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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燈窗遙照,私心暗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章燈窗遙照,私心暗予




天律司西側偏院的燈火,自入夜後便不曾熄滅。




琉璃燈暖光溫順,鋪滿整間卷宗房,木架林立,千百冊古舊卷宗整齊羅列,紙頁沉澱着千年塵氣,厚重肅穆。亓疏辭伏案端坐案前,素白衣袖輕挽至腕間,露出一截清細白皙的腕骨,指尖捏着一支流雲墨筆,落筆工整沉穩,一字一句細細梳理案卷脈絡。




他自入夜以來便未曾停歇,将今日從清墟殿帶回的千年懸案逐一翻閱。




這些案卷果然如昝燼珩所言,處處藏着朝堂世家的貓膩。或是仙官徇私包庇,篡改災異記錄;或是世族占地竊脈,将禍端嫁禍凡界流民;或是派系相争,以無辜生靈為棋子,堆疊權柄階梯。樁樁件件,塵封多年,無人敢查,無人敢翻。




亓疏辭越看,心底越沉。




九天仙者高居雲海之上,享無盡靈澤、長生安穩,卻大多漠視凡界疾苦,貪戀權位派系,将規矩做成了束縛弱者的枷鎖,将公道化作了讨好世家的擺設。




也唯獨那位端坐九霄之巅的墟尊,會看得通透,會願意見一個寒門散仙的赤誠,會願意打破萬年規制,給他一次伸張公道的機會。




筆尖微頓,亓疏辭的思緒又不由自主飄回白日的淩霄殿、清墟殿。




想起那人冷峭孤絕的眉眼,想起他當衆為自己撐腰的篤定,想起那句沉落在耳畔、溫柔至極的「孤在,無人可欺你」,想起指尖相觸那一瞬細微滾燙的悸動感。





心口輕輕發軟,溫溫甜甜的,順着血脈漫至四肢百骸。




他活了兩百餘年,自幼孤孑,山野修行,風餐露宿,見慣世人涼薄、仙途冷漠,從未有人這般待他——不問出身,不看資歷,信他心性,護他周全,給他人世間最極致的偏愛與縱容。




窗外夜風穿竹,簌簌輕響,月色透過窗棂碎落一地,落在少年垂着的眼睫上,鍍上一層淺淺銀霜。




亓疏辭微微垂眸,唇角不自覺彎起一點極淺極軟的弧度。




他自知君臣有別,尊卑有序,他們之間隔着雲泥鴻溝,隔着九天至尊與新晉小仙官的距離,本不該有半分逾矩念想。




可心動最是不講道理。




始于初見,陷于溫柔,藏于心間,不敢聲張。




他只能将這份隐秘又滾燙的心意小心翼翼收好,壓在最深處,只敢在無人的深夜裏,悄悄惦念片刻。




……




清墟殿。




萬籁俱寂,整片九重天只剩下雲海緩慢翻湧的輕響。




白夜琉璃燈長明不熄,照亮空曠冷寂的大殿。寒玉地面光潔如鏡,映出玄色身影孤挺伫立的模樣。




昝燼珩立在窗前,久久未動。




他本夜夜此時入定調息,穩固神元,鎮壓心底千萬年沉寂的天道枷鎖,可今夜,心神始終無法歸靜。




眼底、腦海、心底,全是白日那道素衣清瘦的身影。




是少年當庭無懼、為民請命的坦蕩;是他被滿朝敵視、依舊溫順自持的模樣;是他擡眸時澄澈乾淨、盛滿月色的眼眸;是指尖相觸時那一瞬細微、乾淨的溫度。




千萬年冰封的心湖,被一人輕輕叩開,漣漪不散,久久洶湧。




身側侍立多年的貼身暗衛厍逐風,靜立殿角,見自家尊主伫立窗前半個時辰未動,眼底神色晦澀難言,心底不由得暗自詫異。




跟随昝燼珩數萬載,他從未見過墟主心緒紛亂至此。




三界崩塌、濁淵叛亂、仙門叛變,萬般驚天大事在前,此人皆是心如止水、不動如山,何曾有過半分失神失态?




厍逐風猶豫片刻,終是低聲躬身啓禀:“墟尊,夜已深沉,時辰不早,該調息固元了。”




昝燼珩聞聲,緩緩回神。




他眸光淡斂,壓下心底翻湧的萬千私心,語氣聽似平靜,卻藏着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在意:“天律司那邊,如何?”




