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6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6 章
神魂空耗,心債難平
殿內靈燭燃得緩慢,袅袅檀香纏上雕花梁柱,将一室安靜襯得愈發沉重。亓疏辭盤膝坐在軟榻邊,雙掌抵在昝燼珩後背,源源不斷輸送自身清潤仙力,微光順着傷痕交錯的肌理滲進經脈,一點點撫平那些被劫火撕裂的傷口。
尋常皮肉灼傷,仙力滋養片刻便能結痂愈合,可昝燼珩傷及根本的神魂本源,任憑再多仙力湧入,也只能緩解表層痛楚,無法填補神魂耗空留下的空洞。
亓疏辭指尖微微發顫,神識順着靈力探入對方識海,一眼便窺見那道纏繞萬古的血色枷鎖,此刻紋路暗淡、遍布裂痕,枷鎖周遭附着大片焦黑灼燒痕跡,那是方才強行逆轉因果、硬扛漫天劫雷留下的永久性損傷。
心像是被滾燙的劫火狠狠攥住,酸澀堵在喉頭,連呼吸都帶着發悶的疼。
他早就知曉至尊動情便要受天道桎梏,知曉每一次護佑、每一次心動都會引來反噬,卻從未真切意識到,這份宿命枷鎖沉重到這般地步。方才玄淵的逆命牽劫術不過是外力撬動,便逼得昝燼珩不惜掏空自身本源、硬扛整輪錯位天劫,若是來日天道主動降下正統天罰,他又要獨自承受何等撕魂裂魄的折磨?
“別再耗費靈力了。”
昝燼珩虛弱的聲音輕輕響起,他側過頭,視線落在少年泛白的側臉,能清晰看見對方額角層層疊疊的薄汗,連氣息都因持續渡力變得不穩。他擡手,指尖無力地勾住亓疏辭的手腕,輕輕向外拉扯,“神魂本源的損傷,外力仙力修補無用,只會白白耗損你的修為,得不償失。”
亓疏辭沒有松開手,反而将掌心貼得更緊,眼底凝着一層未乾的濕意,音色低啞執拗:“能緩解一分痛楚,便是一分用處。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獨自承受損傷,什麽都不做。”
“我知曉你向來習慣獨自扛下所有風雨,從前萬載孤身,無人相伴,無人分擔,你只能隐忍。可如今有我,你不必事事一個人硬撐。”
昝燼珩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委屈與心疼,心口翻湧着滾燙的暖意,混雜着難以言說的愧疚。他本是三界至尊,本該護得心上人一世無災無難,到頭來,卻次次讓少年為自己憂心落淚,甚至險些将無邊天劫引到他身上。
方才在荒古禁域,看見血色鎖鏈死死鎖向清墟殿的剎那,他心底生出從未有過的恐懼。他不怕神魂破碎、不怕修為盡失、不怕永世孤寂,唯獨懼怕亓疏辭因為自己,沾染半分天命劫厄。
“是我疏忽了。”昝燼珩輕聲嘆息,長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蟄伏在荒古禁域的玄淵,我早該徹底肅清,卻因朝堂瑣事耽擱,留了這般致命隐患,險些将你拖入萬劫不複之地。”
亓疏辭聞言,緩緩收回靈力,側身坐到榻邊,伸手輕輕覆上他冰涼的手背,指尖細細摩挲着他掌心被自身本源血液灼出的傷口:“這不怪你,世家盤踞萬年,潛藏的餘孽數不勝數,誰也無法預料全部隐患。我只怨你,遇事第一反應便是隐瞞,獨自奔赴險境,獨自承受重創,半句實情都不肯告知我。”
“我們說好雙向并肩,共破天命枷鎖,可你永遠下意識将我隔絕在外,把所有兇險、所有傷痛獨自包攬。你護我,我亦想護你,這般單方面的守護,于我而言,何嘗不是煎熬?”
少年的話語沒有半分指責,滿是委屈與懇切,一字一句落在昝燼珩心底,沉甸甸地壓着。
他沉默良久,緩緩擡手,輕輕撫上亓疏辭的發頂,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渾身的虛弱讓他擡手的動作都帶着滞澀:“我只是舍不得讓你觸碰半分陰毒兇險。你的命格乾淨純粹,本該遠離戾氣、劫火、紛争,安穩度日,我私心只想把所有黑暗隔絕在你視線之外,只留風月溫柔予你。”
“我知曉并肩同行是你的心意,可我實在賭不起。一旦你沾染天命劫罰,我傾盡一切都未必能護住你,我不敢冒這個險。”
這是他藏在心底從未說出口的私心。萬載孤寂歲月,亓疏辭是他唯一抓在手裏的光,若是這束光因自己熄滅,他便再無半分活下去的執念。
亓疏辭靠在他身側,臉頰輕貼他微涼的肩頭,窗外午後的日光緩緩偏移,殿內光影慢慢柔和下來:“可藏起黑暗,不代表黑暗不會存在。你獨自硬扛傷痛,傷勢日積月累,枷鎖反噬只會一次比一次酷烈。今日你為逆轉因果損耗神魂,來日天道再降劫罰,你又該如何支撐?”
