作,要是拿不出錢,估計是不會放過她的。




“我、我沒那麽多錢。”




鄉親:“你認識那麽多有錢人,随便找兩個人借不就行了嗎?”




其他人跟着附和:“是啊,你得給個說法,聽說你可是名牌大學的碩士。”




“我想辦法,我會想辦法的。”




她一遍又一遍無力地重複着。




一群人将她圍起來,推搡她的肩膀和手臂,情緒激動,說話時唾沫星子飛濺。




“家裏還等着米下鍋呢,哪有閑工夫等你慢慢想辦法。”




“妹啊,算我求你了。”




“還碩士呢,錢都不還,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




走廊裏,有人開門,悄悄探了半個腦袋出來湊熱鬧。




周遭的空氣逐漸稀薄,羞恥感如浪潮迎頭打來,孟依腦袋發暈,說不出一句話,只能看到旁人張張合合的嘴巴,知道他們在七嘴八舌說些什麽,但卻聽不見他們的聲音。




一片嘈雜中,電梯門緩緩打開。




薄底皮鞋碾過走廊地面,發出乾脆的、沉穩的步調。




“喲,這麽熱鬧,是有人要請客吃飯嗎?”




小區樓有些年頭,外牆脫皮剝落,走廊上裸露的管道鏽跡斑斑,樓道兩邊都是房子,光照不過來,十分陰暗。




他像個不合時宜的、忽然闖入的看客,穿一身嶄新的成套西服,鮮紅色的領帶松松垮垮系着,像剛從誰家喜宴下來。




争吵的聲音戛然而止。




紀嶼單手插在兜裏,另一只手四指合攏,微微曲起,深棕色的眼瞳淡得沒什麽情緒。




“過來。”




孟依聽到聲音,機械般擡頭,第一眼停留在他的領帶上,很少看到他系這種亮色的領帶。這顏色要是搭不好,就容易顯得土。




灰撲撲的環境裏,他這一抹亮色格外突出。




他喊第一遍的時候,孟依沒動,整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紀嶼只好喊了第二遍,這次孟依終于有反應了,慢騰騰移步到他身邊。




“怎麽這個表情,誰欺負你了?”他半俯下身。




“嗯?”




孟依戚戚然擡頭,接住他的目光。




紀嶼從她委屈的眼神和下撇的嘴角裏讀出一種小孩在外面受欺負,看到大人來了,委屈大爆發。




——你怎麽才來。




奇怪。




他忽然覺得心口微癢,還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氣。




孟依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擺,示意他低頭,在他耳邊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紀嶼的視線逡巡着眼前的一群人,壓低聲音,問她。




“你想怎麽處理?報警還是……?”




孟依抿了抿唇,“最好不要鬧大。”




紀嶼:“知道了。”




他擡手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孟依:什麽意思?請你幫忙還要收報酬?




在親和不親之間,她猶豫着,又聽見他說:“你的臉色和唇色很白,身體不舒服嗎?”




孟依:“……嗯,有點低血糖。”




他往身後遞了個眼色,輕擡下巴。




身後越出一個人,從包裏拿出一小條巧克力交給他。




紀嶼撕開包裝,遞到她嘴邊。




孟依試探性地張口,咬了一小口。




巧克力齁甜,升糖的效果很給力,頭暈目眩的症狀稍減。




孟依皺眉。




紀嶼笑了下,将剩下的巧克力塞到她手裏,轉身去處理她那堆“麻煩事”。




他微笑詢問:“各位遠道而來,吃過飯了嗎?要是還沒吃的話,不如我請大家吃點東西,盡一盡晚輩的地主之誼。”




最先為難孟依的老鄉瞪着眼睛質問他:“你們兩什麽關系,你是她男朋友嗎?”




紀嶼:“不是,是認識很多年的好朋友。”




他象征性地問了大家的意見,随後直接下命令。




“林助理,你帶他們去附近找個館子吧。”




助理?乖乖,還有助理。




衆人面面相觑。




老鄉急紅了眼,病急亂投醫地撲上前去。




“那你能幫她還錢嗎,行嗎?”




孟依的頭壓得更低了。




紀嶼雙手交握,搭在身前,懶洋洋道:“這就要看各位配不配合了,說句不好聽的,這年頭,欠錢的才是大爺。”




來讨債的人坐了半天的車,又餓又累,心中動搖,繼續僵持下去未必能讨到什麽便宜,不如給人家留點時間商量。




人群三三兩兩散開,跟林助理一道離開。




荀家舅舅是最後一個走的。




“依依,你覺得,舅舅以前對你怎麽樣?”




孟依攥緊包帶,“挺好的。”




舅舅這個人,對家人小氣,對親戚朋友卻很大方,給她們這些小輩包紅包、請客吃飯的時候從不吝啬,花錢如流水。




荀舅舅從口袋裏拿出煙,給紀嶼遞了一根,他不要,荀舅舅自己拿起來抽了。




在一片氤氲煙霧中,他說:“你表妹過幾個月就要上大學了。”




聽懂對方暗示,孟依喃喃:“我會想辦法的,我會的。”




人走光後,孟依終于能打開自家的門,她連鞋都沒脫,垂頭喪氣地往屋裏走,走到沙發邊上,脫力地坐下去。




紀嶼跟在她後面,把門帶上。




他第一次踏足着這座房子,地方不大,東西不少,主人明顯有強迫症,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得異常整齊。




孟依睜眼看着天花板,手指尖微顫。




“讓你看笑話了。”




紀嶼在她側面的沙發坐下。




“這不算什麽,做生意有賺就有賠,大家都一樣。我上學那會兒,跟同學一塊搞創業,虧了個底朝天,想找我爸借錢,錢沒借到,還挨了一頓訓,被他訓得跟孫子一樣。”




孟依自嘲地笑了笑,“那哪能一樣。”




富n代當然有資本可以揮霍,虧錢了不過是挨一頓罵,窮人一步踏錯,可能這輩子就完了。




腦子裏的弦不知道哪根沒繃對,孟依脫口而出。




“要不這樣,我給你當女兒,你借我錢,就當圓童年創傷了。”




紀嶼神色一頓,輕瞟向她,“你說呢?”




孟依鼓了鼓腮。




紀嶼十分自來熟地燒水,從櫥櫃裏找出玻璃杯,倒了兩杯熱水,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孟依面前。




“如果你無法做到我的要求,那麽借錢的事免談。”




被多次拒絕後怒從膽邊生,孟依從沙發上騰地坐起來,“你到底要重複說幾次?誰說我不行?不就結婚領個證嗎,走!”




*




十五分鐘後。




孟依站在門庭冷落的民政局門口,緊張得腿肚子直打轉。




她發現她真的不行。




“民政局原來離得這麽近嗎?”




紀嶼:“嗯,這一處是新開的,離這兒不遠的公園好像也有婚姻登記處。”




什麽?公園也開民政局,到底有多缺KPI啊?




孟依越發不敢進去了,她飛快地頭腦風暴着,試圖找出一個合适的拒絕理由。




她作勢要回車上,“等一下,我戶口本沒拿,我得回家拿個戶口本。”




紀嶼伸手攔在她腰上,将人截住,眼尾微挑。




“現在結婚不需要戶口本。”




孟依呆滞,“真的嗎?”




