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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番外3:原世界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0章 番外3:原世界線




紀嶼再次回到這座房子,是在周日的下午五點。




折騰到淩晨才睡着,只睡了四五個小時,醒來時卻不覺得疲倦,又去了趟公司,處理了一點事情。




家裏的保姆為他開門,誇他今天看起來神采奕奕。




紀嶼微笑着問她:“我不在家的時候,睡在主卧的客人怎麽樣?”




保姆:“挺好的,孟小姐要了兩次餐,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休息。”




紀嶼:“她的痛經好點了嗎?”




保姆一頓,支支吾吾說之前吃了止痛藥,疼應該是不疼了,但總歸不太舒服。




保姆是個中年婦女,她們那一輩人有月經羞恥,恥于跟異性提這個話題。




“先生,孟小姐是您的女朋友嗎?”





紀嶼将外套脫下來遞給她,施施然道:“還不是。”




保姆:“?”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還不是”是什麽意思?




身上的襯衫皺了,紀嶼換了身乾淨熨帖的新衣服,換好後走到主卧門前,弓起手指,在門板上輕敲了三下。




“來了!”屋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她輕聲拜托:“周阿姨,你能再幫我拿包夜用衛生巾過來嗎?”




“……好。”




門外的青年自動忽略周阿姨這個稱呼。




隔着門,聲音聽不真切,一分鐘後,孟依如願以償地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門開了一條縫。




孟依嘀咕:“您直接進來就好了。”




她伸手去拿,東西被她拿走後,她看見一只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屬于男人的大手。




孟依:“……”見鬼了。




她讪讪地收回手,把門關上,裝作無事發生。




“幫你拿了東西,連句謝謝都沒有嗎?”紀嶼打趣道。




“……“屋內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謝謝。”




紀嶼收斂笑意,提醒:“晚飯已經做好了,收拾好以後出來吃。”




孟依盯着手裏的衛生巾,搓了搓臉,“知道了。”




在餐桌旁等了二十分鐘後,對面的座位依舊是空的。




紀嶼一度以為她是不是跳窗逃跑了。




轉念想到這裏是十六樓。




除非他接回家的是一位超人,否則應該不可能做得到。




紀嶼起身,想去看看她出什麽事了。




在敲門和直接進去之間,他斟酌三秒,選了直接進去。




手握在門把上,擰動之前,他聽見她在屋裏跟人講電話,手機開了免提。




“叔叔阿姨來南城了,你怎麽沒跟我說?”




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聽着态度親昵,在輕聲抱怨。




紀嶼面色一冷。




孟依不明白。




“我為什麽要跟你說?”




電話那頭嗆了下,“長輩遠道而來,你提前說,我好做東,盡盡地主之誼嘛。”




“你太客氣了,我跟我爸關系很差,你不用破費了。”孟依坐在床邊,摳了摳手指,“哦對了,你怎麽知道他們來了?”




紀凡:“我今天在海鮮市場買到了很新鮮的三文魚,想給你送一點,到你家後是你爸爸給我開的門,我空着手見長輩,實在是太尴尬了。”




孟依:“你沒有空着手呀,你不是拿了三文魚嗎?”




紀凡:“……”不是一回事。




紀嶼臉上的陰霾逐漸驅散,他勾了勾唇角,雨後天晴。




電話裏的人憋了半天,又問:“叔叔說你不在家,你是去酒店住了嗎?”




孟依直說:“昨天身體不舒服,在路上遇到一個朋友,到他家借住一晚。”




紀凡心存僥幸:“女生朋友?”




孟依毫不回避:“男生。”




紀凡心頭一梗,試探問出聲。




“你們關系很好嗎?”




孟依思考幾秒,“唔,比仇人好一點。”




紀凡愣了下:“啊?”




孟依揚起唇角:“開個玩笑,就是個普通朋友。”




紀凡還是不太放心,他是個思想保守的人,下意識覺得年輕女孩住在異性朋友家裏影響名聲。




“我去接你回來吧。”




孟依婉拒:“一來一去浪費油錢,我自己打車回去就行。”




“不浪費,我這是電車,正好我晚上也沒什麽事。”紀凡笑呵呵道:“什麽都是你自己來,我豈不是很沒有用?”




“好吧。”見對方堅持,她把地址報給他。




孟依攏好針織外套的領口,揣着手機,推門出去,正好撞見紀嶼抱着雙臂站在門外,嘴角下壓,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




她還沒說話,他先聲奪人。




“誰要來接你?”




孟依睜大眼睛,一不留神說漏嘴:“我、我小姨給介紹的相親對象,怎麽了?”




“相、親?”




他将這兩個字在嘴裏過了一遍,反複回味。




像她這種還在上學,年紀又不算太大的女孩子,跟人相親的是少數。




孟依耳根一熱,怕讓人覺得她恨嫁,反手抛出一個質問。




“你偷聽我講電話?”




“我沒有偷聽,我只是路過,不小心聽到了。”紀嶼輕描淡寫地說。




孟依鼓了鼓腮,壓根不信他的回答,腹部傳來熟悉的痛感,又發作了。




她白着一張臉,扶着牆站穩。




紀嶼以為她是被自己氣成這樣的,氣性這麽大嗎?




他舉起雙手,從善如流:“我錯了,我不該偷聽。”




早認錯不就完事了。




孟依撇撇嘴。




他伸手想扶着她到床邊坐下,雙手剛從後握住她的雙臂,就被她猛猛打掉。




“你乾嘛?”她一臉警惕地看着他。




紀嶼無奈:“扶你到床上坐着。”




孟依噢了一聲,她不習慣那麽親密的距離,“你搭把手就行。”




她擡起手臂,手肘微彎,只把手優雅地搭在他的手腕上,沒用力攥緊。




“就這樣扶吧。”




紀嶼低頭看着,沉吟兩秒,得出結論。




“我是伺候老佛爺的小太監嗎?”




孟依認真說:“可以是。”




紀嶼扯了扯唇角,笑了一下。




孟依上床緩了一會兒,紀嶼在她腰後墊了兩個枕頭讓她靠着,蓋上輕薄的蠶絲被。




她捂着肚子,縮進被窩裏,恹恹道:“我不想吃了,你去吃飯吧,別等我了。”




紀嶼:“我給你端到房間裏吃?”




孟依不想弄得他的房間裏有食物的味道,“不用了,我不餓。”




他在床邊坐下,“這麽客氣做什麽?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孟依皺着眉頭看他。




獻點血就成救命恩人了,那句話怎麽來着?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能……




Stop!




住腦。




她搖了搖頭,将可笑的想法趕出腦海。




“随便你。”




她翻身側躺,背對着他,圓圓的後腦勺透着一股冷漠勁。




紀嶼端詳幾秒,起身出去,沒多久,将餐盤端進屋裏。




孟依餓是餓了,但沒什麽胃口,對付地吃了幾口,咀嚼得很慢。




紀嶼搶過她的碗筷。




孟依:“你搶我東西乾嘛?”




才吃你家兩口飯菜就不讓吃啦?




小氣鬼。




紀嶼用調羹挖了一勺番茄牛肉羹,喂到她嘴邊,“張嘴。”




孟依條件反射性地張嘴,好吃的食物進嘴後才覺得不對勁。




“我是肚子疼,不是手殘廢了。”




“是嗎?可我看你好像得了肌無力,吃個飯比我表姐家的小學生還費勁。”




他臉上的表情仿佛寫着‘真拿你沒辦法,只好寵你一回了’。




孟依:“我哪有。”




紀嶼又挖了一勺蝦仁雞蛋羹,繼續喂:“再來一口。”




孟依嘴巴閉得死緊,身體微微後仰,像個抗拒被人喂飯的熊孩子。




紀嶼看着她,語重心長道:“你知道我每一分鐘平均能掙多少錢嗎?不要浪費你和我的時間,聽話。”




他說話時尾音加重。




她被他的話唬得一愣一愣的,微微啓唇,接受他的投喂。




吃了半碗米飯後,孟依真的吃不下了,推開他遞來的調羹。




“飽了。”




紀嶼:“真的?”