“與其你一人硬撐到油盡燈枯,不如我們一同直面所有宿命劫難。哪怕劫火焚身、枷鎖鎖魂,只要彼此相伴,便不算絕境。”
昝燼珩輕輕環住他的腰,力道輕柔,生怕牽動身上遍布的灼傷,胸膛微弱起伏,低聲呢喃:“我記下了,往後再有異動兇險,絕不獨自隐瞞,盡數與你商議。”
他終究拗不過少年執拗又赤誠的心意,漫長萬古,第一次有人不求他的權柄、不求三界榮華,只求與他共擔苦難,同渡萬劫。這份心意珍貴至極,他舍不得辜負。
二人安靜依偎在軟榻之上,殿內只剩靈燭噼啪輕響與交織相融的呼吸。亓疏辭依舊沒有停下,持續運轉自身精純仙力,緩慢溫和地滋養昝燼珩受損的經脈,哪怕無法修複神魂本源,至少能減輕他肉身灼燒帶來的劇痛。
不知過了多久,昝燼珩周身躁動紊亂的靈力終于趨于平穩,肉身灼痛消減大半,連日緊繃的心神松懈下來,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眼皮沉重得難以擡起,意識漸漸泛起昏沉。
“別離開我。”半夢半醒間,他無意識收緊環在少年腰間的手臂,嗓音朦胧含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別讓天道把你帶走……”
亓疏辭心口一軟,擡手輕輕順了順他散亂的長發,柔聲應下:“我不走,寸步不離守着你,一直都在。”
得到回應,昝燼珩緊繃的身軀才徹底放松,沉沉陷入昏睡。昏睡之中眉頭依舊微微蹙起,想來即便入夢,也還記挂着方才險些降臨在亓疏辭身上的天劫禍事,心底藏着化不開的後怕。
亓疏辭靜靜坐在榻邊,目光細細描摹他蒼白憔悴的眉眼,心底暗自下定決斷。
從前他翻閱古籍,只一心尋找雙向破劫的法門,如今他還要更進一步,尋一門能穩固至尊神魂、削弱天命枷鎖束縛的古法。玄淵的逆命牽劫術給了他巨大警醒,天道規則本就偏向懲戒動情的至尊,再加上暗處潛藏的各類邪術禁術,随時随地都可能生出針對他們二人的死局。
他不能再坐以待斃,不能次次等着昝燼珩以身擋劫、損耗本源自保。
天光一點點向西傾斜,落日熔金,将雲海染成一片溫暖橘紅。亓疏辭确認昝燼珩睡得安穩,輕輕抽回被他環住的腰,起身走到殿內藏書玉櫃前。
櫃中存放着他從天律司調取的全部上古秘卷、天道法則古籍,還有無數失傳的古法殘篇。他指尖拂過一卷卷泛黃玉簡,目光認真掃視每一段記載,一心想要找到修複神魂、弱化天命枷鎖的法子。
翻至一卷邊角殘破的太古秘典,一段記載驟然抓住他的視線。
書中言,至尊天命枷鎖根植于神魂,之所以劫罰連綿不絕,根源在于至尊孤身承載三界平衡,心緒無依托,執念無歸處。若二人心意徹底相融,以同心契綁定彼此神魂,便可分流天命帶來的劫力,不必由至尊一人獨自全盤承受。
只是同心契締結代價極大,需二人各分一半神魂本源相融,此後禍福與共,痛覺相通,一方受創,另一人亦會同步承受同等痛楚,永世無法割裂。
亓疏辭指尖頓在玉簡文字之上,眸光沉沉。
分流劫力,共擔天罰,恰好契合他心中雙向并肩的期許。可代價便是往後昝燼珩每一次枷鎖反噬、每一次劫火焚魂,他都會同步感受同等劇痛;反之,他若遭遇兇險,昝燼珩亦會即刻感知,一同承受苦楚。
這般契約,看似分擔苦難,實則是将二人的命運徹底捆綁,往後世間所有風霜劫難,再也無法一人獨扛。
他下意識回頭望向軟榻上昏睡的人,看着對方滿身灼傷、面色蒼白的模樣,心底沒有半分退縮。
他不怕承受劫火灼燒的痛楚,不怕分擔天道嚴苛的罰難,他只怕昝燼珩獨自承受萬載酷刑,日複一日損耗神魂,最終油盡燈枯。