紀嶼:“這幾年出的新規定,不信的話你可以上網查一下。”




孟依:“結婚不需要看個吉日嗎?”




紀嶼:“出門前我看過了,今日就是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孟依頭疼地拍了拍腦殼,她都被人追債追到家裏了,宜在哪裏?




正當她猶豫反複之際,紀嶼反手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孟依:“?”




紀嶼:“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我不做強迫人的事。”




一陣冷風從二人中間穿過,卷起一地蕭瑟。




紀嶼接了個電話,是助理打來的,不小心點了外放。




助理:“下午三點鐘,您有個行程,姜小姐約您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面。”




紀嶼:“好,我現在過去。”




孟依支着耳朵,理智告訴她不應該八卦,但從她跟他出門的那一刻,理智就被她踢到九霄雲外了。




“姜小姐是哪位?”




紀嶼收斂笑意,淡淡道:“你又不跟我結婚,我跟哪位見面,好像跟你沒什麽關系吧。”




孟依心中詫異,他翻臉的速度未免太快吧,當朋友和妻子的待遇差這麽多嗎,連個問題都懶得回答。




“我就是,好奇一下嘛。”




對面的人靠在車身上,神色勉強道。




“中寧證券董事長的千金,爺爺給我安排的相親對象。”




孟依:“。”




早知道不問了。




這下好了,知道人家并不是非她不可。




真知道了又不高興了。




紀嶼催促她:“上車。”




孟依回頭看了身後的民政局一眼,然後才鑽進車裏。




紀嶼從另一邊上了車,見她沒動,交代。




“安全帶系上。”




“噢。”孟依慢吞吞地系上安全帶。




紀嶼:“我先送你回家,然後再去赴約,可能會開得快一點。”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你是個搶手貨了。




孟依暗地裏翻了個白眼,轉頭去看車窗外的景色,搞不懂他既然這麽忙,為什麽還會大白天出現在她家門口?




汽車一路開出了風馳電掣的感覺。




等紅綠燈時,孟依餘光裏瞄到他不耐煩地用手指叩擊另一只手的指關節。




去時花了十五分鐘,回時只花了十分鐘。




可見他有多心急去見人。




孟依獨自下車,獨自走進光線昏暗的單元樓樓道,獨自回到冷冰冰的家中,徑直走到陽臺,從上往下看。




——他的車還在樓下。




孟依攥緊拳頭,匆匆往外跑,兩部電梯都被人占了,顯示運行中,她按完下行鍵,轉而去打開旁邊步梯的大門,樓道長期沒人走,物業敷衍,沒找人好好打掃,門一開,揚起一地塵灰。




她體力不好,一口氣從十樓跑到一樓,再跑到紀嶼的車前,氣喘籲籲地将人攔住。




車裏的男人看着她,眉頭微微蹙起。




孟依走到車門旁,彎下腰,敲了敲車窗。




紀嶼将車窗降下。




人在尴尬的時候總是很忙,孟依不停地搓手,将手心搓得很熱。




她小聲地說:“要不,你還是……強迫一下呢?”




紀嶼挑了下眉。




*




有時候一件東西你未必特別想要,但當店員在商品上貼上打折的黃色标簽,人人争相購買後,購買的欲望忽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強烈。




或許,試試呢?




孟依第二次站在民政局門口時,巡視的保安奇怪地看了兩個人一眼,覺得眼熟。




她挺起胸膛,厚着臉皮往裏走。




看什麽看。




在自助相機前合了張照,然後填寫資料做了婚檢,今天不是特殊節日,排隊的人寥寥,沒幾分鐘就排到他們。對面的離婚室滿滿當當全是人。




進門坐下後,工作人員草草地問了幾個問題,諸如雙方是否未婚,是否自願結婚,又問了學歷和工作……孟依簽完字按完手印,擡起頭,紅本本就遞過來了,快的都不知道鋼印什麽時候蓋上的。




工作人員露出營業式微笑,“恭喜兩位。”




她懵懵地接過來,心想:這就完事了嗎?




完全沒有幻想中神聖的感覺。




硬說的話,倒是有種工作人員生怕你辦慢了下一秒後悔的感覺。




旁邊的紀嶼同樣不解,“然後呢?”




工作人員:“沒有了,你們現在是已婚了,可以拿着結婚證去宣誓廳的玫瑰瀑布打卡牆和宣誓臺前拍照。”




拍攝廳裏有一對新婚小夫妻在拍照,孟依看到人家帶了頭紗捧花,還有個攝影師在幫忙拍照,而自己什麽都沒帶。




耳邊呼吸輕拂。




紀嶼俯:“你在想什麽,怎麽不說話?”




孟依小臉異常嚴肅,摸着下巴道。




“我在想……”




紀嶼:“嗯?”




“領證不用錢嗎?剛才好像沒交錢。”




紀嶼:“……”




手機鈴聲響起,紀嶼去到另一邊跟人打電話,孟依問攝影師怎麽收費。




“5張99元,12張199元,都是精修,當天返圖。”




“五張就行。”




前面那對剛拍完照的小夫妻過來,女生問孟依需不要頭紗和手捧花,可以半價出給她,她的丈夫将人往回拉,說要不還是別賣了。




“人家新婚,二手的東西,賣給人家,好像不是很吉利。”




女生振振有詞地反駁:“我的婚紗還是租的呢,租婚紗的時候你怎麽不說不吉利?”




男生:“婚紗多少錢,頭紗才幾個錢,是一回事嗎?”




女生:“怎麽就不是一回事了,我想省點錢也是為這個家好,你沖我大聲嚷嚷什麽?”




孟依見兩人聲音越來越大,有吵架的苗頭,連忙出聲。




“我買,我買!”




女生皺眉:“你真的不介意嗎?”




孟依擺擺手:“男人都可能是二手的,頭紗是不是二手的也沒所謂了。”




女生:“……”




紀嶼打完電話回來,發現旁邊一對小夫妻看了他好幾眼。




紀嶼:“?”




女生心情複雜,長這麽帥,一定玩得很花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難道醜的就不花心了嗎?也未必。




帥哥不一定花心,但至少長相讓大家的眼睛舒服了。




女生經過孟依時悄悄給她豎了個大拇指,安慰道:“你老公長得好帥啊,姐妹你吃得真好。”




孟依:“……謝謝啊。”




但她嫁給他,圖的是錢,不是長相。




二人走到宣誓臺上。




背景牆上的國徽莊重威嚴,滿目都是喜慶的紅色。




紀嶼脫掉西裝外套,拿在手上,孟依今天穿的也是白色,不過穿得是衛衣。




上身是衛衣,下身是一條普通的淺藍色牛仔裙,為了提氣色,早上出門前塗了點口紅。




兩個人站在一起,畫風截然不同,一個是西裝革履的商務精英,一個從頭到腳冒着學生氣。




攝影師從攝像機後探出頭,積極招呼:“戒指戴上吧,把戒指露出來,方便發朋友圈呀。”




孟依如實道:“戒指還沒買。”




攝影師:“……”都結婚了,居然還沒有買戒指嗎?