孟依:“真的,我下午還吃了一小碗芝麻糊,不信你問周阿姨。”




紀嶼:“我相信你。”




他端着沒吃完的半碗飯,就着剩下的菜,吃了。




孟依眉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你在乾嘛?!”




紀嶼:“你吃飽了,我一直伺候你,我還沒吃晚飯。”




孟依觑了一眼剩飯剩菜:“可這是我吃過的。”




紀嶼:“你有幽門螺旋杆菌感染?”




孟依搖頭。




紀嶼:“有其他傳染病?”




孟依再次搖頭。




紀嶼:“那就沒事了。”




他作勢要繼續吃,孟依死死地按住他的手,他沒事,她有事啊!她們兩現在這關系是能吃對方剩飯的關系嗎?!




紀嶼掀眸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你知道資本家是怎麽變有錢的嗎?”




孟依考過研,對資本論的內容略知一二。




“剝削工人的剩餘勞動價值,将賺來的錢投入再生産,完成資本積累?”




紀嶼微微一笑,“因為有錢人都摳門,我沒有浪費食物的習慣。”




孟依:“……?”




*




紀凡來得很快。




挂完電話後差不多一個小時,他便出現在小區門口。




紀嶼讓保安給他放行,而後親自給他開門。




門外的年輕人臉上挂着一個溫和的笑容,穿着黑色長款羽絨服,收拾得乾淨整潔,下巴一點胡茬都沒有,進門後牢牢管住自己的眼神,沒有到處亂看,神态自若。




“您好,我來接我女朋友。請問怎麽稱呼您?”




紀嶼挑了挑眉:“孟依是你女朋友?”




紀凡硬着頭皮說:“對。”




“謝謝你替我照顧她。”




紀嶼的視線逡巡着眼前的人,他打量對方的同時,對方也在打量他。




他的生父紀千峰雖然有諸多如人品敗壞的缺點,但外形上卻是一點錯都挑不出來。這也是他媽當年願意捏着鼻子跟他過下去的原因之一。




再加上外祖家那邊的北方基因,紀嶼從青春期起個頭就領先同齡人一截。




成年後,在南城這個朝一米八開一槍,本地人無人傷亡的沿海城市,更是格外出挑。




他站在臺階上,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着對方,一張口就像毒蛇在吐信子。




“用不着謝,我都不認識你,談何替你照顧人?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紀凡因他的刻薄而蹙起眉。




他不懂為什麽眼前這個長得很好看的年輕人講話這麽不客氣。




大家萍水相逢,有必要認真反駁嗎?




紀嶼從鞋櫃裏取了一雙一次性鞋套遞給他。




紀凡将鞋套套在鞋上,随後進屋,視線不着痕跡地轉了一圈,心下逐漸了然,唇角浮起一抹不屑的笑。




原來是個靠家裏的年輕富二代,難怪連一句場面話都要計較,這年頭的有錢人真是沒禮貌、沒教養。




“你在罵我。”紀嶼站在他身後,突然說。




紀凡噎了下。




“什麽?”




“我什麽都沒說。”




他矢口否認。




紀嶼單手插在兜裏,他換了身休閑裝,因為前陣子拼命工作,生了場大病,近來的公務大多交給他人處理,身上的班味淡了不少,顯得平易近人。




“你心裏在罵我。”




紀凡惱火:“你有毛病吧!”




剛剛是在心裏偷偷罵,這句是真的罵了。




紀嶼不怒反笑,笑意蔓在眼底。




“說到有病,我應該比你好一點,至少我不會覺得跟人相親就是發女朋友。如果被孟依知道,你對外這麽介紹你們的關系,你猜她會生氣嗎?”




他将手機屏幕正對着他,屏幕顯示正在錄音中。




紀凡當場蔫了。




他本來想宣示主權,沒想到被人反将一軍。




這個人何止是有毛病,簡直是有大病!




誰第一次見面就錄音啊,一點都不懂得尊重人!




孟依怎麽會交這種朋友?




另一邊,孟依吃完飯,不顧紀嶼的阻攔,一早換好衣服,在客廳沙發上坐等。




阿姨在客廳乾活,多多少少令她感到心安。




見人進屋,她笑着從沙發上起身。




“你來啦?”




紀凡神色不快,反觀他旁邊的紀嶼一臉平靜。




孟依瞬間收了笑意,不知道發生什麽了。




雖然紀嶼這個人很狗,有時候讓人想罵為什麽好端端的人偏偏長了一張嘴。但初次見面,就進門這幾分鐘的功夫,他應該不至于把人惹生氣了吧?




孟依寬慰自己,紀凡大概是在為工作上的事苦惱。




周阿姨給她打包了一份炖湯,讓她帶走。




紀嶼偏頭看了新來的客人一眼,“開車還是坐地鐵來的?需不需要我送你們一程?”




紀凡挺了挺腰杆,“開車來的。”




紀嶼颔首,表情沒什麽變化,他走到孟依身邊。




“我讓助理在你家附近的快捷酒店開了間家庭房,就是上次你住的那家。你爸爸和阿姨妹妹玩累了就到那邊休息,明天早上再送他們去高鐵站坐車,不回你家。你回去後可以直接反鎖門窗,上床睡覺,不用給他們留門。”




紀凡在一旁豎起耳朵:什麽酒店?上次住過是幾個意思?一起住的還是分開住的?




孟依腦子裏的第一反應是,還好他訂的是快捷酒店,而不是什麽高端酒店,她可不想給孟父他們花太多錢。




孟依:“多少錢?我轉你。”




紀嶼忽然俯身,停在她耳側,呼吸輕拂過碎發。




孟依屏住氣。




乾什麽這是乾什麽!周阿姨和紀凡在旁邊看着呢!




豈料紀嶼說的是——




“你牙上有菜。”




孟依:“…………”




她用力地攮了他一拳,錘在肩頭,将人一把推開,紀嶼後退半步,眼裏含着明顯的笑意,一臉惡作劇得逞的模樣看着她,被打了也不生氣。




這一幕落在紀凡眼裏,跟打情罵俏也沒什麽區別。




雖然不知道紀嶼跟她說了什麽,但大概是一些暧昧的話,不然孟依的臉怎麽會紅了?




他被戳到敏感的心思,再不走,臉就挂不住了。




紀嶼的情商總算上線,察覺到紀凡不悅,他眼神示意周阿姨:“好了,該交代的都說了,周阿姨,幫我送客。”




周阿姨:“诶好,二位,我送你們出去吧。”




她将人送到電梯口。




電梯門緩緩合上,轎廂下降。




密閉空間內,兩個人都不說話,氣氛冷下來。




紀凡的車停在小區外,車開不進來。




一直安靜到上車系好安全帶後,紀凡才問:“你,跟你那個朋友很熟嗎?”




孟依抿了抿唇,“以前熟,好多年沒見,早就生分了。前陣子他胃出血,被救護車送到我們醫院,我師姐收的病人,趕巧碰上了,我就幫他跑了趟腿,照看照看他。”




後視鏡照出她坦蕩的表情,前因後果說得很清楚,不像作假。




紀凡不解:“他沒有親朋好友嗎,沒有女朋友嗎?為什麽要你照看?”




孟依低頭摳着手指,“有沒有女朋友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沒幫上什麽忙,就是一些舉手之勞,他的事主要是護工在做,你那麽激動做什麽?”




紀凡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神色切換得不那麽自然。




“我,我是為了你着想,怕有錢人拿你當消遣。”




孟依:“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紀凡摸了摸鼻子。




“以前上高中那會兒,我們寝室有個有錢公子哥,花錢讓我室友幫他洗碗洗衣服。我室友家境不好,想賺點錢補貼生活費,就答應了。沒想到那個公子哥背後跟人笑話我室友比他養的狗還聽話。總之這些有錢人沒一個好東西。”




孟依附和點頭,說得沒錯。




紀凡又說起自己上大學賺外快做家教的事,雇主一家人住着別墅,用着保姆,但每次發課時費都得他問好幾遍才肯給,他教的那個小孩還特別傲慢沒禮貌,他讓小孩好好讀書,小孩說讀出來有什麽用,像你一樣給人打工嗎?家長在旁邊聽到了也不糾正,咯咯直笑,好像聽到什麽笑話一樣。




孟依深深地同情他。




“紀嶼的家人,倒還沒糟糕到這個份上。”




紀凡:“你跟他家裏人認識?”




