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8章 番外:原世界線1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8章 番外:原世界線1
早上七點半,一腳踏進醫生值班室,便聞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煙味。
孟依輕蹙眉頭,捂了捂鼻子,在心裏小發雷霆。
——死煙人。
她拉開辦公椅,坐下吃早餐。
前天晚上值夜班,孟依一晚上沒睡好,被人叫起來好幾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還要早交班、查房、開當天醫囑,一通忙完,已經中午十二點了。回到醫院附近的出租屋補覺,睡了一下午,醒來後頭暈惡心得厲害,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簡直是咬着牙從床上起來的。
讀研這一年多來,她對這種生活已經習慣到有些麻木。
旁邊的椅子被人拉開,林醫生頂着一副被吸乾精氣、面無表情的樣子坐下,口中喃喃道:“我要辭職……我再也不要上夜班了……”
孟依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師姐,想想你的房貸、車貸,還有你下個月飛小韓追星簽售的機票錢。”
林師姐轉頭,幽幽地看着她:“……淨說些讓人想死的話,你會不會安慰人?”
孟依聳聳肩,小口地吃着糯米燒賣。
林師姐嘆了口氣,“算了算了,還是接着乾吧,這年頭誰都不容易。昨晚我收了個病人,長得跟男模似的,手上戴的是江詩丹頓,還有個助理,一看就可有錢了,結果應酬喝酒喝到胃出血嘔血被人送來醫院急診搶救。
也不知道這些有錢人怎麽想的,我卡裏要有五百萬,我肯定就不出來上班受罪了。”
剛結束完每日暴富幻想,林師姐低頭看了眼手機,收到一條新消息,臉色頓時變得特別臭。
孟依:“怎麽了?”
林師姐木着一張臉,“我前男友要結婚了,剛給我發了份結婚請柬。”
值班室裏立時噤聲,衆人眼裏閃爍着八卦的色彩,孟依也不例外。
科室裏以情商低出名的某個男醫生憋不住了,好奇地問:“林博,你該不會還對你前男友念念不忘吧?”
“念個屁。”林師姐爆了句粗口,“高中時期談的,都過去八百年了,誰會念念不忘啊!”
男醫生嘿了一聲,滿臉寫着不信。
“別激動,我随便問問,你這麽大反應做什麽?”
林師姐啧了聲:“又要交份子錢了,擱你你不煩嗎?”
男醫生:“……”
原來是這個原因,那不奇怪了。
沒有八卦可以聽,衆人一下子散開。
林師姐趴在桌子上,傷心地問:“随禮能随二百五嗎?這個數字跟我前男友挺配的,也不知道哪個女的瞎了眼看上那個醜八怪,正道不走走歧途。”
孟依被林師姐的刻薄逗笑了下。
林師姐偏過頭看她:“诶,小孟,你前男友長得好看不?”
孟依不理解她的話題怎麽能跳得這麽快,她正喝着咖啡,聞言嗆了一下,捂着胸口,劇烈地咳嗽。
林師姐忙不疊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孟依接過來,說了聲謝謝,在對方真誠的目光下,猶豫地開口。
“還、還可以吧。”
“有新來的38床男模哥帥嗎?”
孟依不知道新來的38床長什麽樣,她斟酌着給出回答。
“唔,這麽說吧,他的顏值跟人品成反比。”
林師姐:“?”
“他人很差勁嗎?”
孟依嗯了一聲。
林師姐:“……”
她露出一個體諒中夾雜着同情的眼神。
說實話,要不是林師姐忽然提起,孟依早就把這檔子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忘到犄角旮旯裏了。
也就電視劇會那麽演,現實裏有幾個人會記得分手七年的前男友呢?
感情,對她這個一個月要上六次夜班的人來說,是一種奢侈品。
八點一到,醫生護士紛紛湧進辦公室裏,先是交班交代昨晚病房的情況,然後讨論病人的病情。
讨論了一個多小時,散會後,孟依拖着兩條站久酸軟的腿,跟帶教去消化內科的病房查房。
進到38號床所在的病房時,她難得打起兩分精神,心想,大早上看看帥哥洗洗眼睛也不錯。
孟依擡眸望去,瞥見一道瘦削憔悴的身影,青年靜靜地靠坐在床頭,看着窗外,側臉線條優越,輪廓分明,眉骨高聳,鼻梁挺直,臉色蒼白如薄瓷,嘴唇失了血色,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空空蕩蕩,明明坐得很直,但給人一種易折的破碎感。
孟依:……是熬夜熬出幻覺了嗎?
好像看到前男友了?
她怔了一下,收回眼神,很快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個口罩,鬼鬼祟祟地戴上。
六人間病房鬧哄哄的,病人和家屬的聊天聲,吃飯吧唧嘴的聲音,咳痰聲,還有手機抖音外放的聲音,混作一團,吵得人沒法休息。
38床不歸孟依的帶教管,一行人照例問過病人的情況,看了眼對方提供的排洩物照片,問完後離開病房。
回到辦公室後,孟依坐到電腦前,開始寫今天查房的病程記錄,手指停留在鍵盤上,停了很久,一個字都沒敲下去。
她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向病歷車,抽出上面的某份病歷,翻開草草看了幾眼,又給放了回去。
——急性上消化道出血。
她腦子裏閃過剛才那道單薄的身影。
上次見到紀嶼,大概是兩個多月前。
他撐着一把黑傘,黑色西裝上別了一朵白色的胸花,面無表情地從她身邊經過。
那天是他母親因病去世後出殡的日子,孟依前去吊唁。
才過去兩個多月,原本意氣風發,眉眼銳利的青年瘦了許多,眼底像結了一層霜,渾身透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淡,孤零零地坐在嘈雜的病房裏,一個照顧他的人都沒看到,背影落寞極了。
孟依抿了抿唇,控制自己的思緒不要亂飛。
有句話說得好,心疼男人,倒黴八輩子。
人家就算沒了媽,還有花不完的錢,排隊想關心他的人能排到巴黎,不缺她這一個。
孟依轉移注意力,盯着屏幕,專心工作,一忙就忙到了中午。
她把白大褂脫下來,拿上背包往外走,碰見一個年輕女孩在走廊上跟林師姐拉拉扯扯。
女孩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一頭燦爛的金發,長發及腰,上身穿黑色高領露臍針織衫,露出雪白的腰腹,下身是一條做舊的印花闊腿牛仔褲,整個人看起來酷酷的。
孟依湊近,聽到她們在說病房的事。
林師姐向對方反複強調單人病房已經有人住了,對方不依不饒,說沒有單人病房也行,她願意出錢把三人間包下來。
林師姐搖頭:“包不了,科室床位緊張。這裏是醫院,不是旅館。我沒法答應你的要求。”
女孩柳眉倒豎:“我不管,我家裏人現在根本沒法好好休息,你要是不給我換個地方,我就投訴你!”