當你不尴尬的時候,尴尬的就是別人。




攝影師擦了擦腦門上不存在的汗,“看鏡頭,看鏡頭。”




拍完照,紀嶼拿出手機想掃碼付錢。




攝影師說:“不用給錢,你太太已經付過了。”




紀嶼聽到這個稱呼,有一秒鐘的恍神,他回過頭,看着孟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孟依:“?”




笑什麽笑,真心想付錢就把錢轉給我呀。




走出婚姻登記處,上車後,紀嶼對她說:“我要去見個人,先送你回家。”




孟依頓時危機感叢生,她按住他的手。




“不許去。”




紀嶼:“我已經跟人約好了。”




孟依罕見地态度強硬起來,“約好了也不可以去!你不能再去找別人了,你現在去就是婚內出軌!”




什麽姜小姐蔥小姐蒜小姐通通都不行!




他先是愣了下,随後眼神似笑非笑地往她身上掃,目光最後停留在她按住他的手上。




“那恐怕我不能聽你的。”




孟依心一沉。




紀嶼:“這個老中醫很難約,錯過時間,又得重新預約。”




孟依沒反應過來,重複道:“老中醫?”不是要去見姜小姐嗎?




紀嶼輕嗯了一聲。




“睡眠不好,朋友推薦了一個大夫,去開點藥調理調理。”




孟依讪讪地收回手,不早說。




“我陪你一起去吧。”




她的懷疑沒有完全打消,決定親自跟去看看。




紀嶼開車上路,打了轉向燈,往後視鏡瞄了一眼,整輛車滑入右轉車道,态度無可無不可,孟依就當他默許了。




目的地是一家中醫館,開在鬧市中,一進去就聞到濃濃的艾灸味,店面很大,有兩層樓,一樓是抓藥的藥房,二樓才是就診的小房間。




老中醫頭發花白,長了張很值得人信任的臉。




紀嶼坐下,讓中醫替他把脈,又看了看舌苔。




老中醫:“你這個人心機太重啦。”




孟依站在紀嶼身後,撲哧笑出聲。




醫生和患者齊齊看了她一眼,孟依忙不疊捂住嘴。




紀嶼摸了摸鼻子,無奈道:“我覺得我還好。”




老中醫:“你看,你撒謊。”




紀嶼:“……”




老中醫:“你還這麽年輕,肝火那麽大,有什麽不開心的事,能把你自己憋成這樣?要想開,不要內耗。”




紀嶼:“……知道了。”




看完病,抓完藥,紀嶼拿出錢夾,遞給孟依一張銀行卡。




孟依:“?”




紀嶼報了六位數的密碼,随後道:“去付錢吧。”




孟依心想從這裏到櫃臺就幾步路的距離你不能自己走着去嗎,助理不在,沒人給你使喚,就來使喚我?




她想到還沒從他手裏拿到錢,默默忍了,走到櫃臺邊,付了錢,取走打包好的中藥。




店裏沒有POS機,刷不了卡,只有付款二維碼。




孟依最後是用自己的手機支付的錢。




幾貼中藥花了大幾百。




她的心疼得在滴血,也不知道這個錢能不能報銷。




孟依拎着中藥,走出中醫館的大門,紀嶼站在車旁等她。




寒冷的冬季,街上到處是穿着黑白灰羽絨服的行人,步履匆匆,一臉疲态。




紀嶼站在車門前,日光落在他身上,照得發絲都是金燦燦的。




孟依腹诽,這張臉确實很有迷惑性,但長得帥有什麽用,吃中藥的錢還是我付的嘞。




她走近,他擡頭,問:“錢付過了嗎?”




孟依點頭。




“我付了。”




紀嶼應了一聲嗯。




孟依:再多問一句呢?是我付的聽到沒有,我出的錢!再這樣下去你要被人叫小白臉的好伐!




紀嶼沒再追問,兩個人又去了超市,孟依眼瞅着他買了全新的床上用品和洗漱用品,是要搬家或者要出差嗎?




因為買的東西金額達到一定數額,超市安排了送貨上門。




結賬時,是紀嶼付的錢。




孟依松了口氣,生怕又讓她給錢。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主要是怕前後左右的人誤會紀嶼是她養的小白臉。




上車後,孟依想起來卡還沒還給他,從包裏把卡翻出來,遞給他。




紀嶼對她說。




“以後的生活開銷從這張卡出,我會定期往裏面打錢。”




孟依張大嘴巴:“啊?”




“是給我的嗎?”




聽人說,很多小夫妻都會辦一張卡,每個月往裏面打一點錢,作為家庭共同開支。




領證的時候沒什麽感覺,聽他這麽說,突然有了點過日子的實感。




她的外套領子沒弄好,往裏折了一截,紀嶼伸手幫她理正。




“當然,不給你給誰。”




“至于你爸爸欠的錢,先給你爸打電話,想辦法聯絡到人,核實每筆欠款,再一起還了。”




孟依想都不想便說:“好,我聽你的。”




聲音比先前要軟和不少。




紀嶼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孟依耳根微燙,她被錢收買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一聽說能拿到錢,什麽話都敢說,還我聽你的,這跟沒主見的嬌妻有什麽區別?




她想起曾經刷過的短視頻,大聊特聊婚姻經營之道,說來說去不外乎是把老公當老板。孟依曾經對這類視頻嗤之以鼻,開什麽玩笑,白天在外面上班裝孫子,晚上回家還得接着裝,單位給發工資還交五險一金,老公可不發,憑什麽當她老板?




薄薄的卡片捏在手裏,是一家私人銀行的卡。




孟依看得出神,走到自己家門口的時候才發現紀嶼還跟着她呢。




她客氣地表示感謝,“你送到這裏就可以了。”




紀嶼閑閑地瞥她一眼,“新婚夜,你要讓我獨守空房嗎?”




孟依:“……”




上崗第一天,想把老板趕走。




但如果不讓他住,有過河拆橋,翻臉不認人的嫌疑。




孟依忍辱負重地給他開了門,在超市買的東西湊巧也送到了。




她呆呆地望着配送員把東西拿進來,原來搬家搬進的是她這個家。




孟依委婉地提醒他。




“我這裏沒有你的換洗衣服。”所以不能過夜,除非你願意穿女裝。




紀嶼:“我車上有。”




孟依:“?”




紀嶼:“前幾天出差,昨晚剛回來,直接去的公司,行李箱還在車上。”




“行叭。”孟依中午只吃了幾塊巧克力,腹內空空如也,她拿出手機點外賣,問他:“你要吃什麽?”




她請他吃點好的。




紀嶼把新買的床上四件套塞進洗衣機裏,打量一圈,決定回頭在這裏添置一臺烘乾機。




“那位紀先生之前在你家吃的什麽,我跟他一樣就行。”




孟依回憶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冰箱裏的凍餃子,你要是不介意就吃。”




紀嶼施施然:“不介意。”




孟依從沙發上起來,去廚房燒水,探出腦袋,問他:“你吃幾個?”