孟依說出一個讓他驚掉下巴的消息。




“認識啊,他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弟弟我全都認識。”




紀凡:“……”




不是,竟然熟到這個地步,家長都見過了?




“但……我看你爸媽好像不認識他。”




孟依下意識皺眉:“孟阿姨是我爸的老婆,不是我媽。”




“抱歉。”紀凡只知道她媽媽已經去世,沒想到她一直沒改口管繼母叫媽。




孟依摁着眉心,微微吐了口氣。




“沒事。”




紀凡見她和父親感情不深,小心翼翼地問她,是不是繼母以前對她不好,別人都說有了後媽就有後爹。




孟依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偏頭望着車窗外移動的景色。




“跟孟阿姨沒什麽關系,我爸在沒跟她結婚前就挺不是個東西。”




她既然把紀凡列入考察的未來結婚對象,遲早要坦白家裏的事,索性一口氣說了。




“我媽媽是紀家的保姆,我小時候是在他們家長大的……不過自打我成年後,除了逢年過節,基本很少回去了……”




紀凡聽完她的遭遇,乾巴巴地說了幾句安慰的話,空出來一只手,靠近,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孟依不習慣這種親密接觸,背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忍住沒甩開。




舊事重提,孟依表情失落,紀凡想逗她開心,于是打趣道。




“既然你是紀家的養女,那你跟剛才那位紀先生在名義上豈不是兄妹?哇哦,我是不是得喊你一聲大小姐?”




孟依嗤笑一聲。




“別逗了,什麽大小姐。說是養女,我更像是他們家資助的一個貧困生。人家肯資助已經很好了,不是嗎?人應該認清自己的身份。”




紀凡見她有這種覺悟,心中暗喜。




“是啊,咱們都是小老百姓,踏踏實實過日子得了,豪門不是那麽好混的。老話說,上嫁吞針,想進有錢人家的門可沒那麽容易。”




“不過,我看他好像對你有點意思。”




孟依裝傻充楞:“看錯了吧,怎麽可能呢。”




紀凡扶着方向盤,目視前方。




“可能是我看錯了吧。說真的,有錢人的喜歡當不得真。他們只想白嫖年輕女孩,玩一玩,到手就扔。真要結婚了,還是找門當戶對的人。這種情況我見多了,那些女孩總想着以小博大,最後陰溝裏翻船……”




孟依對他話裏話外的試探和勸告感到厭倦。




她明明沒有做什麽,卻好像被扣上了一頂名為‘愛慕虛榮’的帽子。如果不按他說的做,就是不自愛,就不再是世俗意義上的好女孩,就一定會被人辜負。




真奇怪,這個社會上為什麽會同時存在這麽多樂于教育別人的大爹和不負責任家庭缺位的父親?




有這閑工夫教育人,努力幫自己升職加薪不好嗎?




孟依雙臂環胸,冷冷道:“靠邊停車。”




紀凡正沉浸在情緒裏無法自拔,聞言愣住。




“什麽?”




孟依:“謝謝你來接我,我要在這裏下車。”




紀凡錯愕地看着她,很快調整好狀态,溫聲問:“為什麽?你要下車買什麽東西嗎?”




孟依:“什麽也不買,就是想下車。”




車輛緩緩駛停。




紀凡小心翼翼地問:“是我說錯話惹你生氣了嗎?”




孟依:“你沒說錯什麽,反倒是我應該謝謝你,謝謝你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的身份,提醒我不要癡心妄想嫁進豪門。不過呢,我已經二十五歲了,我知道要怎麽做人做事,我的為人處世還用不到你教。”




“想給我當老師也可以,你先去考張教師資格證。”




紀凡:“我不是那個意思。”




孟依解開安全帶。




“你是不是那個意思你心裏清楚,我只知道我聽了覺得很不舒服,我的感受比較重要。”




下車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麽知道,如果我跟紀嶼在一起,是他白玩我,而不是我白玩他?”




話音落下,她關上車門,在寒風中獨行,留給他一個潇灑的背影。




紀凡錘了一下方向盤,懊惱自己話說多了,也氣孟依過于敏銳。




*




離開的背影固然潇灑,但怎麽回家成了問題。




沒走出去幾步路,一場大雨落下。




孟依跑到最近的公交車站站臺避雨。




但為時已晚,她已經被淋成落湯雞了。




陰冷的濕氣撲面而來,滲進每個毛孔和骨髓深處。




她旁邊的人疑似是個高中學生,穿着校服,周日晚上返校碰上大雨,高中生一臉的愁雲慘淡。




孟依被她身上的難過情緒傳染,低頭查手機,發現回家的那班公交車要等十分鐘後才經過這個站,要是遇上雨天堵車,說不定要一個小時才能到家。命苦程度絲毫不輸旁邊的高中生。




前腳在紀凡那裏放完狠話,後腳擱這兒挨凍。




理智回籠,孟依慫了,決定繼續執行跟紀嶼橋歸橋路歸路的計劃。




她這個腦子能玩得了誰啊,好歹得渣過幾個人才有資格說這種話吧?




孟依自嘲地笑笑。




手機鈴聲響起,說曹操曹操到。




——是紀嶼給她打的電話。




孟依這會兒心煩意亂,不想跟他說話。如果挂斷,他肯定會再打過來。




孟依把電話接起來。




“喂,聽得到嗎?聽不見啊,信號不好。喂?聽得到嗎?聽不到我先挂了。”




“你回頭。”




微沉的聲音傳入耳中,帶着磁性。




孟依下意識回頭。




雨幕中,一輛越野車碾過路面,破開水花。




孟依被車頭前照燈的光刺得閉了閉眼,适應後,重新睜開,跟駕駛座上的男人對上眼,心跳亂了一拍。




被人看到如此狼狽的一面,孟依咬緊下嘴唇,咬得泛白。




他說了句什麽,她沒聽清,努力辨認口型。




半晌,她指着自己。




“啊,讓我上車嗎?”




駕駛座上的青年嘆了口氣,長腿一跨,下車,撐着一把黑傘,向她走過來。




他整個人站在逆光裏,連頭發絲泛着白光。




“不是聽得見嗎,為什麽騙人?”




孟依低下頭,嘟囔:“沒戴眼鏡聽不見,不行嗎?”




連理由都找的如此蹩腳,敷衍都懶得敷衍一下。




“行,當然行。”紀嶼唇角微揚,“被人丢下了?”




“是我主動下車的。”




她将主動這兩個字咬得很重。




紀嶼:“主動選擇在這裏淋雨?”




孟依被他拆了臺,絞了絞手指,沒說話。




“我猜,你跟人吵架了。”紀嶼盯着她淋雨的衣角,“下次聰明一點,骨氣不值錢,萬一淋雨生病,得不償失。實在不行,給我打電話。”




我們什麽時候是能給彼此打電話求助的關系了?




孟依将這句疑問咽回去。




小朋友才選擇打破砂鍋問到底,她是成年人,應該用成熟的方式解決感情問題,有話不能直說,得曲裏拐彎地說,話中有話,雲裏霧裏。




她以前看劇常常感嘆,男女主要是長了嘴,有話直說,能少演二十集誤會,提前大結局。




但當主角換成自己的時候,有話直說變成一件很難很難的事情。




因為自尊比什麽都重要。




當個體面的大人真的好累。




紀凡說的那些話是不好聽,但卻深深刻進她的心裏。




小時候覺得大人無所不能,越長大才知道大人膽小,不堪一擊,丢掉工作就足以讓人崩潰。




紀嶼打斷她的思緒,徑直攬過她的肩。




“上車吧,我送你回家。”




“挨着我一點。”




他霸道地占據了傘下的一大塊地方,孟依要是不想淋雨,只能緊緊地挨着他。




*




幾天後,孟依挂了外院婦科的號,準備去做個檢查,查查痛經的原因。




她沒有在本院做檢查,怕遇上熟人尴尬。




沒想到去了外院,竟然還是遇到熟人了。




“小姨?你什麽時候來南城的?怎麽沒跟我說?”




