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4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4 章
一寸寒色,加倍溫柔
落花香軟,指尖微涼。
昝燼珩的指腹輕輕擦過亓疏辭鬓邊發絲,帶落了那片沾了一日晚風的瓊花瓣。
動作極輕、極緩,是下意識的珍視,是藏了無數日夜的私心泛濫。
殿內燈火溫柔,霞光餘燼從殿門鋪落進來,落在二人交疊的影子上,親密得不分你我。
亓疏辭的呼吸驟然停滞,眼睫輕輕顫了顫,心底的甜意泛濫得快要漫出來。他擡眸望着眼前人,近在咫尺的眉眼溫柔缱绻,千萬年冰封的孤寒,在這一刻盡數化作繞指柔情。
他以為,這份溫柔會永遠這樣落于他一人身上。
自他入九天以來,破格提拔、深夜守候、替他擋盡風波、為他掃清前路、朝夕相伴、事事周全。
昝燼珩的偏愛坦蕩、直白、明目張膽,讓他一點點沉溺,讓他錯覺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例外,是這位三界至尊萬年孤寂裏唯一的偏愛。
可這份滾燙的心動與安穩,在下一瞬,驟然被一層極冷的寒意覆蓋。
昝燼珩指尖收回的瞬間,眼底所有溫柔盡數褪去。
那是一種瞬間落雪式的冰冷。
方才還盛着缱绻暖意的眼眸,頃刻恢複成九天墟尊萬古不變的淡漠疏離,溫柔、縱容、偏護,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仿佛方才拂花撫發的溫柔,只是少年一人的錯覺幻夢。
他後退半步,拉開标準的君臣距離,站姿端正肅穆,語氣平穩無波,甚至帶着一絲公事公辦的清冷疏離,淡得沒有半分人情味:
“取證完畢便好好整理案卷,夜深勿要耽于閑思,誤了正事。”
短短一句,硬生生斬斷所有暧昧缱绻。
殿內溫柔氛圍瞬間碎得徹底。
晚風停、燈影靜、暖意消。
亓疏辭怔怔站在原地,方才還滾燙的心口,驟然像被投入一寸寒雪,輕輕一涼,酸澀細密地漫開。
他指尖還殘留着對方指尖的微涼觸感,眼底的笑意僵在唇角,明亮的眸光一點點暗下去。
他不懂。
為何前一秒還眼底溫柔、伸手替他拂去落花的人,下一秒便能驟然抽離,冷得判若兩人。
若是無意,為何夜夜陪他伏案、為他徹夜梳理卷宗、替他扛下朝堂所有非議、親口許諾為他擔盡風波?
若是有意,為何觸碰過後即刻後撤,刻意疏離,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他——君臣有別,不可僭越。
亓疏辭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起,心底泛起一點極輕、極軟的委屈。
不疼,卻酸澀。
像滿心歡喜捧了一捧暖陽,正要妥帖珍藏,轉眼便被晚風打散,只剩微涼空蕩。
他清楚自己身份卑微,清楚二人雲泥之別,從未敢妄想逾矩,從未敢奢求半分分外情誼,只是貪戀着那人獨一份的溫柔偏愛,悄悄動心、默默珍藏。
可昝燼珩這一刻驟然變冷的态度,像在無聲告訴他:
所有溫柔都是職場體恤,所有偏袒都是為公護才,所有深夜相伴、朝夕周全,全部只是君臣本分,從來沒有半分私情。
是他自作多情,是他心思龌龊,是他揣度錯了至尊心意。
少年澄澈的眼底,悄悄蒙上一層淺淡的落寞,連聲音都輕了些許,溫順得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低落:“……臣知曉了。”
他不再擡頭看人,默默收回目光,低頭将懷中的取證筆錄一一鋪開,指尖翻動紙頁,動作規整拘謹,褪去了往日相處時的松弛柔軟,多了幾分恪守尊卑的恭敬疏離。