厍逐風一怔,瞬間反應過來尊主問的是那位今日破格入職的亓主事。




他立刻據實回禀:“回墟尊,亓主事入偏院後未曾歇息,徹夜翻查卷宗,燈火通明至今,未有半分懈怠。院內無人敢叨擾,屬下已遣人暗中看護,隔絕了世家派來窺探的眼線,無人能近他院落半步。”




這話落下,昝燼珩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勤勉、純粹、赤誠、堅韌。




這般乾淨心性,在污濁盤根的九天朝堂,實在太過難得。




也……太過容易受傷。




他眸底微涼,語氣淡淡吩咐:“天律司其餘六位主事,今夜必然已有動作。他們隸屬六大世家,根深蒂固,恐會暗中截留舊卷、篡改存檔、制造阻礙。”




“你暗中去查。”




“但凡有人敢私動卷宗、刻意刁難亓疏辭,不必禀報,直接處置。”




厍逐風心頭一凜。




這是實打實的偏心護短。




以往朝堂派系私鬥、世家暗弊,墟尊向來秉公持平、不偏不倚,只論律法,不論人情。可今日,為了一個剛入天庭的寒門小仙官,竟直接開口偏袒,掃清一切阻礙。




他躬身領命:“屬下遵旨。”




正要退下,又聽身前男人淡淡添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要融進夜色:




“……再備一份凝神溫養的清露靈膳,送去偏院。夜寒,莫讓他久坐傷身。”




厍逐風徹底怔住。




堂堂九天墟尊,執掌三界生殺,冷漠無情千萬年,如今竟會細致惦記一個新晉仙官夜深勞頓、怕冷傷身?




連飲食溫養都親自挂心。




這份心意,早已逾矩萬裏。




厍逐風不敢多想,連忙應聲退下。




大殿重歸寂靜。




昝燼珩依舊立在窗前,目光穿透重重瓊花雲海,遙遙落向天律司那一點明亮的燈火。




遙遙一盞燈,遙遙一個人。




他明知不該動心,明知天道命鎖懸頂,動情即是浩劫,牽絆即是禍端。




可他克制千萬年的本心,自遇見亓疏辭的那一刻起,便徹底潰不成軍。




他可以冷對三界、淡漠衆生,唯獨舍不得,讓這一個少年受半點委屈、半點寒涼。




……




天律司偏院。




夜深露重,晚風帶起微涼濕氣,穿過竹枝,拂入窗內。




亓疏辭伏案久了,微微擡手揉了揉眉心。連續數個時辰翻閱海量卷宗,神思難免疲憊,眼底泛起一絲淺淺倦意。




他正欲起身沏茶緩神,院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溫和的仙澤氣息漫入院落,不帶半分惡意。




亓疏辭微微一怔,擡眸望向窗外。




夜色靜谧,月色溫柔,一名身着素色侍服的仙仆端着食盤緩步走入院中,恭敬立在窗下,輕聲道:“亓主事,夜深勞頓,墟尊挂念主事徹夜閱卷,特賜清露靈膳,安神溫元,請主事用膳。”




亓疏辭心口猛地一跳。




——是墟尊特意送來的?




他怔怔望着院中的仙仆,心底瞬間被一股溫熱的甜意填滿,連指尖都微微發燙。




他不過是一個區區新晉主事,徹夜辦公本是分內之事,朝堂之中誰不是各司其職、辛勞履職?




可那位高高在上的三界至尊,竟會在深夜惦記他勞累,惦記他夜深受寒,特意差人送來靈膳溫養。




這份細致入微的惦念,太沉、太暖、太戳人心。




亓疏辭壓下心底洶湧的悸動,起身走出卷宗房,輕聲道謝:“有勞了。”




仙仆将食盤遞上,盤中靈膳溫潤清透,是九天最上等的凝露靈羹,不膩不甜,最是安神養神、緩解修行疲憊,尋常仙卿都難得一嘗。




仙仆垂首恭聲道:“墟尊特意吩咐,主事初入司中,事務繁重,切勿過度勞神,累損仙體。院內若有任何短缺、任何不便,可随時傳信清墟殿,随叫随應。”




字字句句,皆是細致關照。




亓疏辭指尖落在微涼的瓷盤邊緣,心底軟得一塌糊塗。




他輕輕點頭,嗓音比平日更軟幾分:“我知曉了,替我謝過墟尊。”




“是。”