孟依在醫院門口看到熟悉的人影,追了上去。




小姨沒想到能看到她,神色很是意外。




兩個人找了個快餐店坐下說話。




孟依憂心忡忡:“小姨,你怎麽了?”




小姨揮手,“诶,我沒病,你不用擔心我。”




孟依舒了口氣。




小姨解釋自己出現在醫院的原因。




“我陪我婆婆來的,想到這邊挂個專家號,看看她老人家的老毛病。”




孟依笑問:“怎麽不來到我們醫院來看病?說不定還能碰上我認識的大夫。”




小姨:“你一個小姑娘在外面讀書工作不容易,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孟依眼眶一酸,眨眨眼,憋了回去。




“不麻煩,你們今晚住哪裏?要不到我那裏去住吧?”




正好她今天有夜班,不在家裏睡,給她們騰個地方。




小姨:“不用,小紀都安排好了。”




孟依:“小紀?紀凡?”




小姨捂住嘴,拍了兩下嘴巴。




“瞧我,說漏嘴了,他讓我別告訴你來着。”




幾天不見,孟依期間也沒想起來這個人。




“他做什麽了?”




小姨提起這事就忍不住誇:“他今天下午特意請了假,陪我們跑上跑下。要不是他,我真分不清醫院裏這個科那個科,這個樓那個樓,找做檢查的地方都得找半天!”




孟依驚訝,沒想到他會給小姨幫忙。




小姨接了個電話,跟對面報了地址。




沒多久,紀凡小跑出現在她們面前,他看到孟依,先是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而後想起之前的不歡而散,笑容尴尬。




孟依請他坐下,給他點了一份套餐,“謝謝你幫我照顧我小姨。”




紀凡:“诶,小事一樁,不用謝。荀阿姨是我媽的朋友,幫點小忙不算什麽。”




孟依知道他在說客套話,請假哪是那麽容易的事,小姨和他媽媽也只是認識的關系,談不上交情。要不是她今天遇見,估計沒那麽快知道這事。




孟依是坐地鐵過來的,沒開車。吃完飯,她坐紀凡的車,送小姨和她婆婆到酒店休息,檢查結果要明天才出來,婆媳兩得在南城住一晚。




小姨要留下來照顧婆婆,老人家剛才沒胃口吃東西,這會兒突然餓了,孟依主動請纓去買吃的,紀凡陪她去。




酒店附近有一家茶餐廳,等出餐的空檔,紀凡跟孟依道歉。




“對不起,我上次說的話太不禮貌了。”




孟依抿了抿唇,反思後道:“不,我也有失禮的地方。”




紀凡:“不,是我有錯在先,我嫉妒人家有錢,說了很多難聽的揣測人家的話,跟你沒什麽關系。”




孟依:“不,說到底,是我不應該事事都麻煩你。”




一開始,她就不應該讓紀凡去接她,不應該讓他見到紀嶼。




自卑有時候會讓一個人變得非常無禮。




紀凡:“不,是我——”




孟依打斷他:“好了好了。”




她笑眯眯地睇他一眼:“我們兩別再互相認錯了,再說下去,我要無地自容了。”




紀凡撓了撓後腦勺,笑容透出幾分跟他這個年齡不符的毛頭小子般的傻氣。




“對了,我有個東西要給你看。”




孟依:“什麽?”




紀凡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本紅褐色封面的證件。




孟依看清上面的字,驚訝道。




“教師資格證書?你真有這東西啊?”




紀凡:“我爸媽讓我考的,說要是在南城裏混不下去了,就回老家工作。”




孟依心情複雜。




“你父母為你想的很周到,他們對你可真好。”




“也沒有啦,我小時候,他們對我還是挺嚴格的。不過我也得感謝他們,要不然我後來也考不上那麽好的學校。”紀凡觑着她的臉色,低聲問:“周末你有時間嗎?”




孟依:“有事嗎?”




紀凡:“沒什麽事,有個老片最近重映,不知道你感不感興趣?”




他說的是一部很有名的十幾年前上映的文藝片,孟依只在電腦上看過,一直遺憾沒去電影院看。




“可以呀,我有時間,咱們一起去看吧。然後我請你吃飯,這次不許推了,必須我請。”




紀凡笑起來,“行。”




*




周末轉瞬即至。




出門前,孟依特意換上新買的小裙子,這兩年忙着學習工作,很少出門玩,化妝的技術生疏,光是遮黑眼圈就倒騰了很久,化的是淡妝,花的力氣可一點都不淡。




孟依腹诽這個世界可真是不公平,為什麽跟相親對象約會,男生洗把臉就來了,女生卻總是精心打扮。




她的怨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在電影廳坐下後,基本就把這事忘了。




紀凡訂的是VIP廳的票,座位很寬敞。電影很好看,爆米花也很好吃,沒有小孩突如其來的尖叫和大笑。




看到一半,紀凡戳了戳她的手臂,示意她看側邊的位置,眼裏閃爍着八卦的光。




孟依擡眼望去,看到一對小情侶已經親得不知天地為何物,女生甚至直接坐進男生懷裏。




孟依吓得閉上眼,想做就去酒店,別把電影院當大床房好嗎?




她拍了拍紀凡的手臂,讓他別看人家了,不禮貌。




兩個小時的放映結束,散場,燈光突然亮起,孟依還沉浸在電影裏營造的悲傷氛圍中。




她一邊混在人堆裏往外走,一邊跟紀凡讨論電影裏的某個情節和之前看過的影評,越聊越盡興。




轉過拐角處,兩個人商量接下來要去吃什麽,還沒商量出個結果,先遇上事了。




——孟依被人迎面潑了一瓶可樂。




可樂是剛開的,滋滋冒着氣泡聲。




她怔在當場,整個腦子都放空了。




“你誰啊,為什麽要潑我?我們認識嗎?”




一個長相明豔的陌生女孩攥着可樂瓶,表情有一瞬的失措和僵硬,孟依都要懷疑她是不是潑錯人了。




不過女孩下一秒的話讓孟依明白,她就是沖她們來的。




女孩惡狠狠道。




“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你旁邊這個男人。”




孟依偏頭去看旁邊的紀凡,他眼神躲閃,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林嘉琪,你別鬧了行嗎,有什麽事咱們回家說!”他輕斥對方。




顯然,他們是認識的,而且關系很親密。




林嘉琪聽完這話不僅沒被安撫,反而直接炸鍋了。




“你背着我找小三,跟這個女人搞在一起,你還讓我別鬧了,姓紀的,你良心被狗吃啦?!!”




小什麽???




有生之年,孟依第一次受這種羞辱,她感覺自己的腦袋像一團轉不開的漿糊,已經沒辦法思考了,不敢置信地将目光投向紀凡。




“她是,她是你女朋友?”




“你有女朋友你還出來跟人相親?!”




紀凡手忙腳亂,“不是,你聽我解釋。”




孟依從他手裏搶過自己的包,扭頭想走人,不想淌進這趟混水裏。




紀凡抓住她的手,不讓她走。




孟依毫不客氣地踩了他一腳,紀凡痛得要命,但始終沒撒開手。




林嘉琪抓住紀凡的手,讓他給個說法。




“什麽不是,我不是你女朋友嗎,你之前是怎麽跟我說的?你父母又是怎麽哄我的?你全忘啦?”




她在電影院門口大聲吆喝:“大家都來看看啊,這裏有個腳踩兩條船的賤貨!”