全程沉默,不再言語,不再淺笑,不再眼底藏光。
清墟殿瞬間靜得壓抑。
昝燼珩立在原地,看着他驟然拘謹、瞬間低落的模樣,心底猛地一抽,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開來。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驟然變冷、刻意疏離,不是不愛,是不敢不冷。
方才指尖觸碰到他發絲的那一刻,心底禁锢萬年的天道命鎖劇烈震顫,神魂深處響起刺耳的天罰警示,幾乎要壓垮他的理智。
天命鐵規刻在神魂——
九天至尊動情,天地靈氣紊亂,私情滋生一分,三界災劫漲一寸。
方才那片刻的私心泛濫,已經引動了微弱的天罰異動,雲海翻湧、地脈震顫,若是再放任溫柔、縱容親近,一旦命鎖徹底崩裂,最先覆滅的,就是亓疏辭。
天道不會懲罰高高在上的墟尊,只會抹殺這個命格特殊、身為他唯一羁絆的少年。
他萬般偏愛、傾盡所有守護,從來不是為了最後親手看着他被天道挫骨揚灰。
所以只能冷。
再疼也要推開,再舍不得也要疏離,再心動也要碾碎溫柔。
寧願讓他誤會、讓他委屈、讓他覺得自己薄情寡義,也絕不能讓他沾染半分天命劫罰。
可看着少年瞬間黯淡的眉眼、沉默落寞的背影,昝燼珩千萬年冰封的心,第一次嘗到後悔的滋味。
冷的是态度,疼的是自己,傷的是唯一的心上人。
大殿之內,兩人各懷心事。
一人低頭伏案,溫順沉默,心底悄悄發酸,壓下滿腔歡喜,收斂所有隐秘心動,刻意疏遠分寸。
一人靜靜凝望,眼底暗流翻湧,隐忍克制,滿心愧疚與心疼,獨自扛下所有天道重壓與無解宿命。
亓疏辭壓下心底那點細碎委屈,凝神整理案卷證據。
他條理依舊清晰,落筆依舊工整,可心底那層甜甜的暖意,徹底被一層薄薄的寒涼蓋住,再也漾不開。
他默默告訴自己:是自己貪心了。
墟尊心懷三界,心懷蒼生,公事公辦、恪守分寸本就是理所應當,先前所有溫柔縱容,已是天大破例,他不該奢求更多,不該妄自沉溺。
往後安分守己,恪守君臣本分,好好辦案、好好履職,不再胡思亂想,不再癡心妄想。
一念起,所有青澀悸動盡數收心底,藏得嚴嚴實實,再也不敢外露半分。
天色徹底沉暗,夜色濃稠覆滿九重天。
亓疏辭将今日所有證詞、人證記錄、罪證線索全部整理成冊,規整疊放整齊,随後躬身垂首,語氣恭謹疏離,沒有半分往日的柔軟親昵:
“墟尊,今日案情整理完畢,若無其餘吩咐,臣先行告退,返回偏院值守。”
他刻意拉開最标準的君臣距離,禮數周全,态度恭敬,卻徹底沒了先前的松弛依賴。
昝燼珩看着他全然收斂、刻意疏遠的模樣,心底酸澀愈發濃烈,喉間微緊。
他多想伸手拉住他,告訴他不是你想的那樣,多想剖開心底所有隐忍、所有苦衷,告訴他我所有的溫柔都是真心,所有的疏離全是被迫。
可他不能。
天命高懸,劫罰暗藏,半句解釋,便是萬丈深淵。
他只能壓下翻湧的心疼,淡淡颔首,聲音依舊清冷克制:“去吧。”
簡單二字,沒有叮囑,沒有關懷,沒有往日的溫柔妥帖。
亓疏辭微微屈膝行禮,轉身便走,步履平穩,背影單薄安靜,沒有回頭,沒有留戀。
看着那道素白身影一步步走出殿門、消失在玉廊盡頭,昝燼珩周身所有僞裝的冷漠瞬間轟然崩塌。
偌大清墟殿,空曠孤寂,冷得刺骨。
他緩緩垂眸,擡手撫上自己心口,那裏天道命鎖震顫不止,帶着撕裂般的疼,混雜着心上人委屈落寞帶來的酸澀,層層疊疊,壓得他幾乎窒息。
“疏辭……”
他低聲念他名字,嗓音沙啞低沉,藏着無人知曉的萬般無奈。
“別怪孤。”
“孤寧願你怨我薄情、怪我疏離、誤會我從未真心,也絕不能讓你死于天罰,碎于天命。”