“十個。”




孟依數了二十二個餃子,嘀咕一聲,怎麽有人比她吃得還少,是正常男人嗎?




身後憑空冒出聲音,聲線略沉——




“你在說我什麽?”




孟依吓得手一抖,手裏的餃子全掉進鍋裏了,嘩嘩往外濺水。




她往後躲了一下,踩到地上的水,沒站穩,腳下一滑,紀嶼扶住她的腰。




他啧了聲。




“多大的人了,冒冒失失的。”




孟依:“……”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你是男鬼嗎?




紀嶼撩了眼鍋裏的白胖餃子,幽幽道:“餃子熱量高,吃多了不利于身材管理。”




孟依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是得少吃點,煮好後,她默默往他碗裏多加了兩個餃子。




見紀嶼吃得挺香,應該沒發現。




從時間上看,這頓餃子屬于下午茶。




兩個人享用完下午茶後,紀嶼把兩只碗和蘸碟端回廚房。




“你做的飯,我洗碗。”




孟依:“不用了,有洗碗機。”




第一天上門,就讓人洗碗,她覺得這樣太不見外了。




孟依不讨厭做家務,甚至很享受把環境變整潔的過程,覺得很解壓,唯一讨厭的家務就是洗碗,尤其是碰到食物殘渣的時候,弄得手上油膩膩的,怪惡心。




“也行。”紀嶼倒掉湯渣,把碗筷擺進洗碗機,直接開洗。




孟依沉默了,她平時都是攢一天的碗再一起洗,省水省電。




“你……下午不回公司嗎?”她靠在牆邊,打了個哈欠,困了,想睡覺。




紀嶼擡手扯松領帶,“不回,時差還沒倒回來,太累了,借你的地方睡個午覺。”




孟依想起他原來的行程安排,累成這樣還要去跟某位姜小姐相親,太饑渴了吧。




她忽然覺得自己接受紀嶼這個行為何嘗不是在幫他,這分明是件對雙方都有利的事。




思及此,孟依的配得感一下子變得高了起來。




紀嶼去浴室洗澡,孟依把洗衣機裏洗好的四件套拿到陽臺上曬,淡黃色的床單抖摟開,充斥着清新的洗衣液的味道。




晾好後,她折返回客廳,撞上從浴室出來的紀嶼,一頭濕發還在滴水,只在下半身圍了條白毛巾,露出上半身精壯結實的肌肉線條。




她又沉默了。




見多了病人裸體的孟依沒有發出大驚小怪的動靜,只是平靜地問。




“你衣服呢?”




“在車上,剛才忘記拿了。”




“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




還是故意不小心的?




紀嶼回答之前,孟依先一步說:“我幫你拿,你在家老實待着,別穿成這樣出去啊,小心吓到別人。”




紀嶼失笑:“好。”




孟依拿着他的車鑰匙下樓,這次坐的是電梯,有的是時間慢慢等電梯上來。




臨時車不允許下地庫,只能停地面臨時車位。孟依取完行李箱,回家,推開門,紀嶼就站在門後,一只手支着下巴。




捂了一整個冬天,襯衣下的皮膚白得驚人。




孟依盡量移開目光,不去看他的身體。




“你不在裏頭待着,站在這裏乾嘛?”




紀嶼理直氣壯:“我要錄指紋密碼。”




孟依無法拒絕,閉了閉眼,“先去把衣服穿上再錄。”




紀嶼:“好。”




她幫他錄了指紋密碼,又從房間裏拿了條小毯子出來,鋪在沙發上。




紀嶼挑眉,“你就讓我睡這兒?”




孟依點頭,她這沙發說實話挺寬敞的。




“我爸都能睡,你怎麽不能睡?”




紀嶼躺了上去,長手長腳,一下子顯得這沙發局促不少。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睡過的最差的住宿條件了。




孟依試探性提出建議,“要不然你回家睡?”




紀嶼把枕頭墊到腦後,聲音透着股徹底放松下來後的疲憊,擡頭仰視她。




“就睡這裏,太遠了,不想折騰了。”




“好吧。”孟依關上陽臺門,把客廳的窗簾拉起來,整個屋子忽然暗下來,睡意止不住地上湧。




她又打了個哈欠,本來是想找個理由趕客,現在是真的想睡覺了。




她往回走的時候看見紀嶼已經在沙發上睡着了,眉心微微蹙起,不知道在夢裏煩心什麽,睡姿倒是很好。




孟依關上房門,将門反鎖。




沒過幾秒,出于人與人的信任,她又把鎖打開了,轉頭投向溫暖的床鋪的懷抱。




再醒來時,已經是幾個小時後,熾熱的太陽早已沉入地平線下,換上漆黑的夜幕,圓月高懸天邊。




床邊坐了一個人。




孟依看清後,吓得心髒都差點跳出來,她噌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月光從窗邊照進來,勉強視物,半明半昧間,憑借優越的側臉輪廓,孟依認出來對方是誰。




她忍不住捂着胸口大罵。




“你有毛病啊,大晚上坐在床頭,你吓死我了,我還以為是賊呢。”




紀嶼覺得這話奇怪,“有我在,怎麽會有賊?”




他起身把燈打開,整個屋子驟然明亮起來。




燈光刺眼,孟依閉上眼睛,緩了一會兒才睜開。




紀嶼:“看你一直沒醒,就過來看看怎麽回事,你怎麽能睡這麽久?”




孟依把腦袋往被窩裏埋了埋,瞌睡被吓沒了一半,但身體離不開床。




“我困啊。”她含含糊糊道,“不要吵,再睡一會兒。”




身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床墊微微下壓凹陷。




孟依覺得心好累,自己仿佛收養了一只流浪貓,不停地伸爪子,各種試探邊界。




她坐直身體,往床邊退了退,警惕道:“你乾嘛睡這兒?”




紀嶼平躺在另一側,雙手合十,搭在腹部,安詳閉眼。




“沙發睡得我腰疼,睡了一會兒就睡不着了。”




她觀察了他一會兒,發現他真的只是想睡覺。




困意戰勝了理智,她非常好心地分了他一半被子,只希望他不要再鬧出動靜了。




作為一個每天都很累的成年人,她最大的願望已經從暴富換成大家都別鬧了讓她安靜一會兒明天還要上班呢。




或許是因為中間這段插曲,第二次入睡後沒多久就醒來了。




床頭燈亮着,光線昏黃,添了幾分溫馨的氣息。




孟依審判了一下自己現在這個古怪的姿勢。




她睡姿這麽好的一個人,是怎麽滾到紀嶼懷裏的?




孟依睡足了,頭不疼了,人也有精神氣了,正要大聲質問紀嶼,卻聽見他問。




“你餓不餓?”