孟依在心裏同情師姐一秒,遇到無理取鬧的家屬了,真可憐。
正兀自想着,高個青年從病房裏走出來,冷冷地斥責那女孩一句。
“你鬧夠了沒有?”
說完後,他向林師姐道歉。
“抱歉,打擾您工作了,我住這裏就很好,您不用理會她。”
女孩很委屈,氣鼓鼓道:“我是為了你好,你不識好歹啊!”
紀嶼:“用不着,你回去吧。”
女孩被他氣走了。
孟依第二次見到那個女孩子的時候,還是在病房外的走廊上。
女孩一手拿棉簽,壓着另一條手臂上的針孔,語氣半是撒嬌讨好,半是賣慘博同情。
“針紮得疼死了,我最讨厭被人紮針了。”
“這可是我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獻血,一獻就是30。”
“你快點謝謝我!”
紀嶼連半個眼神都沒分給她,神情甚至有些煩躁。
“是你自己要去的,我沒求你幫我。”
孟依從林師姐那裏打聽到紀嶼胃出血之後需要輸血治療。
現在的血庫用血緊張,如果不是特別緊急的病情,醫院一般會建議病人家屬先到醫院獻血,再給病人做治療。
這年頭願意獻血的人不多,一個如此瘦弱單薄的女孩子願意為了他獻這麽多血,竟然連句好話都換不到。
這家夥是人嗎?
對女朋友說話這麽難聽?
那頭,女孩聽完拉下臉,但這次沒有被氣走,只是一直在抱怨。
“醫生說我一個人獻的血不夠,得再來一個人。王秘書花錢找的那個人臨時有事來不了了,要不我把紀非叫來吧,畢竟你們倆是親兄弟,他肯定願意過來幫忙。”
紀嶼聽罷冷笑:“是嗎?我怎麽覺得,他巴不得我死了。”
女孩悻悻地笑了笑。
“怎麽可能,你想多了吧。”
兩個人又是不歡而散。
孟依站在拐角牆後,将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恰好此時林師姐路過,孟依将人扯到樓梯間,跟她提了自己想獻血的事。
林師姐古怪地看她一眼。
“為什麽突然要獻血?”
孟依義正辭嚴,模樣坦蕩。
“因為我想日行一善,醫者仁心嘛。”
“?”
林師姐圍着她轉了一圈,手支着下巴,輕輕摩挲。
“你該不會……看上那個男模哥了吧?”
孟依笑:“胡說什麽呢?人家有女朋友了。”
林師姐:“不是最好,為了男人做這種事不值得。”
孟依心想自己只是同情心泛濫,幫李興珠阿姨照顧照顧她兒子,看在她以前每年都給自己包大紅包的份上。
事情既然在她眼前發生了,沒有不幫的道理。
孟依再三央求林師姐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病人和他的家屬,對外就說有人做好事不留名。
林師姐的眼神越過她身後站在樓梯上的兩個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轉,“額,這個可能有點困難。”
“孟、依?”
她身後傳來一聲不太确定的質問。
孟依的背脊瞬間僵了。
林師姐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移來移去,充滿探究。
什麽日行一善,分明是早就認識。
林師姐眯着眼:“你們三位……是什麽關系啊?”她怎麽看着不對勁呢。
孟依:“熟人。”
紀嶼:“前任。”
狹小的空間內,兩個人同時說。
孟依:“…………”
她閉了閉眼,在心裏狂毆紀嶼的小人。
不是,他有病吧??
她好心幫他,結果他在她同事面前說這種話。
以林師姐的大嘴巴,相信很快整個辦公室的人都會知道她前男友在這裏住院。
再過幾天,他出院拍拍屁股走人,而她還要在這個科室待上兩個多月,忍受成為別人的八卦談資。
這不是恩将仇報是什麽?!
林師姐微微一笑,真沒想到,上個班還能吃瓜看戲,突然覺得上班也沒那麽痛苦了。
或許是孟依的表情過于難看,林師姐沒有調侃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先回去了,你們慢慢聊。”
孟依握住她的手,滿臉寫着。
——親愛的,帶我走好嗎?
她不想留下來面對這種尴尬的場景。
林師姐毫不留情地拉開她的手,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林師姐走後,孟依十分自閉地面對着白牆,額頭在牆上輕磕了兩下,留給旁人一個冷酷的背影。
紀嶼目光淺淺一轉,交代身邊的女孩,“許阿姨,我餓了,麻煩你下樓幫我買點吃的。”
年輕女孩目瞪口呆。
“你、你叫我什麽?”
“許阿姨。”
他重複了一遍,回答擲地有聲。
女孩露出欣慰的表情,“好好好,我這就幫你買去。”
她樂得忘記有電梯的存在,直接從十五樓的樓梯走下去。
孟依:“?”
阿姨,什麽阿姨?
女孩看着年齡還沒她鞋碼大,怎麽就喊上阿姨了?
