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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晨昏伴案,心跡暗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章晨昏伴案,心跡暗纏
晨霧散盡,九重天徹底褪去夜色,暖陽碎落在層層雲海之上,鎏金鋪地,光耀瓊樓。
亓疏辭自清墟殿退離,緩步走回西側偏院。一路玉廊無塵,瓊花帶露,風過枝桠時落了滿肩細碎雪白,他擡手輕輕拂去,指尖餘溫未散,心底還牢牢印着方才昝燼珩那句沉落在耳畔的承諾。
「所有風波,孤一力承擔。」
短短數字,重逾山海。
他踏入九天不過短短三日,無根無勢、無依無憑,卻被這三界最孤高、最有權柄的人,護得周全安穩。
院中青竹沐着晨光,綠意清透,昨夜堆積在石桌上的卷宗早已被侍仙整齊歸架,屋內案幾潔淨如新,筆墨陳設皆被細心打理妥當。亓疏辭放下懷中文稿,立于窗前稍稍定神,眼底含着淺淺溫柔笑意。
此前他尚且顧慮六大世家盤踞千年,勢力根深蒂固,一朝被奪權禁足,必然心懷怨怼,暗中伺機報複,朝堂風波恐會接踵而至。
可昝燼珩雷霆出手,不避非議、不懼派系壓力,直接斬斷所有人的權柄,将審斷大權全權交付于他。
等于當衆告知整個九天——
亓疏辭,是他護着的人。
誰動,誰罰。
這份偏愛坦蕩直白,無需遮掩,無需客套,是淩駕所有規矩、所有世家、所有朝堂制衡之上的特例。
亓疏辭靜坐案前,斂去心底翻湧的悸動,翻開昨夜整理完畢的案卷綱目。
六大主事被禁足府邸,天律司內部一時空出大量權責空缺,往日層層卡控、互相推诿的繁文缛節盡數消散,無人再敢暗中截留卷宗、篡改證據。所有封存千年的世家舊弊案卷,盡數暢通無阻送至偏院,堆疊在書架一側,等候他逐一勘審、平反沉冤。
局勢順暢得超乎想象。
可亓疏辭心底清楚,這份順遂從不是憑空而來。
是昝燼珩替他掃平了所有暗礁風浪,替他扛下了朝堂所有暗流非議,替他硬生生鋪出一條坦蕩仕途。
他指尖落于紙頁,一筆一畫認真謄寫審案章程,眉眼溫順,心緒澄澈,唯獨心底深處,藏着一份愈發洶湧、克制不住的傾慕。
君臣尊卑橫亘在前,天道規矩高懸在上,他不敢逾矩,不敢表露,只能将滿心喜歡藏在晨昏伏案的細碎時光裏,藏在每一次恭敬行禮、每一次溫順聽令、每一次遙遙回望的目光之中。
一整個白晝,偏院靜谧安然。
亓疏辭埋首審卷,不曾停歇,從晨光微亮直至日暮西垂。
他心性細致嚴謹,每一樁舊案都逐字核對、溯源求證,不冤枉半分,不疏漏一毫,将千年積弊層層剝開,将凡界無數被掩埋的沉冤一一打撈。
日暮時分,霞光漫過雲海,染紅半邊天穹,溫柔落進卷宗房內,落在少年垂首的側顏上,眉眼溫潤,色如皎月。
天色漸暗,九重天再度亮起萬千星燈,夜風穿竹,簌簌輕響。
正當亓疏辭準備整理案卷、閉目調息之時,院外再度傳來侍仙溫和的通傳聲。
“亓主事,墟尊有請,移步清墟殿合議案情。”
亓疏辭筆尖一頓,心口輕輕一跳,一絲淺淡的歡喜悄然漫開。
他壓下眼底暖意,收拾好手邊核心案卷,整齊疊放抱于懷中,理了理素白衣衫,随侍仙再度去往清墟殿。
他心底隐約知曉,昝燼珩日理萬機,執掌三界軍政刑罰,平日公務堆積如山,尋常主事辦案再重要,也從無需至尊深夜親自相伴合議。
唯獨他,次次特例。
次次破例,次次偏愛,次次與衆不同。
清墟殿殿門敞開,燈火長明,暖意融融。
昝燼珩并未端坐玉座,而是立于寒玉案側,褪去了白日朝堂之上的凜冽威嚴,神色清淡溫和,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疏離,多了幾分私下獨處的松弛。
聽見腳步聲,他擡眸望來,目光精準落于少年身上,自上而下輕輕一掃。
見他眼底清明、神色安穩,不見半分疲憊緊繃,反倒溫順柔軟,心底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氣。
“來了。”
平淡二字,溫柔自然,不似君臣傳喚,反倒像尋常等候歸人。
亓疏辭步入殿內,躬身行禮,輕聲應答:“臣參見墟尊。”
“無需多禮。”昝燼珩擡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懷中案卷之上,“白日你獨自梳理千年積弊,可有難以定奪、拿捏不準的疑難之處?”