仙仆行禮退去,院落重歸安靜。




只剩下少年獨立月下,端着一盤溫熱靈膳,心口滾燙,眼底盛滿藏不住的溫柔笑意。




晚風拂動他素白衣角,發絲輕揚,耳根微紅。




原來那人的溫柔,從來都不只是當庭偏袒、當衆護短。




是藏在無人深夜裏的惦記,是怕他勞累、怕他受寒、怕他初入朝堂步步艱難的默默周全。




亓疏辭端着靈膳重回屋內,放在案邊,卻久久未動。




他望着碗中溫潤清光,腦海裏一遍遍回放昝燼珩的模樣——冷冽孤高的眉眼、沉穩低沉的嗓音、看似淡漠卻處處偏護的言行。




他忍不住低頭,輕輕對着碗中清露,極輕極輕地呢喃了一句:




“昝燼珩……”




私心底喚他全名,逾矩、隐秘、不敢讓人知曉。




只有自己知道,這兩個字,藏着他初見便生根的滿心喜歡。




……




夜色漸深,九重天的暗流卻從未停歇。




天律司主殿燈火通明,六大主事齊聚一堂,面色皆沉。




六人分屬六大頂級世家,盤踞天律司千年,把持案卷、壟斷查案、互相包庇、操控權責,早已将這天庭公權化作自家謀利的私器。




今夜驟然空降一個寒門新人,破格任職、手握複核冤獄實權,還得墟尊無上偏愛,無疑動了所有人的蛋糕。




紫衣主事郜臨淵面色陰翳,指尖捏着一卷帛卷,冷聲開口:“區區凡界散仙,無根無憑,也敢踏足天律司,還得墟尊破格垂青?真是可笑。”




另一人附和:“不過是一時新鮮,墟尊萬年清冷,偶爾見個乾淨純粹的新人,多照看兩眼罷了。待熱度一過,随便一點錯處,便可将他徹底踢出天律司。”




“今夜他徹夜翻查舊卷,擺明了是想清算舊賬、觸碰我們世家根基。”有人眼底殺機暗藏,“千年積弊,多少私弊藏在案卷之中,若真被他查出頭緒,我們所有人都要遭殃。”




“不必慌。”最年長的主事隗慎之緩緩擡眼,語氣陰沉沉的,“卷宗真假、證據存亡,從來都是我們說了算。今夜起,暗中抽換殘缺案卷、隐匿關鍵證據,給他留一堆無頭亂賬。三日之後他上交方略,但凡有錯漏,我們便集體彈劾他能力不足、擅斷冤案,到時候,縱使墟尊偏愛,也護不住一個失職誤法的小官。”




衆人紛紛颔首,眼底皆是算計陰寒。




深宮朝堂,從來容不下乾淨純白的人。




他們打算層層設障、步步刁難,硬生生将亓疏辭逼得無路可走、自請離司。




可這群世家權臣無人知曉,他們今夜所有密謀、所有算計、所有刁難手段,盡數被清墟殿暗衛一字不落地聽入、傳回。




清墟殿內。




厍逐風将六大主事密謀一字不差禀報完畢,垂首待命。




殿內安靜得可怕。




方才還帶淺淡暖意的空氣,此刻徹底寒涼徹骨。




昝燼珩立在窗前,眼底溫柔盡數褪去,只剩下覆壓九天的凜冽寒意,周身氣場沉沉肅殺。




他從不介意世家派系相争、朝堂制衡,可他絕不容許——




任何人,以權謀私,構陷忠良。




任何人,為一己私利,欺負他護着的人。




“很好。”




昝燼珩嗓音極淡,卻藏着翻覆風雲的冷戾。




“千年安穩,倒是讓他們忘了,天律司是誰的天下,九天規矩,是誰定的。”




“你即刻去辦。”




“将六人暗中抽換、隐匿、篡改的所有卷宗,全部複原。”




“所有私弊證據、世家罪證,一一整理成冊,全部送到亓疏辭案前。”




“他們想為難他,那孤便讓他們親手,把所有罪證送到他手裏。”




厍逐風心頭巨震,立刻領命:“屬下遵旨!”