“有點。”孟依如實回答:“但是懶得點外賣,也懶得出去拿。”




她常常這樣,作息亂七八糟,睡醒後沒胃口,也沒那麽餓,要再等上兩三個小時,餓到不行了才會起來找東西吃。




紀嶼把手機從床頭櫃上拿過來,“我來點,我去拿。”




孟依看到他手機上的外賣軟件界面,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着,也懶得質問了,就着這個姿勢指點他這附近哪家外賣比較乾淨還好吃。




像一對再尋常不過的情侶,休息的時候一起睡大覺,睡醒後再一起吃外賣。




吃完夜宵,孟依看了會書,然後起來洗頭洗澡。紀嶼坐在沙發另一邊,用電腦處理白天沒做完的工作。




等孟依洗完澡,從浴室出來,吹完頭,紀嶼擡頭,問她。




“你休息得怎麽樣?”




孟依伸了個懶腰,“蠻好的,現在有力氣做事了。”




紀嶼:“我也要做點正事。”




孟依相當慷慨大方:“可以啊,書房借給你,你想用到幾點都可以。”用通宵都沒問題。




紀嶼坐在沙發上,擡頭凝視着她,視線一寸寸地如有實質地舔舐過,即使是坐着,也能看出肩寬背闊,身材比例很好。




何況她白天也見過這個人不穿衣服的樣子。




孟依:“……”你要辦的這個正事不會是我吧?




她想起他之前說的話。




他說他不跟人假結婚,要結就結真的。




真夫妻晚上要乾點什麽,哈哈,好難猜啊。




孟依:“我覺得不太行。”




她往後退了幾步,然後轉身,快速跑進房間裏,在門快合上的時候,一條手臂伸進來,強勢地抵住門板,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發力而顯露凸起。




孟依:“……”都是天天坐着上班的人,為什麽你體力這麽好?不合理!




門被擠開了,新鮮空氣也跟着湧進來。




孟依整理了一下衣擺和頭發,假裝剛才的事沒有發生過。




紀嶼目光直直地刺向她,往前走了幾步,将人逼退到床邊,無路可退,只能坐在床上。




房子小的缺點就體現出來了,從房門到床邊就沒幾步路。




紀嶼抱着雙臂,眼裏含着似是而非的挑逗,跟她這段時間剛見到他時死氣沉沉的樣子相比,總算有了點年輕人的模樣。




當然,如果他挑逗的對象不是她就更好了。




孟依雙手垂在身側,揪着床單,有把床單擰成麻花的趨勢。




“你看,咱們白天才做的婚檢,婚檢的意義是什麽呢?首先,是對雙方健康負責,保障婚後生活和諧,其次,優生優育,預防遺傳病,将來生一個健康的bb嘛。為了擁有一個安全的性/生活,我覺得這事還是等拿到婚檢報告再說。不是不做,是緩做、慢做、優做,有次序地做。你覺得呢?”




紀嶼:“現在是醫生科普時間?”




孟依:……得,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紀嶼:“生孩子确實要重視起來。”




孟依:……得,只挑自己愛聽的聽。




他眼裏閃爍着戲谑的神,緩緩俯身,雙手按在床上,灰色短袖下的手臂肌肉虬結。




孟依後仰腦袋,再後仰,再仰,不行,腰塌了,大半個身體倒在床上,她這點核心力量做個标準俯卧撐都費勁。




溫熱的大手搭在腰上,緩緩向下,隔着衣物,激起肌膚戰栗。




他用手拍了拍她的大腿,然後從口袋裏取走手機。




“你拿錯手機了,這個是我的。”




孟依眼睛都閉上了,卻只感覺到口袋一空。




然後沒了。




上空傳來一聲輕笑,帶着明顯的調侃意味。




“等拿到報告再說。我每年都做體檢,我健康得很。”




呵呵,上次被人擡着送進醫院的是誰?




孟依睜開眼睛,準備擡杠,但一睜開,便望進一雙漆黑如淵的眼睛裏,引人入墜、下沉。




不行了,這個距離太近了,看得她都恐人了。




“知道了。”她擡起雙臂,将人一把推開,明明沒用什麽力氣,卻輕易将人掀翻。




身側傳來悶哼聲。




孟依沒搭理他,心想,居然這麽簡單就答應了?




不早說。




吓死她了。




*




幾天後。




一個風和日麗的天氣。




孟依所在的醫院帶頭要舉辦一場大型學術會議,在某個酒店舉辦,孟依跟着導師去見市面。




會議很高端,茶歇的小點心味道很不錯。




至于大佬們的世界,跟她沒什麽關系。




孟依聽了半天,聽得一頭霧水,從會場遛出來,到旁邊休息的地方,邊吃小點心邊琢磨要怎麽把紀嶼請出她家,怎麽會有人放着大房子和保姆不用,天天跑來她這個小房子吃外賣和速凍餃子呢?外賣碳水比例太多,把腦子吃暈掉了嗎?




早上出門太趕,沒吃早飯,餓得眼花,孟依很上不了臺面地多吃了幾口,一口熱茶,一口蛋撻,把學術蝗蟲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覺得自己站的位置挺隐蔽,不過有心人只要一眼便能看到。




“我好像看到我太太了。”




紀嶼眯着眼睛,對同行的人說。




一群大佬順着他的視線方向,想找找看是哪位美麗動人的女士,結果只看到一個狂吃小蛋糕的年輕學生。




紀嶼剛說出來,就讓人看了笑話。




孟依吃得正歡呢,忽然感覺身上彙聚了無數道視線。




她偏頭一看,發現一群人正盯着她看,領頭的人就是紀嶼,他一頭茂盛的黑發夾在幾個頭發稀疏的大佬中間,顯得格外突出。




孟依:“…………”




鑒于兩個人的關系沒有公開,并且她覺得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也不會公開,她安慰自己,或許紀嶼跟他們說的是“看到了一個熟人”呢?




她硬着頭皮上前,很謙卑地跟人打招呼。




“您好您好。”




大佬們也同樣謙卑地回應:“紀太太,您好您好。”




雙方的頭都壓得很低,跟在比賽似的。




忽略剛才的小插曲,紀嶼十分自然地向人開口介紹:“我太太姓孟。”




“噢噢,孟太太,您好您好。”




孟依僵在原地,給紀嶼使眼色。




——不是,你就這麽承認了???




沒通知我啊。




紀嶼皺了皺眉頭,眼神裏透着疑惑,仿佛在說。




——怎麽,你想藏着我,不告訴別人?




孟依身形一頓,她是有這個意思沒錯。




她以為這是彼此的一種默契,沒想到她們兩這麽沒默契。




紀嶼臉色冷下來。




一夥人風風火火地出現,又風風火火地離開,留下一個孟依在原地獨自淩亂着。




沒多久,她的手機收到一條消息。




【紀嶼】:散會的時候別走,等我。




孟依感覺他看上去有點生氣了,十分識時務地發了個‘好的’過去,還配了個可愛的表情包,消息發過去之後就石沉大海了。




會議設在周末,要開兩天。




孟依導師對她的要求并不嚴,日常可以說是放養的态度,但如果學業上的進度不佳,對方便會責問她是不是沒有好好學。




散場後,孟依被導師留下來,教育了一通。




好不容易教育完,她去到紀嶼分享的地方等他,離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鐘。




她打他的電話沒打通,酒店的位置又有些偏,非常難打車,天也黑了,酒店的房間都被從外地來的醫生和醫藥公司、經銷商的員工訂走了。




她怕紀嶼忙上頭把她忘了,把她扔在這個荒僻的地方,自己一個人直接走了。




紀嶼要是不回來接她,她又叫不到車,今晚怕是要流落在外,在酒店大廳過一晚上了。




是以,孟依一直站在冷風裏等着,怕一錯眼,紀嶼沒看到她,把車開走了。




等了約莫半小時,她腿都站麻了,終于看到熟悉的車牌號。




孟依站在路邊,非常大力地招手。




“這裏!這裏!”