亓疏辭上前半步,将案卷平鋪攤開在寒玉案上,指尖點過幾處錯綜複雜的世家聯姻舊案,條理清晰地逐一細說。
他聲音清潤溫和,語速不急不緩,每一處疑點、每一條證據、每一份權衡考量,都說得細致通透,面面俱到。
昝燼珩垂眸靜靜聆聽,目光大半落在案卷之上,餘下小半,皆落在少年認真專注的眉眼間。
燈下的亓疏辭太過乾淨。
睫毛纖長垂落,投下淺淺陰影,側臉線條柔和溫順,說話時唇角輕輕開合,認真又純粹。明明身處權謀漩渦中心,日日翻看滿紙陰暗私弊、人心險惡,眼底卻依舊澄澈明亮,不染半分濁氣。
千萬年朝堂浮沉,昝燼珩見慣了貪婪、虛僞、算計、攀附,早已對人心麻木淡漠。
唯獨亓疏辭,是淤泥裏生出的白月,是寒夜裏亮起的孤燈,是他千萬載冰封歲月裏,唯一的暖色。
心底的命鎖輕輕震顫,溫柔纏繞,絲絲縷縷,愈收愈緊。
他克制住心底洶湧的私心,在少年話音落下、靜待點評之時,緩緩開口,嗓音低沉溫和,帶着耐心至極的提點:
“這幾樁牽扯世家根系的舊案,不宜一次性盡數徹查。六大世家根基盤踞九天萬年,姻親相連、利益互通,驟然連根拔除,會引發仙界靈氣動蕩、派系大亂,牽連無辜仙門。”
“你秉公審案沒錯,但公道之外,需顧大局。”
他字字沉穩,句句通透,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只有耐心細致的引導,像是在細心雕琢一塊璞玉,一點點教他看懂朝堂深淺、權謀進退。
亓疏辭聽得認真,微微垂眸記下,心底愈發敬佩眼前之人。
昝燼珩從來不是單純護短偏袒,他的溫柔從不是縱容,而是周全。
護他不受算計,也教他站穩腳跟;替他掃清阻礙,也引他看清大局。
亓疏辭輕聲應道:“臣受教。墟尊思慮周全,是臣思慮淺顯,只看得見沉冤需雪,忽略了三界安穩大局。”
昝燼珩擡眸看向他溫順自省的模樣,眼底軟意更甚:“你初入朝堂,能做到秉公持律、心有蒼生,已是難得。進退權衡之術,慢慢學即可,不必心急。”
話音落下,他順勢移步,立于少年身側,二人并肩立在寒玉案前,同看一卷案卷。
距離極近。
肩距不過寸許,呼吸可聞,身影在暖燈之下交疊相融,密不可分。
清冽冷香将亓疏辭整個人輕輕籠罩,是獨屬于昝燼珩的氣息,冷冽、乾淨、沉穩,卻讓他心口滾燙,指尖微僵。
夜色寂靜,殿內無人,唯有燈影成雙,書卷輕響。
亓疏辭心跳悄悄亂了節拍,明明目光落在案卷之上,心思卻早已飄遠,渾身感官都被身側之人占據。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旁之人的氣息、溫度、沉穩綿長的呼吸,能感受到那份獨獨籠罩着他的、極致溫柔的庇護。
克制的心動、隐秘的歡喜、不敢言說的傾慕,在靜谧深夜裏,肆意瘋長。
昝燼珩同樣心緒不寧。
身側少年溫順安靜,柔軟乾淨,微微垂首的模樣乖巧得讓人心尖發顫。只要他微微側頭,便能看見少年纖長的睫羽、溫潤的眉眼,能觸碰那片他隐忍千萬載、不敢沾染的溫柔。
天道枷鎖在心底無聲轟鳴,時刻提醒他——
不可動情,不可近身,不可牽絆,一念便是三界浩劫。
可他千萬年堅守的規矩底線,在亓疏辭面前,一次次潰不成軍。
他寧願背負天罰,寧願來日萬劫不複,也舍不得半分苛待,舍不得半分疏離。
二人并肩立在燈下,靜靜翻閱案卷,半晌無聲,卻處處是缱绻暗流。
良久,昝燼珩才壓下心底紛亂,輕聲打破寂靜:“今夜案卷繁雜,你一人難以盡數梳理。”
“孤陪你。”
簡簡單單三個字,溫柔落于夜色,不輕不重,卻足以撞亂人心。