紀嶼主動解釋:“她是我爸新談的女朋友。”
孟依慢吞吞地噢了一聲。
怪不得紀嶼不領那女孩的情,擱誰誰也不樂意比自己還年輕的未來繼母天天在眼前晃悠吧。
“我去忙了,你好好休息,祝你早日康複。”她低着頭,匆匆從他身邊走過。
紀嶼後退兩步,擋在門前。
孟依差點撞到他身上,高大的身影将她籠住。
孟依:“……”
她反應很大地往後跳開。
乾什麽乾什麽。
能不能正常一點?
社交距離至少保持在一米以上沒聽過嗎?
紀嶼緩緩擡手,在半空點了一下。
“你,臉上有髒東西。”
孟依抿了抿嘴,說了聲謝謝,擡起一只手,在臉上亂摸。
紀嶼看不下去了,出聲打斷她。
“在額頭上,有白色的牆灰。”
孟依終于想起來自己帶了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清晰地看到額頭白了一小塊。
萬一這麽走出去被人看到,怪丢臉的。
抹掉額頭上的灰,孟依伸手去拉樓梯間門的門把手,想離開這個地方,但紀嶼依舊擋在原地。
孟依狐疑地看他一眼。
——你什麽意思?
“借過一下,我要回去工作。”她語調冷靜,仿佛在跟陌生人說話。
紀嶼低頭看了眼手表,語氣輕飄飄。
“下午不是你值班,是林醫生。”
謊言被人戳穿,孟依不免感到臉熱,同時又生氣。
就你聰明,連誰今天值班都知道。這麽聰明,怎麽連自己的身體都照顧不好?淪落到被救護車的人擡着送進醫院的地步。
孟依臭着一張臉,振振有詞:“我要去實驗室乾活,不行嗎?”
“當然可以。”紀嶼唇角微微上揚,眼裏閃着戲谑,“你幾點能忙完?”
孟依警惕:“不知道,你想乾嘛?”
紀嶼:“剛才聽你們在說獻血的事,你要幫我獻血是嗎?”
孟依:“……是。”
此話一出,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孟依低着頭,咬了咬後槽牙,心裏懊惱無比,早知道就不爛好心了。
這下好了,紀嶼肯定會覺得她是想讨好他,說不定還會覺得她對他餘情未了。
光是想到這種可能,孟依眼前便一黑又一黑。
紀嶼往旁邊挪了一步,把路讓開。
“我看樓下有個咖啡廳,等你忙完了,我能請你到咖啡廳喝一杯嗎?這麽久沒見,大家坐下來敘敘舊。”
敘個屁。
孟依現在非常理解林師姐收到前男友婚禮請柬的心情。
她壓着火氣,說:“不用,你要是想感謝我,打錢就行。”
紀嶼:“好。”
他答應得痛快,孟依不免多看他一眼。
她推開門往外走,身後沒有傳來挽留的聲音。
她越走越快。
孟依回了趟辦公室,收拾東西,準備回出租屋休息。
手機屏幕亮起,顯示有新消息進來。
孟依打開一看,發現是紀嶼給她轉了筆錢,備注營養費,錢自動入賬。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認他轉了五萬塊給她,而不是五百或者五千。
醫院裏存在部分灰色地帶,不符合獻血條件的家庭會找專門的血販子,一個人一千左右。
孟依連忙發消息過去。
孟依:【轉錯了吧?】
孟依:【你給的太多了】
沒過幾秒,便等來了回複。
紀嶼:【不多】
孟依鼓了鼓腮,懷疑他是在存心戲耍她,本來錢貨兩訖多好,現在他給她發了這麽多錢,她不就又欠他的了嗎?
孟依:【我給你退回去,你別再發過來了】
孟依:【否則你就找別人幫你】
對面幾乎是秒回。
紀嶼:【你要是覺得錢多,就幫我一點忙,當作報酬】
紀嶼:【麻煩你去我家,幫我拿幾身換洗衣服和日用品過來,護工在醫院小賣部買的日用品我用不習慣】
孟依:“?”
她飛快移動手指打字,一通陰陽怪氣。
孟依:【我是你請的護工嗎?】
孟依:【讓你那個阿姨幫你拿】
紀嶼:【我讨厭她】
紀嶼:【不想讓她去我家】
孟依皺緊眉頭,他讨厭未來繼母,可是她也很讨厭他啊!
孟依:【你沒有助理嗎?】
紀嶼:【助理有事,請假了】
孟依:【你不能找你朋友嗎?】
紀嶼:【不能】
哈喽,你是孤家寡人嗎?
秦桧還有三朋友呢。
紀大少爺人品真夠差的。
她嘀咕一聲,在腦海裏回憶,這幾天好像确實沒看到有人來探他的病,除了那個年輕女孩,就剩個男護工陪着。
紀嶼:【這幾天都是工作日,朋友要上班,沒有人有時間幫忙】
孟依:【我也要上班,我也很忙】
紀嶼:【我知道,所以請你收下這份報酬,你值得這麽多的辛苦費】
醫生值班室空空蕩蕩,只剩孟依一個人。
她憤怒地錘了下桌。
有種上當的感覺。
早知道就不說什麽打錢的話了!