深沉夜色中,車燈的光芒驅散黑暗。




紀嶼将車開到她面前,孟依屁颠屁颠地上車,進了後座。




一張嘴,霧氣就從嘴裏冒出來。




冷得要命。




她快凍死了。




紀嶼回過頭,看到她蒼白的唇色,十分不理解,“你是傻子嗎?為什麽不去裏面等。”




用傷害自己的身體的方式懲罰別人,讓人妥協退步,他不喜歡這種威脅方式。




孟依本來就被凍得夠嗆,他不關心她也就算了,反而還兇她,有這麽給人當老公的嗎?!




孟依很生氣,但說出口的時候聲音卻不自覺委屈。




“我打你電話打不通啊。”




紀嶼蹙眉,拿起手機一看,發現沒電關機了。




“我手機沒電關機了,剛才沒注意,但我給你發消息了,說我要晚一點才能出來。”




“我沒收到消息。”孟依拿出手機又确認了一遍,确實沒收到,“可能是這地方信號不好。”




二人陷入沉默。




紀嶼開車上路。




良久,孟依才問:“我們這是要去哪兒?不回家嗎?”




這條路去她家或者他家都不順路。




紀嶼喉結滾了滾,“去爺爺家。”




說曹操曹操就到。




等紅綠燈時,紀老爺子的電話打了過來。




紀嶼把電話接起來,然後皺眉,把手機拿遠。




對面似乎在咆哮。




紀嶼:“知道了。”




紀嶼:“我現在在路上,待會兒回去。”




孟依十分緊張地攥緊衣擺。




看這态度,好像跟紀嶼之前說的不一樣,是他們結婚的消息傳出去了,要被叫回家接受審判了嗎,她現在下這艘賊船還來得及不?




紀嶼還在說:“你們吃你們的,別等我。”




她從後視鏡裏看到他嘴角浮出一個嘲諷的笑。




“一家人……是啊,一家人不用計較那麽多。”




今天是周末,出行游玩的人多,尤其到了夜裏,路上尾燈紅成一片,全堵了。




開了一個多小時,堵車的狀況越來越嚴重,時不時聽到車主按喇叭的聲音。




紀嶼扶了扶眼鏡邊,鏡框後的漆黑眼眸含着薄怒。




他有個毛病,生氣時不喜歡說話,因為知道自己說話難聽,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說出傷人的話。




但他不知道,冷暴力比吵架更傷感情。




胳膊被人很輕地碰了下。




一個紙盒被人遞到眼下。




紀嶼低頭一看,是一盒蛋撻,跟今天在會議上看到的茶歇點心差不多。




“你偷的?”他問。




人品被質疑,孟依翻了個超級大白眼,“我在酒店一樓餅房買的好嗎。”




一盒蛋撻,一共六個。因為出來的時候太趕了,蛋撻盒被她裝在包裏,颠得不成樣子,東倒西歪,蛋撻皮和錫紙杯托分離。




她說:“吃吧,還有的堵呢。”




人在饑餓的時候很難控制情緒,一旦吃飽了,就恢複到平時的善良人格。




紀嶼也不外如是。




孟依在車後座陰陽怪氣道:“忘了說,蛋撻高油高糖,要不你少吃點?”




紀嶼回過頭,軟下身段,說:“你特意給我買的,可以破例。”




那可是我的榮幸……




孟依把頭偏過去看車窗,不想跟他對視。




一路沉默無話。




紀家老宅坐落在半山腰上,一到夜裏,樹影憧憧,風過枝葉,有時候樹林深處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陰寒凄涼。




今夜,宅子裏的氣氛更是冷若冰霜。




孟依一進屋,就感覺到有好多冷刀子嗖嗖地往自己身上飛。




她摸了摸起雞皮疙瘩的手臂。




紀嶼察覺到她的動作,伸手摟住她的肩膀,攬着她往前走。




紀老爺子年紀大了,一條腿的膝蓋做過手術,不肯用輪椅,堅持要拄拐。




拐杖敲在地上,發出‘铎铎’的聲音。




“你回來了。”老人家看到紀嶼,先是一笑,然後看到他旁邊的孟依,神色驟然冷下來。




孟依深深地感覺到被欺騙了,老人固然有催促孫子結婚的想法,但理想的孫媳一定不是她這種人。




紀嶼嗯了一聲,當作回應。




他問負責廚房的孫媽,“有飯吃嗎?”




孫媽:“有的有的。”




紀老爺子:“吃飯不着急,你先跟我到書房來。”




紀嶼松開孟依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随後跟着紀老爺子去了樓上的書房。




——他會為她遮風擋雨,放心。




但風雨哪來的別問。




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紀非給她遞了把瓜子。




孟依:“?”




紀非磕了顆瓜子,“大哥今晚肯定要挨罵了,說不定還會挨打,多難得的熱鬧了。”




孟依:“我也是當事人之一,尊重我一下好嗎?”




紀非把瓜子皮吐到紙上,毫無愧意地說:“不好意思,忘了,主要是你兩看起來太不登對了。”




孟依:“?”俊男美女,哪裏不登對了???




書房裏傳出争執聲,紀非擺擺手,示意她別吵了,認真聽牆角。




孟依面無表情地欣賞這場熱鬧,主角是她自己。




“不是你們找人算八字,說我今年必須結婚嗎?”




這是紀嶼的聲音。




“是,但這個結婚對象……”




這是紀老爺子的聲音。




孟依心一緊。




紀嶼:“你們之前還說,只要我肯結婚,跟誰結都可以。”




紀老爺子:“那也要找一個有感情基礎、知根知底、人品好的人。”




紀嶼:“孟依是在你們膝下長大的,還不夠熟?”




紀老爺子:“額,也沒錯,但是沒有感情的婚姻是不幸福的!”




瞧瞧,把老封建殘餘逼得都說出這麽開明的話了。




紀嶼:“噢,她是我前女友,我們是舊情複燃,這個就更沒問題了。”




紀非手一抖,瓜子和瓜子皮掉了一地。




孟依側目。




紀非瞪大眼睛:“他說的是真的?”




孟依這會兒倒是鎮定下來了。




還好紀嶼公開這件事的時候,她是二十五歲,而不是十八歲的小孩,終日惶惶,怕一個不小心,得罪紀家人,被趕出去。現在的她有足夠的自理能力,再聽到這話,除了有些尴尬,別的倒還好。




“一半一半吧。”




紀非:“前女友是假的?”




孟依:“舊情複燃是假的。”




紀非本就不聰明的腦子徹底轉不動了,前女友是真的,舊情複燃是假的,那你們兩是怎麽結的婚,每天晚上做恨嗎?