九天至尊,日理萬機,本該入定調息、處置軍機要務,卻要放下一身繁忙,深夜伴他伏案審卷,陪他處理瑣碎公務。
這早已不是君臣體恤。
是明目張膽、無人能及的偏愛。
亓疏辭渾身一僵,心底轟然炸開一片溫熱,擡眸怔怔望向身側之人,眼底盛滿細碎星光,輕聲讷讷道:“墟尊……不必如此,臣可以獨自完成。”
“無妨。”昝燼珩淡淡開口,目光溫柔落于他眼底,“長夜漫漫,獨坐無趣。”
一句随口托詞,溫柔又克制。
從不是無趣。
是舍不得讓你一人熬夜孤苦,舍不得讓你獨自面對滿紙陰暗人心,舍不得你孤身一人浮沉朝堂風雨。
我便陪你。
從晨昏到深夜,從初見至此後歲歲年年。
自此,清墟殿燈火長明,雙影并立。
一人執筆勘卷,一人側身相伴。
遇到疑難卡點,昝燼珩便低聲提點,語速溫柔耐心,字字通透,替他撥開權謀迷霧、理清局勢脈絡;遇到陰暗沉冤,亓疏辭便輕聲細數冤情,眼底悲憫澄澈,溫柔又堅定。
夜色溫柔,晚風輕拂,紙頁簌簌翻動,聲聲皆溫柔。
沒有人說話刻意暧昧,沒有逾矩動作,沒有直白告白。
可兩兩相伴、晨昏共處、深夜獨陪、事事周全的溫柔,早已勝過世間萬千情話。
亓疏辭心底的喜歡愈發洶湧,悄悄落在眼底、落在唇角、落在每一次悄然側視的目光裏。
他偷偷擡眸,看向身側垂首看卷的玄色身影。
燈火落在他冷峭的眉眼,柔和了所有凜冽孤寒,素來殺伐果斷、淡漠無情的三界至尊,此刻溫順沉靜,溫柔得讓人心動。
亓疏辭心底輕輕默念:
我何其有幸,得你偏愛至此。
長夜過半,夜色更深。
昝燼珩看着少年眼底悄悄泛起的倦意,睫毛輕輕顫動,執筆的指尖微微發虛,明顯已是熬到極限。
他眸光微沉,輕聲開口,語氣帶着不容拒絕的溫柔:“停下。”
亓疏辭一愣,擡眸望他:“墟尊?”
“夜深勞神,不可再熬。”昝燼珩擡手,輕輕按住他執筆的手背。
指尖相觸。
微涼掌心覆上溫熱手背,肌膚相貼,清晰真切。
一瞬電流竄遍四肢百骸,兩人同時僵在原地,呼吸微頓,心跳齊齊失序。
暖燈映着兩兩相觸的指尖,映着交疊的身影,映着眼底藏不住的深情。
這一瞬,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君臣分寸,盡數瀕臨潰散邊緣。
昝燼珩指尖微頓,沒有立刻收回,短暫停留半息,感受着手下細膩溫熱的肌膚觸感,心底命鎖震顫不止,深情洶湧如潮。
随即,他克制住所有失控心緒,緩緩收回手,語氣依舊平穩,卻藏着不易察覺的沙啞:“餘下案卷明日再理。你今夜宿在清墟殿偏寝,無需折返院落。”
亓疏辭耳尖通紅,心口滾燙,怔怔點頭,聲音輕若蚊蚋:“……是。”
他不敢擡頭看人,心底滿是青澀慌亂的心動,渾身都浸在溫柔缱绻的暧昧裏。
昝燼珩看着他泛紅的耳尖、溫順羞怯的模樣,眼底暗流洶湧,克制住所有私心妄念,輕聲道:“去吧歇息。孤在這裏,守你一夜安穩。”
你安心眠。
我替你守着長夜,守着朝堂風波,守着你前路所有風雨。
夜色深深,燈影溫柔。
清墟殿一殿寂靜,一殿溫柔。
此刻無天道枷鎖之懼,無朝堂紛争之亂,無世家算計之險,無來日虐裂之痛。
只有雙向深藏、彼此牽絆的心動,只有極致溫柔、默默周全的偏愛,只有長夜相伴、歲歲相守的清甜安穩。
是他們九萬年宿命糾纏裏,最溫柔靜谧、最純粹圓滿的溫柔良夜。
亓疏辭攥着微微發燙的手背,指尖還殘留着昝燼珩掌心清淺微涼的觸感,那一點溫度順着血脈蔓延至心口,燙得他心緒紛亂,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垂着眼睫,不敢再去看身側玄衣之人,只低低應了一聲,腳步輕緩地走向殿側的寝房。