“這一點點委屈酸澀,是孤能給你的,最輕最輕的保護。”
……
亓疏辭獨自走在夜色玉廊,晚風微涼,吹得廊邊瓊花簌簌飄落,落了滿肩雪白。
一路行人稀少,仙燈清冷,月色寒涼。
往日走在這條路上,心底滿滿都是暖意歡喜,連晚風花香皆是溫柔。
可今夜,心底空空落落,那點細碎的委屈酸澀輕輕盤旋,不濃烈,卻綿長不散。
他不是生氣,只是難過。
難過自己自作多情,難過咫尺溫柔轉瞬冰冷,難過這份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喜歡,從始至終,都只是自己一廂情願。
回到西側偏院,院內青竹搖影,燈火孤寂。
他輕輕合上院門,褪去一身朝堂規整,獨自立在月下,靜靜站了許久。
夜風拂過眉眼,一點點撫平他心底的紛亂,也讓他慢慢冷靜下來。
半晌,他輕輕苦笑一聲。
罷了。
能得他一路庇護、替他擋盡風雨、給他立足九天的機會,已是天大恩遇。
不敢再貪溫柔,不敢再盼偏愛。
從此恪守本分,敬他、忠他、不負他的提拔與信任,便足夠了。
這一夜,偏院燈火孤明,少年伏案靜坐,安靜整理案卷,心思沉靜,再不念私情。
……
而無人知曉的暗處,清墟殿暗衛全程将方才殿內一幕、少年落寞離去的模樣,盡數報與昝燼珩。
厍逐風靜立殿角,看着自家尊主孤冷伫立窗前、遙望偏院方向的模樣,心底萬般唏噓。
數萬載追随,他從未見過尊主這般煎熬。
手握三界生殺,無懼神魔、無懼天道,偏偏為一個人,束手束腳、自我折磨、硬生生忍痛推開摯愛。
“墟尊,亓主事……徹夜靜坐伏案,未曾入眠,心緒低沉。”
昝燼珩指尖微顫,眼底寒涼深重,聲音輕得近乎破碎:
“孤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那少年看似溫順柔軟,心底卻細膩敏感,最易走心,最易傷情。
自己那驟然冰冷的态度,定然狠狠涼了他的心。
“今夜偏院風涼,露重夜寒。”昝燼珩壓下所有心緒,語速極輕,字字皆是克制到極致的疼惜,“送去最暖的雲絨寝衣、溫養安神的頂級靈露,炭火長燃不絕。”
“不必聲張,不必讓他知曉是孤吩咐。”
“所有東西,匿名送至。”
厍逐風一怔,随即躬身應下。
明明心疼到極致,明明萬般不舍,明明怕他委屈、怕他寒涼、怕他難過。
卻偏偏不能露面、不能解釋、不能安撫、不能親近。
只能隐在暗處,默默周全、默默疼惜、默默補償。
這是至尊最狼狽、最隐忍、最無人知曉的深情。
……
夜半更深。
亓疏辭正伏案核對證據,院外無聲無息落下一箱柔軟至極的雲絨寝衣、一壺最上等的百年溫靈露。
無銘牌、無送者、無蹤跡。
他起身走到院中,看着地上精致妥帖的物件,微微一怔。
九天之中,誰會匿名贈他貴重靈物?
答案不言而喻。
除了那人,再無別人。
心底寒涼的酸澀瞬間裂開一道縫隙,一點溫熱緩緩滲了進來。
他怔怔看着地上物件,方才壓下去的紛亂心緒再度翻湧。
若是全然無情、全然疏離,為何深夜默默贈他暖物、護他安眠、怕他夜寒傷身?
若是有情,為何白日那般冰冷決絕、刻意疏遠?
矛盾、拉扯、糾結、困惑。
委屈是真的。
可這份悄悄送來的溫柔,也是真的。
心底那點淺淺的虐意、酸澀的誤會,瞬間發酵出加倍的心動與甜軟伏筆。
原來他的冷是假的,護是真的。
原來他的疏離是僞裝,偏愛是本能。
只是他不懂苦衷,他不能言說真相。
夜色拉扯着兩兩牽挂,一人暗處默默補償,一人燈下悄悄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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