場面亂成一鍋粥了。




孟依一個小時前還在看別人的八卦,現在自己成了風暴中心的人物。




電影院在商場五樓,這會兒是飯點,商場人流量最大的時候,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圍着她們指指點點,實在是太丢臉了,孟依恨不得找一條地縫鑽進去。




紀凡也受不了了,他反手将林嘉琪往地上重重一推。




“你這個瘋女人!你清醒一點!”




孟依看到這一幕,心中的震撼簡直無法描述,她對暴力行為極其厭惡,尤其是男人打女人。




紀凡推完人,轉過頭,對上孟依失望的目光,頓時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了。




“我、我不是故意推她的。”




林嘉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孟依伸手想去扶她起來。




“林女士,你誤會了,我們沒有搞在一起,我們只是在相親。”




“啊啊啊啊我不聽我不聽!你們這對狗男女!”林嘉琪一把推開她,捂住耳朵,大聲尖叫。




孟依手上拿着手機,被她猝不及防一推,手機甩出去,砸在地上,屏幕四分五裂。




孟依:“……”好無力。




圍觀的人都是一副看猴戲的表情,有的甚至拿出手機來拍。




孟依已經可以想象到自己的臉出現在同城熱搜和各大視頻號、私聊群的視頻裏,光是想想就快窒息了。




她對圍觀的人說。




“別拍了,不許拍,你們有沒有法律意識?知不知道隐私權和肖像權!”




沒有人搭理她。




大家都拍,拍拍怎麽了?法不責衆,有本事把這一群人全告了。




人群中擠出兩個黑臉雙開門大漢,警告路人不許拍照,路人立刻收起手機。




孟依:“……”果然還是拳頭硬好說話。




她松了一口氣,以為遇到好心人了。




下一秒,兩個黑臉大漢走到林嘉琪身邊,把她從地上扶起來,顯然是她的親朋好友。




紀凡趁亂想溜,他也丢不起這麽大臉。




林嘉琪眼尖瞄到,立刻指使兩個黑臉大漢:“給我抓住那個渣男!”




紀凡害怕地後退,“別過來,再過來我報警了啊!”




推搡之間,不知怎麽的,打了起來。




一開始,紀凡因為心虛理虧,不敢還手,後面被打得太疼了,忍不住還手。




但雙方力量差距太大了,說是打架,不如說是單方面挨打。




孟依害怕地縮到角落裏,瑟瑟發抖,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哈。




黑臉大漢的體型一個頂她兩,胳膊老粗,肌肉梆硬。




萬一被發現了,她怕是會被當成沙包一樣打來打去。




商場保安和經理姍姍來遲,過來勸架。




很快,警車呼嘯而至,将一群人一起送上警車,運到派出所,包括孟依。




如果用一個形容詞來形容這一天。




大概是混亂。




做完筆錄,協定手機的賠償金額,從調解室出來,已經是夜裏。




噢,電影是下午看的。




孟依耳邊響起紀凡剛才的聲音。




“你相信我,我不喜歡她,是我爸媽喜歡她。”




“她家裏有錢,我爸媽看上她的錢了,一直在逼我,可我真的不喜歡她。”




“我也是受害者。”




……




孟依拖着沉重的身體,走到街邊的垃圾桶旁邊,扶着粗糙的樹乾,彎腰嘔了幾下,因為沒吃晚飯,肚子餓得咕咕叫,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有一股惡心的感覺在胸口處揮之不去。




無恥。




無恥之徒。




還好發現得早,沒被他占什麽便宜。




看到那家夥被打成那樣,孟依心裏又生出一股痛快的感覺,活該挨打。




小姨的婆婆的檢查結果不太好,身體裏長了點東西,需要做手術切掉。孟依怕小姨在醫院休息不好,這幾天讓小姨住在自己家。




這麽晚回去,肯定會被小姨問東問西。




孟依在路邊找了把長椅坐下,整個人又累又餓,心中十分迷茫,不想回去聽小姨唠叨,難道又要去住陌生的酒店嗎?




唉,出門的時候沒開車,否則在車裏對付一晚上也行。




孟依低下頭,手肘撐在大腿上,手指胡亂地搓了搓臉,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極其少見地爆了一句粗口。




“真是草了。”




“人怎麽能倒黴成這樣?”




視線範圍內出現一雙薄底黑色皮鞋,鞋面被擦得锃亮。




“倒黴成什麽樣了?”




頭頂響起一道慵懶的聲音。




孟依聽見熟悉的聲音,心裏像被人撞了下鐘。




咚,咚,咚——




“你怎麽在這裏?”




她擡起頭,看到紀嶼收拾得像個男模一樣站在自己面前,頭發和衣服都一絲不茍,整個人看起來光鮮亮麗,越發襯得她灰頭土臉。




孟依真的很想問,你是鬼嗎?怎麽随時随地都能冒出來?




紀嶼沒回答她的回答,只是注視着她,發出很輕的一聲嗤笑。




“出息了,學會跟人打架了。”




孟依剛才照過鏡子,知道自己現在有多狼狽,做的發型亂了,睫毛膏暈開了,妝也花了,衣服上的可樂乾了以後黏黏糊糊的。




最要命的是,她今天穿得是白色的衣服,領口處暈開一大片褐色的痕跡。




她小聲替自己辯解:“我沒跟人打架。”




紀嶼:“确定沒動手?”




孟依:“……動腳了,我踩了那個死渣男一腳。”




紀嶼:“渣男?”




孟依:“嗯,就是之前來接我的那個男生。他腳踏兩條船,一邊談戀愛一邊跟人相親,不要臉。不過他找的那個女朋友還挺明事理的,一開始誤會我是小三,後來誤會澄清了,主動賠了我手機錢。”




孟依從雙方的話裏大致拼湊出事情的經過。




紀嶼在她身邊坐下,“手機怎麽了?”




孟依把自己碎成蜘蛛網狀的手機屏幕亮給他看。




“被人摔壞了,還好不是新手機,是用了好幾年的舊手機,摔了也不心疼。何況她還賠了我當初買手機的錢,四舍五入我賺了。”




紀嶼擰眉不解:“虧你笑得出來。”




孟依摳着衣角,擠出一抹笑,“苦中作樂嘛。”




大家都很忙,活得很辛苦,要是跟祥林嫂一樣整天抱怨個沒完,誰樂意聽呢?




孟依焦慮的時候,話就會特別多,她把今天發生的事講給他聽,紀嶼安靜聽着,時不時點個頭,表示自己在聽,沒走神。




“诶,你看,天上有星星。”孟依忽然仰頭,指給他看,唏噓道:“我小時候在老家,一擡頭就能看見好多星星,城市裏的光污染太嚴重了,基本看不到星星。”




紀嶼:“嗯,在派出所門口看星星,挺浪漫。”




孟依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這個時候提什麽派出所呀,真是不解風情。




“派出所咋了,至少安全。”




紀嶼笑了笑,“确實安全。”




他想看她有沒有受傷,伸手去摸她的臉,想撩開頭發。




孟依往後一躲,兩個人中間隔着老長的距離,分坐在長椅的兩端,孟依沒地方躲,差點從長椅上摔下去,摔個屁股墩。




紀嶼及時拉住她的手,沒讓她摔下去。




“冒冒失失的,真不讓人省心。”




說的是責備的話,但關心之意溢于言表。




孟依覺得自己的心像一顆充盈的、膨大的棉花糖,輕飄飄的,泛着絲絲的甜。




她扶着腦袋,閉上眼睛,哎喲哎喲地叫喚。




“完了完了,我今天晚上沒吃東西,低血糖了,頭暈耳鳴。”




紀嶼:“別裝了。”




孟依鼓了鼓腮,暗自翻了個白眼。




紀嶼:“你真的餓了?”




孟依小幅度地點頭,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紀嶼:“想吃什麽?我給你買。”




孟依眨巴眼睛:“想吃蛋炒飯,我能上你家吃點飯,順便換個衣服嗎?你也不想看到你的救命恩人流落街頭吧?”