*
走出醫院大門,冷風撲面而來。
孟依縮了縮脖子,掃了輛共享單車,去附近的超市買了點菜和肉。
食堂的菜吃膩了,外賣重油重鹽,吃多了身體不舒服,所以她偶爾會下廚。
不過她只會把肉和菜做熟,然後往裏加調味料。
她每次吃的時候安慰自己,雖然不好吃,但至少有營養。
一次多做幾份,凍起來,第二天送進微波爐裏加熱,解決了自己在家吃不到外面的預制菜的問題。
孟依回家後洗洗切切吃完飯,睡了一覺,再醒來已經是黃昏。
昏黃的日光透過玻璃,照進狹小的出租屋一角,半空中有細微的塵埃飛舞。
天色将暗未暗,巨大的孤獨感将人淹沒,好似天地間只剩下她一個人。
孟依打開手機,她和紀嶼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中午他說要給她辛苦費。
大概是睡多了,腦子不清醒,她發消息問他,他家地址和大門密碼多少。
發完後,她把頭埋進碩大的毛絨熊玩具裏,埋了好一會兒,她又後悔了,想把消息撤回來,但已經超時了,撤不掉。
她咬了咬下唇,思考把對方拉黑的可能性。
隔了十幾分鐘。
紀嶼回複她。
【鐘安路那套老房子,密碼是375869#】
孟依當然知道他說的地方在哪裏。為了避嫌,她故意問了句“門牌號多少”。
紀嶼把房子的定位發給她。
紀嶼:【不急,你明天上班的時候帶給我也行】
孟依心想:算你懂事。
她磨磨蹭蹭半天才出門,到他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紀嶼的家收拾得異常乾淨整潔,房子的整體色調偏冷,軟裝用的基本都是黑白灰的顏色。
孟依一進門便被光可鑒人的地板晃了眼。
她猶猶豫豫地往裏走。
房子裏很冷清,一個人都沒有。
孟依打開鞋櫃,沒找到女士拖鞋,索性直接穿着自己的鞋進屋。
她知道這樣不太禮貌,但是管它呢,她願意走這一趟,已經很給面子了。
房子的格局跟以前她來過的時候一模一樣,就連家具也還是原來那些家具。
孟依沒有觸景生情的傷感,只有趕緊把任務完成的急迫感。
她是一秒鐘也不想在這個地方多待了。
她走到主卧門口,推門而入。
屋裏的窗簾拉得嚴實,黑漆漆一片。
孟依一時不防,被突然跳出來的什麽東西撲倒。
咚地一聲,她狼狽地摔坐在地上,摔得很重,尾椎骨泛起一陣疼痛。
?????!!
有、有刺客?
天殺的紀嶼,居然在屋裏搞埋伏!
孟依怒目而視,跟地上坐姿乖巧可愛的成年薩摩耶對上眼神。
它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犯錯了,不僅咧個嘴沖她笑,還撲上來抱住她的大腿舔她。
孟依用手推了一下表示拒絕,但是狗子噸位太重了,她沒推動。
薩摩耶還不小心踩了她好幾腳。
孟依氣得腦殼嗡嗡的,真是有其主必有其狗,主人沒分寸感,養的狗也沒有!
她生氣地給紀嶼打電話,想說這活兒她不乾了。
打了兩次才接通。
孟依更生氣了,她憤怒地質問對方:“你怎麽沒說你還養了狗?!”
紀嶼愣了下,慢半拍回答。
“不可以養嗎?”
“小雪是我媽的狗,我沒養多久。”
原來是他媽媽留給他的狗。
……那不就是遺物?
孟依頓時被堵得說不出話。
地上的傻狗一直在蹭她,孟依伸手摸了摸狗頭。
可憐的小狗。
紀嶼工作那麽忙,平時肯定顧不上照顧它吧?
這就不難解釋為什麽它這麽想跟她玩了。
孟依卡了半天,憋出一句:“可以養。”
話音剛落,她意識到她說得不對,她們兩什麽關系都沒有,她憑什麽乾涉人家養不養狗的事?
果然,紀嶼聽到後笑了一下。
似乎是在嘲笑她的自我意識過剩。
孟依揉着屁股站起來,嘟囔了一句“我沒事了”,就把電話挂了,她進屋拿東西,耶耶跟在她身後進進出出。
她進浴室拿了些洗漱用品,又去衣帽間拿了幾套貼身的衣服,想檢查耶耶的碗有沒有餘糧,找了一圈,看見紀嶼家有自動喂食器,碗裏還剩很多狗糧,便放心了。
孟依走到客廳,準備拿東西走人,她拎了好幾袋東西,有點拿不過來。
耶耶跑過來,用狗嘴幫她叼起一個袋子。
“好狗狗。”孟依笑了笑,“我要回家了,你想跟我回去嗎?”
耶耶前爪趴地,圓溜溜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仿佛在說“我願意”。
孟依瞬間感覺自己的心被擊中了,她有種套麻袋偷狗的沖動,殘存的理智讓她沒有這麽做。
她握了握小狗爪子,“我走了,有機會再見。”
可惜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耶耶送她到門口。
孟依戀戀不舍地跟它告別,開車回到冰冷的出租屋。
這個冰冷,是物理意義上的冰冷,屋裏比屋外溫度更低。
南城沒有市政集中供暖,取暖只能靠電暖器或者空調。
分開不到一個小時,孟依已經開始懷念熱烘烘的小狗味和耶耶身上蓬松好摸的毛發。
她一個人住了好些年,白天出門的時候忙到飛起,三點一線,沒有時間傷春悲秋。每到夜裏,沒事做了,偶爾會冒出孤單的感覺。
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飯,生病也好,難過也好,都是自己一個人扛過去,沒有人關心她的衣食住行,早出晚歸是否安全。
上大學那會兒,朋友多一點,平時沒事可以約出來玩。
讀研以後,大學同學天南地北,很多都回了老家城市,見不到面,聯系越來越少。
同個城市的朋友大部分都在忙工作忙學業,一見面就抱怨工作不順,領導同事是賤人,少數人則在準備結婚生子。
其實不是找不到人聊天,只是覺得人和人之間的鏈接變淺了,大家聊的東西都很表面,少有交心的時候。
孟依一邊熱飯,一邊想,她是不是該找個男朋友了?
對門的鄰居阿姨去年說要給她介紹對象,學歷好,個子高,長相也周正,性格老實。
孟依聽到老實兩個字,吓得立刻以學業忙的理由婉拒了。
阿姨苦着臉說搞不懂現在的年輕人,她女兒不願意相親,孟依也不願意。結婚有什麽不好?回到家就有熱飯熱菜吃,兩口子一起攢錢買車買房養娃,日子越過越有奔頭。
鄰居阿姨跟公婆一起住,公婆人好相處,幫忙帶孩子,打理家務,所以她理所應當覺得結婚是件好事。
實際上結婚就像盲盒,有的人開出想要的東西,有的人開出的結果不理想。
孟依以前不願意去賭這種不确定性。
可是一個人住久了,想法逐漸動搖。
或許,試試呢?