這哪裏是放任刁難。




這是墟尊要親手鋪路,要讓亓疏辭不費吹灰之力,握滿所有世家把柄,一朝站穩腳跟。




自家尊主的偏愛,從來都不是嘴上溫柔。




是雷霆兜底,是山河撐腰,是傾盡九天權柄,護他一人安穩坦蕩。




……




夜半更深。




亓疏辭伏案許久,正苦于部分案卷殘缺、脈絡斷裂,多處關鍵證據缺失,難以梳理完整案情。




他微微蹙眉,心底暗自輕嘆。




果然朝堂之路從無容易。這些舊案卷殘缺不全,明顯是被人刻意動過手腳,故意留下破綻阻礙查案,若無人相助,他三日之內想要梳理完千年懸案、交出完整方略,幾乎難如登天。




可他并不怨怼,亦不退縮。




本就知曉前路荊棘,既然選擇執掌天律、平反沉冤,便早已做好迎難而上的準備。




只是心底難免微微遺憾——若是能給墟尊交出一份完美答卷,是不是,便能稍稍不負他的信任與偏愛。




正當他準備熬夜逐字比對殘卷、自行推演補缺之時。




窗外夜風微動,無聲無息,數十卷封存完好的古舊卷宗,整整齊齊落在他院落石桌之上。




紙頁嶄新完整,脈絡清晰,所有缺失的證據、斷裂的記錄、被篡改的內容,盡數補齊、複原、完整無缺。




亓疏辭一怔,驟然起身走到院中。




夜色空空,無人蹤影。




只有滿院月色溫柔,竹影輕搖。




他怔怔看着桌上堆疊整齊的完整卷宗,心口轟然一暖,瞬間什麽都懂了。




是他。




一定是昝燼珩。




知曉他遇阻,知曉有人暗中作祟,知曉他難處,便悄無聲息,替他補齊所有殘缺,掃清所有障礙,不留名、不露面,只在深夜之中,默默為他鋪好前路。




亓疏辭立在月色之下,眼底溫熱一片,唇角克制不住地上揚,心底的喜歡與柔軟快要滿溢出來。




高高在上、冷漠疏離的三界至尊,把最極致的溫柔、最隐秘的偏袒、最無聲的守護,全都悄悄給了他一人。




無人知曉。




無人看見。




只有晚風、月色、竹影,見證這份藏在君臣名分之下、克制又滾燙的深情。




亓疏辭擡手,輕輕撫過完整的卷宗紙頁,指尖溫柔,眼底明亮。




他輕聲呢喃:




“墟尊……”




你待我這樣好。




我該如何,才能不負你。




此刻九天風起,雲海溫柔,兩心相念,兩兩牽挂。




一人在燈下勤勉篤行,滿心澄澈溫柔惦念。




一人在深宮獨守,傾盡權柄默默護航。




甜度鋪滿,暗流深藏。




風雨未至,虐局未啓。




是他們此生最安穩、最純粹、最溫柔的一段時光。




石桌上整齊碼放的卷宗還帶着一絲清墟殿獨有的寒玉冷香,亓疏辭伸手輕輕掀開最頂上一卷,上面記載的正是他方才苦苦推演、缺失關鍵人證證詞的災異舊案。帛卷字跡清晰,當年世家私下截斷凡界靈脈、嫁禍流民作亂的證據一應俱全,連隐秘的書信往來都完整收錄,一絲一毫都未曾遺漏。




他指尖撫過平整紙頁,心底翻湧着難以言說的暖意,眼眶微微發熱。他清楚,六大主事把持天律司千年,那些被刻意藏匿的證物早就被層層封存,尋常仙官窮盡手段都不可能尋回,唯有執掌三界權柄的昝燼珩,才有能力一夜之間将所有殘缺補齊,悄無聲息送到他面前。




這人從不會将溫柔挂在嘴邊,所有偏愛都藏在旁人看不見的角落。大殿之上當衆撐腰是明面上的庇護,深夜送來安神靈膳是細致的惦念,如今暗中補齊卷宗、掃清世家設下的阻礙,是不動聲色為他鋪平前路。




亓疏辭将卷宗一一收攏抱回屋內,整齊擺放在書架空缺處,原本支離破碎的案卷脈絡瞬間完整通順,纏繞心頭許久的煩憂盡數消散。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筆梳理案情,筆尖落下時都帶着難以抑制的輕快,每整理完一卷,心底便多一分甜軟,腦海裏總會不由自主浮現玄色身影。




窗外月色慢慢西斜,長夜将近,亓疏辭雖徹夜未眠,卻絲毫感受不到疲憊,心底被溫熱的歡喜填得滿滿當當。他取來方才送來的清露靈羹,瓷碗還留着淡淡的餘溫,入口清甜溫潤,靈力順着喉間漫遍四肢百骸,舒緩了久坐閱卷帶來的酸脹。