她上次去他家,看見家裏有烘乾機,借他的地方洗澡洗衣服,洗完後把衣服烘乾,明天回家就跟小姨說臨時跟同事換夜班了,所以才沒回家。




紀嶼矜持地點頭。




“可以。”




他從長椅上起身。




她瞪了他的後背一眼,不就借個地方嗎,好像施舍了什麽了不起的東西一樣。




紀嶼轉過頭,孟依立刻改換微笑,笑得用力過猛,透着幾分谄媚。




他勾了勾唇角,拖着她的胳膊,把她從長椅上拽起來,跟拉小孩似的。




“走吧,回家。”




“下次別跟人家打架了,又不是青春期的小孩。”




孟依小聲抱怨:“我都說了我沒打架,哎呀你好煩。”




月光下,寒風蕭索,路燈昏黃,照出地上兩條長長的人影。




*




孟依借用紀嶼家的浴室洗澡洗頭,洗了大半個小時才洗乾淨,穿上新的乾淨的男士T恤和運動褲,T恤太長,褲子太長太寬,她把T恤紮進褲子裏,折了幾圈,才沒往下掉。看起來像偷穿大人衣服了。




她往沙發上一坐,往後一癱。




今天真是累壞了,休息一會兒再去洗衣服。




她剛才問紀嶼借卸妝水,他說他家沒有這種東西,只有洗面奶。




孟依将就用洗面奶卸了妝。




紀嶼在廚房裏給她做蛋炒飯,家裏沒有做好的米飯,要現蒸。




孟依試圖打開手機給小姨報個平安,但手機摔壞了,開不了機。




客廳的電視正在播放午夜新聞,播音腔聽得人昏昏欲睡,孟依躺在沙發上,不知不覺睡過去。




紀嶼端着炒好的加了很多配菜的蛋炒飯,從廚房出來,見沙發上的人蜷縮成一團,像貓一樣。




早知道就不加那麽多東西了,瞧,把人等睡着了。




他把蛋炒飯放到桌上,從客房裏拿出烘乾過的絨被枕頭,用手将她的腦袋輕輕擡起來,把枕頭墊上,蓋好被子,全程輕手輕腳。




翌日。




孟依在沙發上睡了一夜,沙發太軟了,睡醒後腰酸背痛。




她跟端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的紀嶼大眼瞪小眼。




“你昨晚為什麽不把我抱到客房裏睡?”




紀嶼臉上的表情變幻,心想自己尊重她的選擇難道還尊重錯了嗎,難道不是她主動選擇睡沙發的嗎?




他面不改色道:“你睡着了,一百多斤的人,死沉。”




孟依:“???”




“什麽一百多斤,只有一百出頭!”




“我這個身高和體重非常合理,BMI甚至是偏瘦的好嗎?”




再瘦下去胸就減沒了,臭直男懂個屁。




紀嶼默了默,非常生硬地岔開話題。




“你想吃什麽早餐?”




孟依:“都行。”




她這人不太挑食。




于是紀嶼端出了一碟蛋炒飯,用料非常豐富,甚至還雕了西蘭花和胡蘿蔔作為點綴。




孟依:“……這該不會是你昨晚吃剩的吧?”




她第二次冒出疑惑,哥們你真的是想跟我複合嗎,我怎麽看着不像呢?




紀嶼悶咳了一聲。




“我昨晚沒吃。”




否認了吃沒吃的問題,沒否認是昨晚的剩飯。




孟依平時忙起來的時候沒少吃自己做的預制菜剩飯,但吃自己做的和別人做的,還是有點區別。




睡醒之後,倒是沒那麽餓了,她興致缺缺地用勺子挖了一口蛋炒飯,送進嘴裏。




金黃的蛋液裹着米粒,炒得粒粒分明,油潤卻不膩,蝦仁和臘腸、胡蘿蔔、香菇切成小丁,共同組成一種複合的香氣。




他還給她沖了杯抹茶牛奶,抹茶的苦澀中和了牛奶的甜膩。配着冰牛奶,蛋炒飯吃着也沒那麽乾噎了。




紀嶼盯着她看:“好吃嗎?”




孟依:“……還行吧。”




他從書房裏拿出一只白色包裝盒,放在餐桌上,推到她面前。




“你手機壞了,我這裏有舊手機,你把卡插上,先拿着用。”




孟依看着包裝盒上清楚地印着型號,這手機明明是今年才發行的新型號,哪舊了?




有錢人真浪費。




被人盯着吃飯的感覺很奇怪,孟依問他:“你不吃嗎?”




紀嶼搖頭,“我吃過了。”




吃完飯,孟依終于想起來自己有一件事沒乾。




她拍了拍腦門,“哎呀,我衣服昨晚忘記洗了,完了完了。”




待會兒要上班,她得回家把衣服換了,但是一回家必然會撞見小姨,小姨要是看到她穿着昨晚的髒衣服回家,怕是會誤會跟哪個野男人鬼混去了。




天哪天哪,太糟糕了。




“你說這個?”紀嶼指着沙發上疊好的幾件衣服和毛巾。




孟依:“嗯?”




她撿起來一看。




洗乾淨的?




哪個田螺姑娘幫忙洗的?




孟依擡頭,跟紀嶼對上視線。




啊噢,不是田螺姑娘洗的,是田螺小子洗的。




“……謝謝你幫我洗衣服。”她紅着耳根,聲如蚊吟,“我身上這身衣服,我回頭洗好了還給你。”




紀嶼:“不用了。”




孟依:“要的要的。”




紀嶼抱着雙臂,後腰靠在島臺上,腰間系了圍裙,懶懶散散道:“你預備怎麽洗?在這裏洗的話怕是來不及了,你馬上要上班;要是拿回家洗,被你小姨知道你外宿,還帶了男人的衣服回去洗,你不怕把她吓壞了就行。”




孟依立刻改口:“那算了,還是你洗吧。”




她沒那麽弄髒,扔洗衣機洗洗得了。




紀嶼點點頭,“我上班,順路經過你們醫院,一起走吧。”




孟依知道他公司在哪一片,确實順路,便沒推辭。




“謝了。”




換了身衣服和鞋,兩個人一塊出門,坐電梯到地庫。




紀嶼紳士地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讓她上車。




“我找人打聽過了,你那個相親對象一直有女朋友,一邊談戀愛,一邊相親,是個慣犯來的。他之前的相親對象是老家的,女友是本地的,因為沒碰上,所以一直沒出事。最近談了一個不好惹的硬茬,在大庭廣衆下把他的臉皮揭下來踩。”




孟依想起這事就惱火,平白無故被人潑了身髒水。




“遇到這麽一個人,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紀嶼打方向盤,緩緩倒車出庫,“不過你也別灰心,不是天底下的男人都這麽糟糕,你要是想相親,我給你介紹幾個好的。”




孟依擺出苦瓜臉,“算了算了,這事太晦氣了,短期內我都不想相親了。”




紀嶼唇角勾出一個弧度。




“也可以,你這個年紀,正是奮鬥的年紀,有時間不如多研究怎麽發文章,少把時間浪費在小情小愛上。”




早上七點多,整座城市剛從黑夜中醒來不久,晨霧散去,遠處的樓宇被朝陽渡上一層淺金。




孟依打了個哈欠,見紀嶼眼下微紅,大概是昨晚沒睡好。




“辛苦你送我去醫院,昨晚的事還沒跟你說謝謝,我真是不知道怎麽感謝你才好。”




出門前,紀嶼見她把抹茶牛奶都喝光了,就用保溫杯給她裝了一杯,讓她帶去醫院喝。




孟依揣着保溫杯,小口喝着,看着紀嶼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




“感謝我?簡單,你跟我結婚就行。”




她嗆了一口,奶沫差點噴到身上。




紀嶼拿了一包紙遞給她。




孟依一邊擦嘴一邊說:“這個玩笑不好笑,你剛剛還說我這個年紀是奮鬥的年紀。”




紀嶼看着前路,慢悠悠道:“沒說錯。跟我在一起,少奮鬥三十年。”




嘶,好誘人的一句話。




孟依只将這句話當成玩笑,聽他漫不經心的語氣就知道是假的。




“知道你年紀大了,但也用不着這麽恨嫁吧?”