說不定會有好結果。
她把中午吃剩的飯菜熱了熱,洗了把青菜,丢到開水裏燙,加油加鹽加豆腐,一鍋湯便出爐了。
吃晚飯吃到一半,紀嶼打了個視頻電話過來。
孟依幾乎沒猶豫就接了。
這麽晚了,一定是有緊急情況,他才會找她這個外人。
孟依臉色嚴峻,心裏閃過不好的念頭。
難道他的胃又出血了?
或者更嚴重一點,胃穿孔?腹膜炎?
電話接通,孟依沒戴眼鏡,手動将屏幕拉近去看他的情況。
紀嶼看到屏幕上冷不丁出現一張大臉,默了默。
“湊這麽近,你老花了?”
“……你才老花。”
孟依翻了個大白眼。
她看他氣色雖然不好,但比剛從急診轉來那會兒已經好很多了。
還有力氣擠兌人,說明身體沒什麽大問題。
高懸的心放下,孟依繼續吃飯。
“你找我有事嗎?沒事的話我挂了。”
“沒什麽事,天這麽晚了,想問問你安全到家了沒有。”
紀嶼看到她身後的典型出租屋裝修,和身上的家居服,顯而易見是在家裏,放下心。
“你在吃晚飯嗎?吃的什麽?”他随口問。
孟依懶得說話,把手機鏡頭對準飯桌。
紀嶼的臉色變得凝重。
孟依低頭瞥了眼,好吧,顏色确實看起來有一點不妙,半乾不稀一大鍋,容易讓人聯想到某樣不合時宜的東西。
“這是我自己做的咖喱雞肉飯,別看賣相不怎麽樣,其實味道也不好。”
紀嶼舒展眉頭,很輕地笑了下。
“看着還好,明天能給我帶一份嗎?”
“你确定要吃這個嗎?”孟依語氣不可思議。
她後來改了主意,沒有把錢退回去,想用行動表明她就是這樣一個拜金的壞女人。
收了錢,自然要幫人家辦事。
理論上來說,紀嶼提出的要求,她應該能滿足就滿足。
“不行,你不能吃東西。消化道出血後需要禁食休息一段時間,吃東西可能會誘發再次出血,不利于恢複。”
紀嶼:“我已經四天沒吃飯了,林醫生說我明天就可以吃東西了。”
孟依:“剛開始只能吃清湯或者稀飯,別的你想都不要想。”
她語氣嚴厲,像老師在教訓不省心的學生。
“好吧,不給吃就算了。”紀嶼長長地嘆了口氣,沒騙到吃的,語氣遺憾,嗓音帶着慵懶的啞意。
孟依見他不大高興,桌上味道普通的食物瞬間變得美味了起來。
難得看到紀大少爺吃癟,多看兩眼,下飯。
*
翌日。
孟依特意起了個大早,六點多就出門去醫院,準備把東西交給他,然後去醫院的食堂吃早飯。
一般來說,五點多的時候護士就會到病房,給病人量血壓血糖、抽血,做各種檢查……一通操作下來,病人基本就清醒了。
孟依沒穿白大褂,手上拿着大包小包,戴着口罩,俨然一個病患家屬。
她熟門熟路地找到38床的位置,紀嶼已經醒了,靠坐在床頭,小桌板上支着一臺電腦,神情專注,薄薄的鏡片後是一雙近乎無機質般冰冷的烏黑瞳孔。
在看什麽?
股市?財經新聞?還是公司的商業數據?
孟依走進一看。
好嘛。
他在看吃播。
屏幕裏的博主在吃火鍋,九宮格火鍋裏紅油翻滾,冒着熱氣,毛肚在滾湯裏七上八下,夾出來後在蒜泥香油碟裏滾一圈,大冬天看得人胃口大開。
孟依悶咳了一聲。
紀嶼擡頭,見她來了,露出一個淺淡溫和的笑。
“你來啦?”
孟依克制地嗯了一聲,态度冷淡,她把東西交給他。
“打開看看,看有沒有什麽缺的。”
紀嶼挨個看了一遍,翻得很快,看完後擡起頭,目光真摯,問她:“好像沒有內褲。”
孟依:“……”
她扶了扶額,神情瞬間變得不太自然,壓低聲音道:“我拿了,你再找找。”
沒一會兒。
“噢,找到了。”紀嶼:“你從哪裏找的?這兩條有點小。”
孟依攥了攥拳頭,臉色逐漸紅溫,忍了半天,把罵人的話咽回去。
都住院了,還挑三揀四的。
她又不是他老婆,鬼知道他穿什麽碼的內褲。
“在你家的衣帽間随便拿的,愛穿不穿,不想穿你就光着吧!”
紀嶼嘴角噙着一絲笑意,适可而止。
“正好我這幾天沒吃飯,瘦了五六斤,應該能穿上。”
病房裏飄着一股炒米粉的香氣,紀嶼探頭瞧了幾眼。
“我想……”
孟依打斷他:“不可以吃。”
紀嶼半垂着眸,眼底止不住的失落。
孟依想起他家的小狗,昨晚也是用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看着她離開。
“你,你忍一忍嘛,熬過這個月就好了。”她軟了語氣。
紀嶼睜大眼睛:“要這麽久?”
“不止呢,接下來幾個月飲食都要注意,辛辣的、刺激性的,還有堅果這種粗糙的食物,最好都別吃,酒更是一滴都不能碰。”孟依勾着唇角。
紀嶼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請的護工買了早餐回來,碰上孟依在,驚訝道。
“紀先生,你太太來看你啦?”
孟依愣了下,當場否認:“我不是他太太。”
護工看了眼紀嶼,後者點了點頭。
“那你是?”