書房內,紀老爺子大概也被這個消息震驚到了,良久無聲。




紀嶼發出很孝的聲音:“速效救心丸在左手第二個抽屜對嗎,需不需要我幫您拿?”




紀老爺子瞪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問:“什麽時候的事?”




紀嶼:“幾年前。”




“結婚的事,你好歹得跟我們說一聲吧。”老人家的聲音聽上去蒼老了許多。




紀嶼:“說了您會同意嗎?”




紀老爺子:“……”




那必然是不會。




紀嶼扯了扯唇角,嘲諷出聲:“我爸新找的對象比我還小一歲,你們為什麽就不反對了呢?”




“你爸是二婚,哪能跟你比啊。”




“我現在離了我也是二婚。”




紀非恨不得給他鼓個掌。




“啧啧啧,嫂子,我大哥這個戰鬥力太強了。”




孟依皺眉,“你別給我叫老了,還是喊名字吧。”




紀非:“我也覺得喊名字順耳一點。”




書房內,一邊是風雨欲來,強壓怒氣;一邊是風平浪靜,毫不在意。




紀老爺子:“你是存心氣我們是不是?!”




紀嶼不說話了。




透過門縫,從孟依的視角看,恰好看到紀老爺子舉起拐杖,她以為他要打人,連忙把門推開,直愣愣地裏闖。




紀非站在門外,被她這猝不及防的動作撞到肩膀,徑直摔到書房地上,被撞到沒聽到對不起就算了,他怎麽感覺孟依嫌棄地看了他一眼呢。




“紀爺爺,紀嶼都快三十歲的人了,您不能打他!”




她攔在他身前,瘦弱的身軀在此刻變得無比偉岸,紀嶼心尖微顫,不過——




“我才二十七。”




孟依用手肘往後肘擊他的腹部,閉嘴吧你,現在是糾正這個的時候嗎?




紀老爺子看到兩個人打情罵俏,感覺一口氣都快喘不上來了,他舉起拐杖,指着門口的位置。




“你們兩個給我滾!”




十幾歲的時候叛逆尚可談一句年紀小不懂事,二十幾歲還叛逆,那就是缺心眼了。




紀嶼撕破大人虛僞的假面具,撕完後繼續保持體面。




“您好好休息,我跟孟依過幾天再來看您。”




紀老爺子偏開頭,不想看他。




紀嶼:“紀非,你好好照顧爺爺,我們回去了。”




“噢好。”紀非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爺爺你別生氣了,實在不行,培養我當接班人還來得及。”




“您吃瓜子不,這瓜子不錯,挺香的。”




紀老爺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也給我滾!”




紀非嘀咕一聲,乾什麽啊,他什麽都沒乾,怎麽爺爺對他比對大哥還兇啊。




書房外,還有一個人。




——紀嶼的繼母,紀叔叔的新妻。




講道理,她應該跟着喊一聲許阿姨,但她實在是叫不出口。




孟依眼拙,上次不僅把她認錯認成紀嶼的對象,還忽略了對方的腹部。




小腹微微隆起,估摸着,大概也就三四個月吧。




要不是她的手一直搭在肚子上,孟依今天也不會注意到她懷孕了。




年輕漂亮的許太太溫婉地笑着,朝他們靠近,柔聲勸解。




“老人家說話就是這樣子,你們別往心裏去。”




孟依還沒想出來什麽高情商話術應對,紀嶼先出聲了。




“滾開。”




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腹部,眼神裏的厭惡藏都藏不住。




“我也是好意,你怎麽能這麽跟我說話呢。”許太太委屈地哭了,眼裏充滿晶瑩的淚水。




孟依看着她的臉,覺得她跟紀非的眼睛長得像極了,五官的分布也有點像,不過女人的五官要更柔和一些。




該不會……這人是紀叔叔照着紀非他媽那個樣子找的吧?




那很惡心了。




許太太哭了,全場沒一個人安慰她,傭人看着兩位少爺這個态度,覺得還是站隊少爺比較好,所以也沒去安慰許太太。




不知道前因後果的外人看了,說不定會以為他們在霸淩孕婦呢。




紀嶼牽起孟依的手,想帶她離開這個地方。




許太太擋在他前面,執意要他道歉。




“我好歹也是你的長輩,你這麽不給我面子,小心我跟你爸爸講。”




狐貍尾巴露出來了,之前的溫柔全是裝的。




紀嶼嫌惡地移開視線,大步往前走。




“你不許走,話還沒說完,我已經嫁到這個家裏,也算是你媽,你這樣瞪着我,你有沒有一點家教?”許太太急吼吼地追在他身後。




紀嶼停下來,死死盯住她。




“你再說一遍。”




許太太在嫁給紀千峰之前,也是混過社會的人,看得懂臉色。




她慢吞吞地說:“我說的有哪裏不對嗎?我嫁給你爸,我當然就是你媽。要是擱在舊社會,你和你弟還得給我磕頭呢。”




孟依看到紀嶼的胸口起起伏伏,眼裏冒出紅血絲,大概是被氣瘋了。




他緊緊地攥着孟依的手腕,不知不覺用了很大的力氣。




書房內響起老人家的悶咳聲。




紀嶼一言不發,低着頭繼續往前走。




許太太在勾搭有婦之夫的時候,廉恥心約等于無。但這一刻,她突然變成了一個自尊自愛的人,決心要捍衛她的尊嚴。




只見她跑着上前,雙手攀住紀嶼的手臂,執意要他停下來道歉。




屋內暖氣開得足,紀嶼進門時脫了大衣,袖口折起。




裸露的手臂肌膚被人碰到,強烈的作嘔感上湧,紀嶼再也忍不住了,他将人一把甩開,本意只是想擺脫她的糾纏,但許太太的身體就像一片輕飄飄的葉子一樣,在半空中轉了一圈,然後重重地摔到地上。




全場震驚。




孟依:“……”




碰瓷這種傳統宅鬥招數,雖然老套,但好用。




紀老爺子聞風而至,看見新兒媳捂着肚子摔倒在地上,‘始作俑者’不僅不知悔改,還一臉不耐煩。




老頭怒了。




他喘得就像個呼哧呼哧的風箱,一邊喘,一邊用拐杖重重地敲紀嶼的腿,“你要作死啊!要把這個家弄得雞犬不寧,把我氣死,你才高興是嗎?!”




紀嶼頭一次挨了爺爺的打,在二十七歲這個叛逆高齡。




他眼裏滿是失望和怒氣。




連紀非都覺得爺爺做得太過了。




他對新來的後媽沒好感,總覺得她茶茶的,嘴上說自己是個直脾氣真性情,看着好相處,實則能從紀千峰外頭那堆女人裏厮殺出來的,能直到哪裏去呢?