哪怕締結同心契之後,要與他共受萬般煎熬,于亓疏辭而言,也是心甘情願。
至少往後,再也不會出現一人獨自扛下所有禍事,另一人全然不知情、只能事後心疼落淚的局面。
他将這卷太古秘典小心翼翼收好,藏在袖中,打算等昝燼珩醒來,同他好好商議締結同心契一事。
落日徹底沉入雲海,夜色緩緩籠罩九天,清墟殿靈燭次第亮起,暖光鋪滿整間大殿。
昝燼珩緩緩從昏睡中蘇醒,意識回籠的第一瞬,便下意識伸手摸索身側,觸到少年微涼的衣角,懸着的心才徹底落地。
“你方才去哪了?”他嗓音還有剛睡醒的沙啞,眼底帶着一絲驚醒後的慌亂,顯然夢中依舊記挂着少年會被天劫帶走的恐懼。
亓疏辭立刻回身走到榻邊,順勢坐下,将袖中的太古秘典取出,平鋪在二人之間,輕聲道:“方才翻閱古籍,尋到一門可分流天命劫力的古法,同心契。”
昝燼珩垂眸看向玉簡上記載的文字,目光一行行掃過,當看見“禍福同承,痛覺相通,各分神魂本源相融”一行字時,眼底驟然掀起波瀾,當即搖頭拒絕:“不可。”
“此契代價太過慘重,你命格清正,本不該沾染半分至尊的天命劫厄,若是締結同心契,往後我每一次枷鎖反噬,你都要一同承受焚魂劇痛,我絕不能讓你受這份苦。”
他拼盡一切,就是為了讓少年遠離所有劫難痛楚,又怎會同意簽下契約,主動将天劫平分到亓疏辭身上?
亓疏辭早已料到他會拒絕,伸手輕輕按住他欲要推開玉簡的手,眼神澄澈堅定,沒有半分退讓:“你獨自承受萬載劫罰,日日神魂灼痛,我看着心如刀割,這般單方面的煎熬,于我而言亦是折磨。同心契雖要共擔痛楚,卻能分流劫力,讓你不必再掏空本源硬扛天劫。”
“你不願我受苦,我亦不願眼睜睜看你獨自沉淪苦海。與其一人孤寂熬萬劫,不如我們一同并肩,痛便一同痛,難便一同難,至少往後,你再也不用獨自隐瞞傷勢,獨自硬扛兇險。”
昝燼珩望着他眼底不容動搖的執拗,心口五味雜陳,暖意與酸澀交織纏繞。他活了數萬載,見慣了世間趨利避害之人,從未有人甘願主動分攤無邊苦難,只為與他相守同行。
可只要一想到少年要陪着自己承受焚魂裂魄的天罰,心底便止不住地恐慌心疼。
“容我再斟酌幾日。”昝燼珩避開這個話題,指尖輕輕摩挲少年的手背,“神魂本源相融非同小可,一旦締結,永世無法反悔,此事不能倉促決斷。”
亓疏辭知曉他心中顧慮深重,沒有逼迫,只是輕輕颔首:“好,我等你想通。無論你作何選擇,我都依從,只是我心底的想法,希望你能明白。”
夜色漸深,殿外雲海之上,一輪冷月緩緩升起,清輝透過雕花窗棂灑落,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安靜溫柔。
昝燼珩身上的皮肉灼傷在仙力滋養下慢慢愈合,可神魂深處的空洞與枷鎖裂痕,依舊清晰存在,如同埋在心底的隐患,不知何時便會再次爆發。
他側頭看向身側安靜相伴的少年,心底陷入無盡糾結。
一邊是舍不得心上人沾染半分天劫苦楚,一邊是不願再獨自承受萬古孤寂,不願辜負少年雙向并肩的赤誠心意。
同心契是唯一能打破“一人獨扛天罰”宿命的法子,可代價,是将摯愛一同拖入天命苦海。
取舍兩難,心債難平。
九霄之上,沉寂了半日的天道雲層,又悄然泛起一層淡淡的暗紅,無聲注視着殿內相依的二人,等待下一輪更酷烈的劫罰降臨。宿命的枷鎖從未松懈,所有短暫的安穩,都只是兩場浩劫之間片刻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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