孟依覺得以紀嶼這個人的龜毛程度,接下來肯定還會差遣她做事,免不了要經常過來,于是道。
“我是他家保姆。”
護工瞪眼,印象裏的保姆起碼是四十大幾的阿姨,第一次見這麽年輕的小姑娘,雖然戴了口罩,但只看标致的眉眼,就知道長得肯定不差。
“這麽年輕就給人當保姆啊,工資一定開得很高吧?”護工好奇且羨慕地問。
孟依清了清嗓,“還、還行。”
她撒謊撒得不太熟練,一轉頭,對上紀嶼意味深長的目光。
臨場發揮,沒有提前跟他說,孟依心虛:“你看我乾嘛?”
紀嶼擡了擡下巴,使喚她:“麻煩你幫我倒杯水。”
水壺明明就在他手邊的椅子上,孟依下意識擰眉。
“你自己不會倒嗎?”懶成什麽樣了。
護工:“?”
這年頭當保姆的,這麽硬氣嗎?
看得他都想當保姆了。
紀嶼挑了挑眉,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語氣唏噓:“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壞保姆都敢明目張膽欺負到主人頭上了。”
孟依:“……”
護工轉了轉眼珠子,忽然上前把孟依擠開,引薦道:“紀先生,我家那口子也在這個醫院當護工,她做家常菜有一手,人也乾淨講衛生。要不,我把她叫來?您給面試一下,要是覺得好,就讓她上您家當保姆,工資好商量。”
護工看他穿戴不凡,明顯是個有錢人,脾氣還好,被保姆怼了也不生氣,這麽好說話的主家可不好找,當然要抓住機會。
孟依還沒畢業,就先體會到了職場內卷,當着她的面明晃晃搶生意,太過分了吧!
“他一個月就給我三千,你确定要讓你老婆乾這活兒嗎?”她幽幽道。
護工不太相信,紀先生付給他的日薪比市場價要高一點,看不出他是這麽摳搜的人。
但紀嶼沒反駁孟依的話,任由她敗壞他的名譽。
不會真就給三千吧?
護工心裏一下打起了退堂鼓。
孟依勸退完護工大叔,轉過身,忍辱負重,對紀嶼微笑道:“紀先生,有什麽我能幫你做的嗎?”
一般來說,紀嶼這個時候應該配合她的劇本,說一句“不用了,辛苦你跑這一趟,先回去吧。”然後孟依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走人。
可惜紀嶼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你幫我削個蘋果吧。”
——削什麽削,你又吃不了。
頂嘴的話到了嘴邊,孟依咬了咬牙,最後說。
“好的。”
她給他削了個有棱有角的蘋果,把一個圓潤的蘋果削出了十幾個斜面,可以拿去給美術生當素描參考那種。
紀嶼接過來,淡淡評價:“有點醜,吃不下,你吃吧。”
孟依:“你耍我?”
紀嶼:“不敢。”
護工在旁邊瞄了好幾眼,越看越覺得他們兩個關系古怪,是正經保姆和雇主嗎?
孟依發覺護工在偷看,微微吐了口氣,溫柔道:“要不我重新幫你削一個?”
紀嶼:“你好好講話,別夾。”
孟依:“……”
她面無表情地把手裏的蘋果掰成兩半,發出清脆的一聲。
紀嶼不敢再逗她,把護工買回來的早餐擺在桌上,除了清粥,還有豆漿油條包子。
“坐下一起吃點吧。”
“你讓人給我買的?”孟依古怪地看他一眼。
紀嶼點頭,“我猜你這麽早過來,八成還沒吃早飯,就讓大叔多買了一份,吃吧。”
孟依客氣地推辭:“不用了,我去食堂吃。”
紀嶼撩了撩眼,壓低聲音,“從這裏跑去食堂再跑回來,你也不嫌折騰,萬一遇上電梯人多,上班遲到,小心被你們主任罵。”
孟依還想再說,紀嶼給她使了個眼色,護工在偷瞄他們兩。
孟依只好坐下,她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口罩,不摘下來沒法吃東西;摘了,萬一被病房裏其他病人或者家屬認出來,她這個規培醫生跑來和病人一起吃飯,影響不好。
紀嶼讓護工大叔把床邊的簾子拉上,圍了一圈,圍出一個密閉空間。
紀嶼:“現在可以吃了嗎?”
孟依點點頭,矜持地摘下口罩,接過紀嶼遞來的插好吸管的豆漿,吃早飯的時候不忘指點。
“你這個粥要晾涼再喝,不能喝燙的。”
“知道了。”紀嶼對這碗稀得不能更稀的白粥興致缺缺。
孟依突然想起一件事。
“诶對了,我聽說單人病房的病人昨天辦出院走了,你怎麽還住在這裏?”
紀嶼:“隔壁床的老人家也想住,我看他年紀大了,住在這裏休息不好,就讓給他了。反正我年輕,幾天沒睡好不算什麽。”
孟依聽完沉默半晌。
紀嶼:“怎麽了?”
“沒什麽。”孟依小口地咬油條,“就是沒想到,你還挺善良。”
住在這裏吃不好睡不好,眼下青了一圈,要是換了她,未必願意把單人間讓出去,繼續住嘈雜的六人間。
紀嶼啧了聲,“說的什麽話,我一直都是這樣。”
他擡手點了下電腦的觸摸板,繼續放剛才沒看完的吃播視頻。
孟依聽圈裏的朋友說紀嶼接管了他媽媽那邊的生意,忙得腳不着地。這不,得了霸總标配胃病。生病住院後才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她稀罕道:“你居然看吃播?”
紀嶼:“以前沒看過。”
孟依:“是因為生病,才喜歡上看這些?”
他用平靜的語氣回答:“嗯,我要餓瘋了。”
孟依很缺德地樂了,她阖上顯示面板,勸他:“別看了,空腹看別人吃東西,你的大腦會讓胃部分泌胃酸,傷胃。”
“吃也不讓吃,看也不讓看,這是住院還是坐牢?”紀嶼閉了閉眼,難得露出孩子氣的一面。
孟依:“活該,誰讓你喝那麽多酒。”
他拿起勺子,随手攪了攪米湯,“心情不好,就多喝了一點,以後不敢了。”
吃完早飯,時間還早,離交班還有大半個小時,孟依慢悠悠地起身,把帶來的東西交給護工。
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
林師姐帶着手底下的一個規培生和兩個實習生進了病房。
她的病人向她問好。
“喲,林醫生,這麽早就來查房了?”