一碗靈羹下肚,他提筆在空白帛卷上寫下梳理好的案情綱要,字字嚴謹規整,每一處疑點、每一條證據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待到天際泛起淺淺魚肚白,厚厚一疊梳理文稿已然成型,條理分明,邏輯缜密,足以交付昝燼珩過目。




天光微亮,院外傳來侍仙輕淺的叩門聲。




“亓主事,墟尊傳召,請您移步清墟殿遞交案卷方略。”




亓疏辭連忙收起帛卷,整理好身上素白衣衫,指尖下意識撫平衣料褶皺,心底生出一絲淺淺的緊張,混雜着難以掩飾的期待。他抱着厚厚文稿推門而出,一路跟随侍仙穿過晨霧缭繞的玉廊,廊邊凝霜瓊花沾着清晨露水,花香清淡萦繞周身。




清墟殿殿門敞開,白夜琉璃燈尚未熄滅,與窗外初升的天光相融,沖淡了往日殿內孤寂冷冽的氣息。昝燼珩靜立寒玉案前,一身玄色神袍襯得身形孤挺,晨光落在他冷峭的側顏,柔和了眉眼間常年裹挾的凜冽。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擡眸,目光直直落在亓疏辭身上,視線輕輕掃過少年略帶倦意卻依舊明亮的眼眸,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徹夜閱卷,未曾歇息?”昝燼珩的聲音比往日柔和幾分,帶着細微的關切。




亓疏辭抱着文稿上前半步,躬身将帛卷輕輕置于寒玉案上,垂眸輕聲應答:“回墟尊,卷宗補齊之後脈絡清晰,不覺疲憊,連夜梳理完畢,特來交付方略。”




昝燼珩垂眸看向案上整齊詳盡的文稿,指尖輕輕拂過紙頁,上面條理清晰,連世家暗中遮掩的細微破綻都一一揪出,足見少年整夜用心,不曾有半分敷衍。他心底贊許更甚,擡眼看向亓疏辭,目光溫和:“心思細膩,條理周全,不負孤托付。”




一句直白的誇贊,讓亓疏辭耳根瞬間染上淡紅,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聲音軟了些許:“皆是墟尊暗中相助,補齊缺失卷宗,臣才能順利梳理完整,若無墟尊照拂,臣三日之內斷然無法完成。”




他沒有刻意遮掩,坦然道出昨夜卷宗憑空出現一事,眼底盛着純粹的感激與淺淺的歡喜,毫不掩飾自己知曉所有暗中守護。




昝燼珩望着他澄澈坦蕩的模樣,心底那道緊繃千萬年的天道命鎖又輕輕震顫,無形絲線纏得二人氣息愈發緊密。他沒有否認,淡淡開口,語氣藏着獨獨給他的縱容:“天律本就該公允,有人刻意遮掩證據,孤自會撥亂反正,不必謝我。”




話雖如此,可眼底藏不住的偏袒早已暴露心意。




亓疏辭擡眸,恰好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那雙素來淡漠冰冷的眼底,此刻盛滿只屬于他一人的溫柔,像是萬古寒雪之中,獨獨為他化開一汪春水。四目相對的瞬間,屋內氣氛悄然缱绻,晨風吹入殿內,卷起紙頁輕響,隔絕了外界所有朝堂紛争與世家算計,偌大的清墟殿,只剩下二人無聲的牽絆。




半晌,昝燼珩率先移開目光,掩去心底翻湧的情愫,指尖點了點文稿中一處世家貪墨靈脈的記載,語氣恢複公事公辦的沉穩,卻依舊帶着提點:“此處牽扯三大世家聯姻,牽扯勢力盤根錯節,貿然徹查極易引發朝堂動蕩,你心中可有應對之策?”