紀嶼蹙眉:“我年紀大?我只比你大兩歲,我才二十七。”




孟依:“那哪能一樣?男人的性功能過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往後全是下坡路。”




紀嶼乜了她一眼。




“胡說八道什麽呢,你難道試過?”




孟依開始滿嘴跑火車,“當然試過啊,我很喜歡談戀愛的,我的前男友多到能組一個足球隊。”




紀嶼半垂的眼皮下眸光很短暫地微凝,随即笑起來,“是嗎?沒想到你這麽開放。”




“當然,我有必要騙你嗎?”孟依抹了抹額汗,覺得這車內的溫度太高了。




紀嶼提醒她:“你的腿好像在抖。”




孟依立刻不抖了。




“哈哈,我一放松就容易抖腿。”




“看來你跟我待在一起很開心。”




孟依收了笑意。




紀嶼嘆了口氣。




孟依:“你怎麽了?”




紀嶼:“我跟你不一樣,前幾年一直在陪我媽媽治病,沒時間談戀愛。”




孟依垂下眸:“抱歉,害你想起你的傷心事了。”




紀嶼輕咽喉嚨。




“沒事,都過去了。”




“這幾年我一直陪着她,她臨終的時候說,如果沒有這場病,大概我們母子兩會各忙各自的事業,只有逢年過節才見上一面。等到我年紀大了,結婚生子,多餘的精力都要分給小家庭,更沒空去看她了。算一算,可能還不如她生病後見我見得多。”




孟依不知道怎麽安慰人,只能恭維道:“李阿姨的覺悟,跟我們普通人還真是不太一樣。”




“嗯。”紀嶼臉上浮着笑意。




孟依:“是阿姨希望你盡早結婚嗎?”




紀嶼:“不,是我爺爺催的。”




孟依好奇:“為什麽催你?”




紀嶼:“因為一些老掉牙的規矩,要麽在親人去世後一百天內的熱孝期結婚,要麽就得等三年,等到守孝結束後才能結婚。我爺爺奶奶他們年紀大了,怕三年後他們有什麽意外,耽誤我的時間。老人家是一番好意,我不忍心辜負。”




孟依:“啊……原來是這樣。”确實是一些老掉牙的規矩。




紀嶼靠邊停車。




“醫院到了。”




孟依怔了下,這麽快就到了嗎?她轉頭,看到窗外的醫院大樓,确實到了。




她解開安全帶,推開門,腿往外跨。




“那個,我去上班了,再見。”




屁股剛離開皮椅,手腕被人拉住,又坐了回去。




紀嶼拿了把折疊傘給她,“今天天氣預報說會下雨,把傘帶上。”




孟依沒想到他考慮得這麽周全,一句輕飄飄的感謝不足以表達,她朝他半鞠了一躬。




“好嘞,我走啦。”




她再次推開門,包帶被人拉住,把她給勒了回來。




“又怎麽了?”




紀嶼擡了擡下颌,示意她別忘了拿走保溫杯。




孟依剛才把保溫杯拿出來,忘記放回包裏了。




她尋思自己平時挺心細一人,最近怎麽這麽冒失?




“行,拿了,這次沒落東西吧。”




紀嶼:“沒有。”




孟依:“拜拜!”




她下了車,關上車門。




紀嶼叫住她,“等一下。”




孟依:“?”




紀嶼神色無奈:“別跑太快,再見。”




孟依:“。”




單薄的身影混進人群,漸行漸遠。




孟依往前小跑了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紀嶼的車已經不在原地。




美好的一天,才剛剛開始。




*




入夜,一道驚雷劈下,枝頭的小麻雀撲棱着翅膀飛走。




“哈,您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孟依哈哈笑完,發現對面不笑,她也笑不出來了。




視頻電話裏,孟父坐在床上,抱着頭,一臉懊惱難受。




孟依臉上的表情逐漸凝重:“這件事,你跟阿姨商量過了嗎?”




孟父捂臉:“不能讓你阿姨知道,她要是知道,肯定跟我離婚,我跟她本來就是半路夫妻,感情不深。”




孟依扶額:“你被人騙了多少?”




都說子女是父母前世的債,父母又何嘗不是子女的債。孟依其實沒指望過這輩子能花上她爸的錢,但也沒想過還得幫她爸還債,物理意義上的債。




她存了一點錢,在寸土寸金的南城,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買得起房。




實在不行,她先借他一點,讓他慢慢還她。




孟父擡起頭,看着她,眼睛剎那間亮起來。




“不多,三百多萬。”




“閨女,你救救我吧,不然我沒臉見人了。”




三百多萬還不多?




我看你是不知悔改。




孟依偏開頭:“……我管不了你,你死在外面算了。”




孟父的頭深深低了下去,充滿無力感。




“爸爸錯了,你幫幫我吧。”




“你那麽有出息,你一定有辦法的。”




“我借錢做生意也是為了改善你們姐兩的生活,我也沒想到會被自家親戚騙啊!那個龜孫子平時堂哥堂哥叫的歡,把開廠子當老板說得多好,結果呢?卷了我的錢就跑!”




孟依重重地吐了口氣,在房間裏來回走動。




“你為什麽會這麽蠢?”




“活了一把年紀,竟然還在做天上掉餡餅的美夢。”




“我一個學生,我能有什麽辦法,我難道可以變出錢來嗎?”




孟父又是一陣沉默。




孟依:“你跟誰借的錢?”




孟父:“就我那幾個朋友,都是村裏的熟人,你小時候管他們叫叔叔,你大概不記得了。還有……你舅舅。”




孟依聽完,心髒都快跳出來了。




舅舅好高骛遠,但學歷低,人也不聰明,算個數都費勁,卻有個老板夢,這些年折騰做小本生意,也就掙了點工錢,家裏老人要吃藥,小孩要上學,自己過日子都費勁,居然還借錢給前姐夫投資,真是瘋了。




孟父聲音嘶啞,不知道抽了多少包煙,把嗓子抽成這樣。




“還有……”




孟依從來沒這麽生氣過。




“還有誰?你一次性說清楚了。”




孟父越說越慚愧:“還有上次資助你妹上學的老板,我想着瞎貓碰見死耗子,說不定她肯借呢?沒想到人家真的願意借,我就跟她也借了點。”




“依依啊,要是不還錢,我,你孟阿姨,還有你妹,我們在村裏就混不下去了。”




孟依氣得腦殼嗡嗡,話都說不全了。




“你,你報警了嗎?”




孟父:“報警有什麽用,我要是拿了那麽大一筆錢,有多遠我跑多遠。”




孟依:“實在不行,你把房子和地皮賣了抵債。”




孟父:“不行,房子賣了,我們全家住哪裏,難不成去城裏跟你擠嗎?況且,村裏的房子不值幾個錢。”




孟依一想到那個畫面,更是頭疼,她直接把電話挂了。




過了一會兒。




手機又響了。




孟依拿起來一看,不是她爸,是繼母打來的電話。




孟依以為家裏鬧翻天了,立刻把電話接起來,聽見聽筒那頭繼母樂呵呵的聲音。




“依依啊,你過年的假什麽時候放?”




孟依壓下火氣:“……還不知道,應該挺晚的。”




孟阿姨低聲道:“我跟你說,你爸爸最近好奇怪。”




孟依:“他怎麽了?”




孟阿姨:“脾氣不好,老是罵人,半夜跟人家出去賭,還喝酒。”




孟依翻了個大白眼:“喝死他算了。”




孟阿姨嗔了她一眼。




“诶,你這孩子,胡說什麽呢,那可是你親爸,養過你一場,血濃于水,打斷骨頭連着筋呢。”




“其實你爸人不壞,就是懶,孩子氣,不太負責任。但他有時候對你跟你妹也挺好的。這不,聽說今年炭便宜,他買了好多回來,你不是喜歡吃火鍋嗎?等你回來,天天都有銅火鍋吃。”




孟依越聽越不對勁,“阿姨,我有點事要處理,先不說了。”




孟阿姨:“诶好,你忙你的去吧,晚安。”




孟依:“嗯,晚安。”




孟依把電話挂了,重新給孟父打電話,電話接通的一瞬間,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說。




“你買那麽多炭做什麽?”