林師姐:“是啊,待會兒有點事,提前來查房,今天感覺怎麽樣?”
孟依心一緊,連忙把口罩戴上,想拎包走人。
誰承想,關鍵時刻,背包找不到了。
“大叔,你剛才看到我的包了嗎?”
護工撓撓頭,“你的包長什麽樣?”
孟依:“就是一個普通的白色帆布包。”
護工聽完沒什麽印象,幫着她一塊找。
包還沒找到,林師姐先帶着人走過來了,她看到孟依,誤以為是家屬,對着紀嶼笑呵呵道。
“你家裏人來看你啦?正好,我有話要跟家屬交代。”
護工幫忙解釋:“不是,她是他家的小保姆,不是家屬。”
孟依:“……”
糟糕,這下要是被發現了,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她一聲不吭,不敢說話,唯唯諾諾地點頭。
林師姐身後的實習生性格活潑爽朗,是孟依的同校師妹,之前跟她請教過考研選什麽科室的問題,混得還挺熟。
實習生哈哈兩聲:“你跟我師姐長得好像啊,只看上半張臉,簡直一模一樣,我剛才差點就認錯了。”
孟依低着頭,尴尬賠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林師姐聽了實習生的話,眯着眼,打量她,臉上的笑容逐漸消散,被疑惑取代。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孟依嘴快:“沒見過。”
林師姐的目光從她手上光禿禿的指甲和耳邊的珍珠耳釘劃過,神色逐漸凝重。
前陣子孟依過生日,林師姐送了她一對珍珠耳釘,精致小巧,孟依很喜歡,常常戴着。
恰在此時,護工找到她的帆布包,“妮兒,你的包,給你,剛才不知道被誰踢到床底下了。”
孟依向他道謝,拿上東西走人,走之前跟紀嶼說。
“先生,我先回去了,家裏還有一堆事沒做呢。”
紀嶼以手做拳,抵在唇邊,看她慌慌張張還不忘角色扮演的樣子,忍住沒笑出聲。
“嗯,知道了,明天還是這個點過來?”
孟依一臉難為情,六點多太早了,一天還行,明天她未必起得來。
紀嶼忽然轉過去,問林師姐:“對了,獻血的事……”
孟依眼一閉心一橫:“來!我明天一定來!”
林師姐奇怪地瞥她一眼,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說話這麽大聲。
孟依拿上帆布包,埋頭含胸往外走,看着畏畏縮縮的,氣質不佳。
林師姐盯着她離去的背影,壓下心中的懷疑。
孟依一口氣跑到樓梯間,把耳釘摘下來,外套口罩脫掉,塞進包裏,以手做梳,重新綁了個丸子頭,又等了一會兒,一直等到七點五十八分,才匆匆推開門,換上白大褂,裝出一副上班差點遲到的樣子。
林師姐已經查完房,回到辦公室,孟依站到她身後,跟她說了句早上好。
林師姐:“早,才來啊。”
孟依喘了口氣,“是啊,早上起晚了,今天天好冷,凍死我了。”
林師姐知道她住得離醫院不遠,單程距離一公裏多,平時都是騎單車上下班,手被冷風吹得通紅,在室內待好久才能緩過來。她握了握孟依的手,想幫她暖手,結果只摸到溫熱的手心。
林師姐:“?”
孟依:“……”
百密一疏,怎麽把這茬忘了。
她腦子裏像一團亂麻,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打車來的。”
林師姐頓了頓,“聽護士交班吧。”
一上午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去,孟依心不在焉,好幾次打錯字。
她一直在等林師姐找她,但林師姐一直沒動靜,照常上班。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的點,林師姐喊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午飯。
孟依:“要!”
兩個人離得很近,林師姐揉了揉耳朵,“你講話這麽大聲乾嘛,差點振聾我。”
孟依:“……不好意思。”
林師姐嘀咕一聲,“我今天在病房遇到一個跟你長得好像的人,她講話也這麽大聲。”
孟依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是嗎?”
虛驚一場。
林師姐好像沒識破她的僞裝。
孟依的一顆心剛落回肚子裏,林師姐又說:“诶,我感覺38床的病人有秘密。”
孟依:“!”
“他、他能有什麽秘密?”
她扯了扯唇角,語氣不屑。
林師姐把脫下來的白大褂放進儲物櫃子裏,“待會兒吃飯的時候跟你說,這裏人來人往,不适合聊天。”
說話說一半,孟依一顆心像被人放在熱鍋上用火煎,越慌越出錯,她打開櫃子,取出自己的包,過程中不慎掉了東西。
林師姐俯身幫她撿起來。
她張開手指,珍珠耳釘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心。
孟依瞪大眼睛,好死不死,偏偏掉的是這東西。
林師姐笑嘻嘻地塞還給她,“還好我眼尖,找到啦。诶,你平時不是都戴着嗎,今天怎麽摘了?”
孟依說話聲音乾巴巴的,謊話說多了,心裏總是沒底氣。
“昨天洗澡前摘下來想洗洗,後來就找不到了,原來在包裏。”
林師姐:“那你這次可要收好了。”
兩個人并肩坐電梯下樓,林師姐跟她說了昨天幾個網上看到的段子,孟依完全笑不出來。
林師姐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有了定數。
一路走到食堂,孟依早上吃多了油膩的油條,這會兒覺得不消化,只點了兩個素菜和米飯,吃飯時用筷子挑起幾粒米飯,小口吃着。
林師姐看到她點的菜,心裏更是直搖頭。
孟依好奇她口中的秘密,心裏像有千百只螞蟻在爬、在鑽,她放下筷子。
“師姐,你說的秘密到底是什麽,你快點告訴我吧,我快好奇死了。”
林師姐:“你先把飯吃了,我怕你聽完後沒胃口吃飯。”
孟依坐在她對面,可憐巴巴地看着她,“你不告訴我,我現在就吃不下飯。”
林師姐嘆了口氣。
“好吧。”
她朝她招了招手。
孟依忙不疊起身,換了個位置,在林師姐旁邊坐下,湊近,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氣,不敢呼吸。
林師姐神神秘秘地在她耳邊問。
“你先告訴我,你對你那個前男友,還有沒有感覺?”