亓疏辭收斂心底紛亂的悸動,凝神思索片刻,條理清晰地說出自己的規劃,言辭懇切,兼顧公道與大局,沒有一味激進,亦不曾妥協退讓。




昝燼珩靜靜聆聽,眼底贊許愈發濃厚。少年心性純粹,卻并非不谙世事的莽撞之人,心懷蒼生,亦懂權衡進退,這般品性,在九天朝堂實屬難得。




待亓疏辭說完完整對策,殿外暗衛厍逐風悄然入內,躬身低聲禀報昨夜六大主事暗中謀劃刁難、篡改卷宗的全部細節,順帶呈上幾人私下往來、密謀構陷亓疏辭的密信。




亓疏辭靜立一旁,聽完心中了然,昨夜案卷殘缺果然是幾人刻意為之,心底沒有憤懑,反倒生出安穩——有昝燼珩在,再多算計阻礙,都會被一一抹平。




昝燼珩翻看密信,指尖緩緩收緊,周身氣溫驟然下降,凜冽威壓席卷整座大殿,方才溫和的氣息盡數褪去,覆壓九天的冷戾顯露無遺。




“身居天律要職,不以公道為先,反倒為私利構陷同僚,損毀案卷,罪無可赦。”




他話音落下,擡眼看向厍逐風,沉聲吩咐:“傳令下去,暫收六人手中卷宗權限,禁足各自府邸等候查辦,所有私藏罪證封存,交由亓疏辭全權審理。”




“屬下遵令。”厍逐風躬身領命,迅速退去。




六大手握實權的世家主事,一夜之間盡數被奪權禁足,所有罪證全權交由亓疏辭處置,等于昝燼珩直接将清算世家積弊的權柄完完整整交到他手中,為他掃清所有前路阻礙。




亓疏辭心頭巨震,連忙躬身:“墟尊,六大世家根基深厚,這般處置,恐會引得世家集體不滿,給墟尊招來非議。”




他不願昝燼珩為了自己,獨自承擔朝堂所有壓力與非議。




昝燼珩緩步走到他身前,二人距離極近,清冽冷香将亓疏辭整個人籠罩,低沉的嗓音在耳畔輕輕響起,篤定又溫柔:“孤執掌九天,何須忌憚世家流言?他們敢動你分毫,便要承擔相應罪責。有孤在,所有非議風波,孤一力承擔,無需你憂心。”




溫熱的氣息擦過耳畔,篤定的承諾牢牢落在心底,亓疏辭渾身微微一僵,心口滾燙一片,擡眸望向近在咫尺的人,眼底漾開一層淺淺水汽。




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願意為他扛下風雨,所有人都只在意他的出身、他的用處,唯有眼前這人,心甘情願為他擋下世間所有惡意,傾盡三界權柄,護他一身坦蕩純粹。




昝燼珩看着他眼底泛起的濕意,心底一軟,下意識擡起手,指尖險些觸碰到少年泛紅的眼睫,又在即将相觸的瞬間猛地頓住,強行收回手背于身後。




天道枷鎖在腦海轟鳴作響,時時刻刻警告他不可逾越分寸,不可滋生私情,一旦觸碰,天地浩劫即刻降臨。




他克制住心底洶湧的念想,微微後撤半步,拉開君臣該有的距離,語氣重新歸于淡漠,掩去方才失控的溫柔:“時辰不早,你回偏院歇息休整,後續審理所需人手、卷宗、權限,皆可直接傳信清墟殿。”




驟然拉開的距離,讓亓疏辭心底掠過一絲細微的失落,可方才那句一力承擔的承諾還清晰回蕩在耳畔,那點失落轉瞬便被滿溢的暖意覆蓋。他知曉對方是礙于君臣尊卑、天道束縛,才刻意收斂溫柔,并非心意淡薄。




亓疏辭躬身行禮,抱着文稿輕聲告退:“臣遵令,先行告退。”




轉身走出清墟殿時,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玄色身影靜立窗前,目光遙遙追随他的背影,即便隔着一段距離,那份沉甸甸的牽挂依舊清晰可感。




走在晨霧缭繞的玉廊上,亓疏辭指尖輕輕撫上心口,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此刻的九天,世家勢力受挫,前路阻礙盡數清除,他手握完整證據與審理權柄,身旁還有三界至尊傾盡所有的偏愛與守護。




沒有天道枷鎖的重壓,沒有撕心裂肺的誤會,沒有日後生離死別的折磨。




只有雙向暗藏的心動,明目張膽的偏袒,無聲無息的守護,歲歲朝朝的惦念,滿是清甜安穩。




他尚且不知,這份安穩甜蜜只是短暫的序章,潛藏在雲海之下的天道劫罰、世家殘存的報複、難以掙脫的宿命枷鎖,正在暗處悄然醞釀,等待着将二人拖入極致痛苦的虐局。




可眼下,晨光正好,瓊花芬芳,一人傾心相護,一人滿心感念,所有風雨都遠在未來,眼底所見,皆是溫柔與歡喜。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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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墟命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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