紀老爺子打完就後悔了,新兒媳肚子裏的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哪能跟從小養到大的長孫比啊。




老人家知道自己做得太過了,但不肯認錯,指望晚輩哄着才能下臺。




但在場的晚輩沒人願意哄,孟依盯着紀嶼的傷,紀非沒那個情商。




紀老爺子只好自己給自己找臺子下。




“小嶼,給你許阿姨道個歉,這事就算了。”




他視線逡巡了一圈。




“在場的人,誰都不許跟千峰說這件事,不然以後別想進這個家的門。”




目睹這一切的傭人感嘆,老爺子剛才氣上頭了,冷靜下來,心裏還是偏心大少爺。




屋裏靜悄悄,沒人動,也沒人說話。




紀老爺子:“還不快去!!!”




紀嶼沉着臉,一步步往前走。




他把人像拖死狗一樣從地上拖起來,扯着胳膊,拽着她往外走。




許太太一頭霧水。




“你要乾嘛?”




小腿後的肌肉隐隐作痛,紀嶼沒說話,将人帶到外頭,打開車門,扔到車上。




許太太這下是真的慌了。




“你要帶我去哪裏?”




紀嶼上了車,将車門鎖上,踩剎車點火,車輛起步上路後,猛踩油門。車子像一只離弦的箭一樣飛竄了出去。




他握着方向盤,說了上車以後的第一句話,眉壓着眼,聲音沉得像淬了冰。




“當然是去醫院,打掉這個孽種。”




許太太眼前一黑,攥緊安全帶。




“我不同意!不能打!”




其他人沒料到他的反應,意識到要去攔人的時候已經慢了半拍。




別墅外的空地空空如也,連人帶車消失得無影無蹤。




孟依拿出手機,猛打紀嶼的電話,連打好幾個,一個都沒打通。




紀老爺子捂着胸口,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快,快把人找回來!”




傭人們紛紛散開,去找交通工具。




孟依催促紀非去開車,紀非不情不願。




後媽作死,大哥失控,兩個人互相傷害,他正好漁翁得利。




孟依看他原地不動,直接上手去摸他口袋裏的車鑰匙。




紀非用手護着身體,駭得後退:“我靠,你耍流氓啊。”




孟依跟他伸手,“你去不去找人?不去就把車鑰匙給我。”




紀非迫于無奈,只好應下:“去去去,我跟你一塊去。”




一群人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外頭找了半個多小時。直到老宅的人打來電話,說人已經找到了,在回去的路上。




孟依的手心緊張地滲出汗,聞言松了口氣,催促紀非往回開。




紀非嘟嘟囔囔:“使喚人也不說聲謝謝。”




車開回紀家門口,剛停穩,孟依急匆匆下車,正好碰上紀嶼的車回來。




車門打開,許太太跌跌撞撞下了車,臉色白得像塗了一層面粉,一下車便吐了。




一群人圍上去查看孕婦的情況,只有孟依沒去。




她隔着一層擋風玻璃,跟駕駛座上的人四目相對。




紀嶼坐在車上,狹長冷冽的黑眸透着冷意,下颌繃緊,薄唇抿成一線,腰背繃得梆硬。




孟依上前去,擔憂地敲了敲車窗。




“你們剛才去哪裏了?”




“沒去哪裏。”紀嶼輕瞟向許太太,幾圈漂移下來,人差點暈車暈得撅過去的,“爺爺讓我賠禮道歉,我聽他的。”




孟依唇角微抽。




“這就是你道歉的方式?”




紀嶼蠻不在意道:“她不是要給我當小媽嗎,兒子帶小媽出去開車兜個風,不過分吧?”




孟依:“……”




她回頭看了癱坐在地上,吓得夠嗆的許太太一眼,心想,你沒事惹他乾嘛?




好在人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孟依瞄到不遠處紀老爺子的身影,怕紀嶼又挨打,火速從後邊上了車。




“快走快走。”




“你爺爺來了。”




紀嶼眸光閃了閃。




“好,我們回家。”




*




事後,孟依聽紀非說。




紀千峰匆匆趕到,安撫完新婚的小妻子,又去安撫老父親,結果剛一碰面,就挨了老父親一個大嘴巴子。




紀老爺子拍着大腿,直呼家門大幸,把這家子從上到下罵了個遍,罵的最多的便是不肖的大兒子。




——要不是你風流成性,在外面到處亂搞,我好好的大孫子會變成今天這樣嗎?




五十多歲的人了,當衆挨打,紀千峰的臉挺挂不住的,他回到妻子面前,發了一通火,怪她惹事生非。




許太太受了一場驚吓,一整天惶惶不安,她鬧着要報警,說紀嶼要害她肚子裏的孩子。




紀千峰哄了兩次,許太太依舊不依不饒。




紀千峰沒耐心了,當衆罵她。




“當初進門的時候你就該想到有今天,做小三的,有幾個不挨打挨罵的?!我都被打了,我還沒說什麽呢!”




許太太哭哭啼啼,說自己被繼子教訓成這樣,沒臉做人了。




紀千峰冷哼:“少來這套,為這點小事就沒臉做人,你臉皮沒那麽薄。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不想當許太太,有的是人想當。”




說完便摔門離開。




許太太抽抽噎噎,不敢大聲嚷嚷了,追出去認錯。




紀千峰看在她懷孕的份上,将人摟進懷裏,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不許再哭了。下次帶你去參加你喜歡的那個品牌方的明星珠寶晚宴,你自己挑一件首飾。以後盡量別去招惹小嶼,自打他媽病了以後,他這兩年脾氣越來越不好了,在我面前都狠三狠四的,我這個當老子的都管不住他,更別說你了。”




許太太破涕為笑。




首飾即将到手,在小姐妹面前又有了炫耀的資本。




*




上班上到一半,警察打來電話,說老孟找到了。




孟依抽不開身,給紀嶼打電話,央求他幫忙,找個人把老孟接回家,紀嶼答應了,讓她下班後直接去他家。




老孟比之前瘦了一大圈,曬黑了,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十歲。




孟依進門後連鞋都沒脫,徑直走到他面前。




在外颠沛流離的人見到親人後總是很感動。老孟張開雙臂,想擁抱一個。




然後就被孟依打了。




她拿起帆布包,一個勁地往老孟身上砸。這些日子的提心吊膽和委屈化作洶湧的眼淚,一邊打人一邊哭。




老孟自知理虧,沒還手,一邊躲一邊罵罵咧咧道:“你怎麽能打你親爸呢?”




“我沒你這種爸!”




孟依氣得咬牙。




這世界上什麽職業都有門檻,唯獨父母沒有。




紀嶼等孟依出氣也出夠了,才裝模作樣地上來勸架。




“好了好了,消消氣。”他順毛捋她的背。




孟依連做了幾個深呼吸,平複激動的心情,冷冷問。




“你這段時間躲到哪裏去了?”




老孟揉了揉被砸疼的胳膊,“我找了個包吃包住的工地打工。”




他賊眉鼠眼地望過來,目光停留在紀嶼身上,察覺兩人關系不一般。




“小夥子,你是誰啊?”




人是助理接回來的,紀嶼跟孟依是前後腳進的家門。




他主動伸手,客氣道:“抱歉,忘了自我介紹,我叫紀嶼,是孟依的——”




“丈夫。”




“啊?!”




老孟大驚失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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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男友和球一起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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