孟依一臉茫然,不明白她為什麽問這個。
“當然沒有。”
林師姐:“你撒謊。”
孟依:……我今天确實撒了很多謊,但這件事我确實沒騙你。
為了聽到林師姐嘴裏的秘密,孟依只好改口。
“好吧,我騙了你,是有那麽一點點感覺。”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個一小撮的手勢。
林師姐:“一點點?”
孟依:“……很多點行了吧。”
林師姐滿意了。
“師妹,你聽了別難過。”
孟依敷衍:“我肯定不難過。”
林師姐神色複雜地看向癡情的師妹,先是匿名獻血,後是為了那個男人茶飯不思。她要是說了,師妹能承受得了這種打擊嗎?
“我、我說了啊。”
“你快說吧!”
孟依被她弄得很暴躁。
“我懷疑你那個前男友……”
“嗯他怎麽了?”
林師姐鼓起勇氣:“我懷疑他搞替身文學!”
孟依嘴巴張成“O”狀,簡直不敢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啊?”
“替什麽?”
林師姐嚴肅地清了清嗓,娓娓道來。
“今天早上我提前去查房,在38號的病房裏撞上一個年輕女人,戴着口罩,跟你長得特像,護工說那人是姓紀的請的保姆,我看那小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多歲,哪有這麽年輕的保姆啊,他們兩的關系肯定不簡單!”
孟依嘴巴張張合合,半天說不出話。
“巧、巧合吧?你也沒看到人家的全臉啊。”
林師姐:“诶,只看眼睛部分就很像了,替身嘛,有一部分像就夠了。”
孟依猛搖頭:“我不信,太荒謬了。”
林師姐握住她的手,“我跟你說,不光長得像,她還模仿你的穿衣打扮。”
孟依:“她怎麽就模仿我的穿衣打扮了?”
林師姐:“噢,她穿得很土。”
孟依:“???”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衣服,因為外頭要套白大褂,所以裏面穿得一般會随意一點,但也沒到很土的地步吧???
“大家上班不都這麽穿嗎?!”
林師姐揮揮手,“這個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送你的那對珍珠耳釘,她也戴着呢!總不可能這也是巧合吧!”
确實不是巧合,因為是本人。
吃了一口馊瓜,孟依第一次體會到被人造謠還沒法澄清的感覺,心裏憋屈極了。
林師姐苦口婆心地勸她,連飯都不吃了。
“師妹啊,你聽我一句勸,姓紀的不是什麽好東西,你還是別喜歡他了。”
孟依:“我本來就不喜歡他。”
林師姐:“可你剛才才說對他有感覺。”
孟依:“……我恨他行了吧,恨也是一種感覺。”
林師姐頓時百感交集,“理解,我是過來人,我懂。沒有愛,哪有恨。”
孟依在心裏抓瞎,你在亂懂什麽啊?!
林師姐:“哦對了,血,你還獻嗎?”
孟依沒猶豫:“獻。”
當然要獻。
她收了錢,不能半途而廢,不然更說不清了。
林師姐掀眸睨她一眼,好像什麽都沒說,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孟依語塞。
“我獻血真的不是為了他,就是想做點好事,他家人以前對我還可以,我想報答她。
獻點血也沒什麽,我大學那會兒還獻過兩次血呢,不信的話我回家後把獻血證找出來給你看。”
“信,我都信。”
林師姐滿臉寫着不信,望着她的眼神情緒相當飽滿,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孟依捂住臉。
完蛋,她的名聲終究還是被紀嶼毀了。
悶悶的聲音從手指縫裏溜出來。
“師姐,那什麽,你有合适的相親對象能介紹給我嗎?”
林師姐挑眉。
“怎麽突然想起這茬了?你以前不是很抗拒相親嗎?”
她轉念一想,又開始勸孟依。
“你冷靜一點,不要為了把前男友比下去,就随便找個男人。況且,就你前男友那個條件,要長相有長相,要錢有錢。想找到能把他比下去的人。說實話,挺難的。”
孟依哀嚎一聲,把手墊在桌上,用腦門砸桌。
“不是啊。”
“我是為了我自己好不好。”
“我,我就是覺得自己一個人住,太孤單了,想找個人陪我,跟我說話聊天,周末能一起出去玩。”
林師姐稍加思索,問她:“你是什麽時候有這種想法的?”
“昨天。”孟依如實說。
林師姐再次露出憐憫的眼神。
孟依知道她又誤會了。
也是,早不說,晚不說,這個時候說,明擺着告訴別人她對前男友餘情未了。
孟依只好跟她坦白,把她收了紀嶼的錢,昨晚去他家取換洗衣服,碰上他家的狗,回家後對狗念念不忘,進而冒出找男朋友的想法,從頭到尾說得清清楚楚。
孟依攤開手。
“你看,我跟紀嶼之間只有清白的金錢交易。”
林師姐用手支着下巴,歪着腦袋,被她說懵了。
合着她今早在病房見到的小保姆替身就是孟依?
她安靜了一會兒,才道。
“你的意思是說,你去了一趟前男友的家,回來後就改變主意,願意相親了?”
孟依糾正她的用詞:“主要是因為狗,不是因為前男友。”
林師姐揪着問題的關鍵,問:“那你為什麽不買條狗呢?”
孟依:“……”
是啊,為什麽呢?
師姐把她也搞糊塗了。
林師姐一語中的:“你看,主要還是因為前男友吧!”
才不是!!!!!
孟依差點被她氣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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