“你自己去死就算了,別拉上別人!”




孟父嗚嗚咽咽地哭,好歹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孟依深感無語。




孟父:“嗚嗚嗚不然我能怎麽辦呢,我一個人走了,留下她們兩還債嗎?”




孟依這會兒倒是能耐心勸他:“錢可以慢慢還,人沒了就永遠沒了,一家人勒緊褲腰帶,慢慢還。”




孟父神色癫狂,不停地搖頭:“不,我這輩子過夠了窮日子,我受夠了,我不要再吃苦。你不肯幫我,我不怪你,誰叫你不是我養大的。你妹還那麽小,等她畢業出來給我幫忙,要等多少年?實在不行,我,我就只能帶着她們躲到外邊去。”




孟依眉頭深深蹙起。




“那舅舅一家人怎麽辦?外公有心髒病,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受不了。被你借了錢的那些人怎麽辦?他們要怎麽生活,還有小妹,小妹将來去哪裏讀書?”




一股挫敗感席卷而過,父女兩齊齊沉默。




倏地,孟父的臉色變了。




手機屏幕畫面忽然晃動,出現另一張臉。




是孟阿姨。




她不再樂呵呵,臉色無比難看,死死地盯着孟依。




“你們父女兩剛才在說什麽?借什麽錢?孟依,你不是說你有事要忙嗎?”




孟依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心中像有萬馬奔騰,氣得她想罵髒話。




“阿姨,我,我……”




屏幕忽然變黑,孟阿姨把電話挂斷了。




可想而知,兩口子接下來的吵架會有多激烈,現在是學生放寒假的時間,孟婷肯定在家。時間還不晚,小孩估計還沒上床睡覺,說不定會聽見父母吵架的聲音。




孟依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雙腿弓起,并攏,手抱着膝,将頭往下埋。




客廳的燈被她關了,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過了半個多小時。




孟依收到孟父發來的消息。




【你阿姨帶着孟婷回娘家了。】




【她說她要跟我離婚。】




【我完了。】




孟依垂在身側的指節蜷了下,在管還是不管之間來回猶豫,她不想管這件事,但牽涉的人實在太多了,不能不管。




就算她下定決心不管,難保債主不會找到她這裏來。




血緣關系就是如此殘酷,哪怕父母對小孩不好,外人才不管你那麽多內情。




頭好痛……




孟依拿起燒水壺,裏頭空空如也,想喝口涼的都沒得喝。




小姨已經回老家了,還好她不在這裏,不然知道了,也是多一個人添亂。




等水開的時間,孟依給孟父發了條消息,讓他冷靜一點,不要亂來,她會去想辦法。




孟父這個年紀,沒退休,好歹是個勞動力,他要是想不開,将來還債的重擔全壓在別人身上,簡直是雪上加霜。




孟依喝了口熱水,拿上外套和車鑰匙,深夜開車出門,一路疾馳。




大半夜的,車少,人也少,車子孤零零地行駛在路面上。




一片枯黃的葉子被風吹落,在半空中悠悠打轉,最後落在地上,被輪胎碾得四分五裂。




孟依知道門鎖密碼,但她沒輸,只是按了按門鈴,等了一會兒,有人來給她開門,但不是她想見的人。




“周阿姨。”




周阿姨詫異地看着她,視線來回逡巡。




“孟小姐,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




孟依攏了攏外套,出來得急,連衣服都沒換,底下穿得是睡衣睡褲。




見到周阿姨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唐突。




“噢對,我找紀先生有事。”




周阿姨:“那你先進來吧,外面冷。”




孟依進門,在玄關處換了雙拖鞋。




周阿姨進屋。




看方向,她去的是書房。




片刻後,她折返回來,對孟依說:“紀先生有個海外視頻會議,可能要等一下。要不您先回去,等先生開完會,再給你打電話。”




孟依盯着她:“要等多久才能開完?”




周阿姨:“……大概一個小時吧,不過這種事也說不準。你有什麽急事嗎?”




孟依攥緊手指,指尖嵌進手心。




有,跟人命有關的大事。




孟依擠出一抹笑,“沒事,我在客廳等他就行,您忙您的吧。”




周阿姨:“诶,好。”




她進廚房,端了一杯茶出來,放到她面前的茶幾上。




孟依喝了三杯茶,跑了兩趟衛生間,被晾在客廳晾了一個多小時,終于等到紀嶼開完線上會議。




周阿姨坐在她旁邊看電視,感覺打了一億個哈欠。




紀嶼先對周阿姨道:“您回房間睡覺吧。”




周阿姨:“好的,先生。”




“你的臉色好難看。”紀嶼握了握孟依的手,“唔,手也好涼,我去沖一點熱飲給你喝。”




孟依實在是太緊張了,緊張到連觸覺都不敏銳了,以往要是有人碰她的手,她一定會第一時間掙脫開,而不是被人這樣一直握着。




孟依搖頭,“不用了,我不喝。”




紀嶼看着她的臉,覺得她的狀态不太對。




“我覺得你需要冷靜一點,還是喝吧。”




他沒聽她的,轉身進了廚房,熱了一杯牛奶遞給她,大概是放了糖,孟依喝着覺得很甜。




她捧着玻璃杯,手心被動變暖。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紀嶼按着她的雙肩,讓她坐下。




“可以。”




孟依張了張口,幾次三番都沒能把話說出來,紀嶼十分耐心地等她說出口,沒有催促。




她眼一閉心一橫。




“你能不能借我一筆錢?我估計沒辦法很快還給你,可能要好幾年,甚至要十幾年才能還清。”




紀嶼抱臂而立,指尖抵着下颌,眉眼間凝着幾分審視。




“為什麽要跟我借錢?”




孟依低下頭,“你能別問原因嗎?”




紀嶼:“可以。”




她心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焰,但很快滅掉了。




紀嶼:“我從來不借朋友錢,借了,萬一要不回來,容易傷感情。”




孟依小聲道:“我可以給你寫借條。”




紀嶼非常緩慢地搖了搖頭。




孟依覺得自己的自尊心都要碎了。




“我知道了。”她裹緊外套,低着頭往外走,卻被人攔住去路。




他比她高了接近一個頭,孟依硬往前走,額頭差一點撞到他的肩頭上。




“把話說清楚,大半夜的,你穿成這樣,衣衫不整,從我家出去,一臉失魂落魄。萬一被鄰居撞見,我有十張嘴都說不清,人家該誤會我欺負女孩了。”




孟依心裏難受得要死,咬了咬下嘴唇。




“這種時候,你別開玩笑了。”




紀嶼俯身,歪着頭,想看清她的表情。




孟依往後躲了一下。




“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你上次說想跟我結婚,是在開玩笑還是……?”




“是認真的。”




“你跟幾個女孩說過這話?”




“不止一個問題了。”他笑着說。




孟依不高興地瞅了他一眼。




紀嶼嘆了口氣,“只跟你說過。”




孟依:“為什麽是我呢,是想節省時間,不用重新認識一個人嗎?”




紀嶼:“有這方面的原因。”




她抿了抿唇。




紀嶼:“我不借錢給朋友。”




孟依惱怒地瞪着他,“你剛才已經說過了,不用再強調一遍,我不跟你借了!”




紀嶼話鋒一轉:“但我可以借給你。”




孟依警惕:“有什麽條件嗎?”




他握住她的手,幫她暖手。




“有。”




“我只會給我的合法妻子錢。”




“假結婚?”孟依想了想,勉為其難道:“我可以。”




紀嶼:“我不跟人假結婚,要結就結真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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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男友和球一起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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