寝房布置得格外雅致,沒有九天宮殿常見的華貴珍寶,床榻鋪着柔軟的雲絨錦被,案頭擺着安神靜心的靈香,窗邊還置了一盞柔光小燈,處處都透着細致妥帖,顯然是昝燼珩早早就吩咐下人備好的。亓疏辭走到窗邊,擡手推開半扇窗,晚風裹挾着廊外瓊花的淡香湧進來,吹散了些許萦繞心頭的燥熱。
他倚着窗沿,遠遠望向大殿寒玉案的方向,隔着一道雕花隔斷,能模糊看見那道挺拔孤直的身影。昝燼珩并未歇息,依舊獨自留在案前翻閱案卷,玄色衣袍在暖燈之下靜靜垂落,周身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凜冽殺伐,只剩安靜溫柔的守候。
亓疏辭心底軟得一塌糊塗。三界至尊,手握生殺大權,千萬載歲月裏獨來獨往,從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腳步,如今卻甘願放下所有公務,整夜陪着他梳理繁雜舊案,還細心為他安置好休憩的寝處,默默守在不遠處,護他一夜安眠。
君臣之別,尊卑之隔,在這份沉甸甸的溫柔面前,仿佛淡得不值一提。
他不敢長久眺望,怕驚擾了那人,輕輕合上窗扇,轉身走到床榻邊坐下。指尖撫過柔軟的錦被,鼻尖萦繞着淡淡的、獨屬于昝燼珩的清冽冷香,想來是寝房長久留有他的氣息。青澀的歡喜在心底層層疊疊湧上來,亓疏辭微微彎起唇角,眼底盛滿藏不住的柔光。
他自幼孤苦漂泊,嘗盡世間冷暖,從未有人這般将他放在心尖,事事周全,時時惦念,替他擋下明槍暗箭,陪他熬過漫漫長夜。這份獨一份的偏愛,是他兩百年孤寂修行裏,遇見最珍貴的暖意。
困意緩緩席卷而來,連日徹夜閱卷的疲憊此刻盡數浮現,亓疏辭和衣靠在床榻上,目光透過隔斷,依舊凝着大殿那一點不滅的燈火,不知不覺,緩緩閉上了雙眼。
夢裏沒有繁雜案卷,沒有世家紛争,沒有九天森嚴的規矩。只有漫天紛飛的瓊花,一玄一白兩道身影并肩立在雲海之畔,晚風輕輕纏繞二人發絲,那人側過頭,眼底盛着只屬于他一人的溫柔,輕聲說着歲歲相伴的諾言。夢裏的暖意真實得觸手可及,讓他唇角始終噙着淺淺笑意。
殿外夜色流轉,星月緩緩西移。
寒玉案前的昝燼珩每隔片刻,便會擡眼望向寝房的方向,隔斷之後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動靜,想來少年已經安穩入眠。他放下手中案卷,腳步放得極輕,緩步走到寝房門外,只隔着一層薄紗向內望去。
少年蜷縮在雲絨錦被之中,眉眼舒展,睡得安穩平和,長睫垂落,褪去了白日審案時的嚴謹認真,只剩下純粹溫順的模樣。月光透過窗棂落在他素白的臉頰,柔和得像一捧易碎的月色。
昝燼珩靜立門外許久,心底千萬年冰封的柔軟盡數翻湧,天道枷鎖在神魂深處持續震顫,刺耳的警示不斷響起,告誡他動情便是三界浩劫,牽絆便是萬劫不複。可他望着榻上安穩熟睡的人,心底那點克制,終究還是節節崩塌。
他甘願扛下往後所有天罰,甘願獨自面對世家無窮無盡的刁難,甘願打破千萬年恪守的秩序,只求能護着眼前這人,長久保有這份乾淨純粹,不必沾染朝堂陰私,不必獨自承受世間風雨。
不必知曉我暗藏洶湧的心意,不必回應我逾矩的情愫,只要能這般靜靜守着你,朝夕相伴,便足矣。
昝燼珩不願驚擾少年好夢,轉身輕步退回大殿,重新坐回案前,将剩餘未梳理完的案卷細細整理妥當,把所有暗藏的隐患一一标注,方便亓疏辭明日醒來直接查閱。漫漫長夜,他獨守一盞孤燈,以自身權柄,為榻中熟睡之人隔絕世間所有紛擾。
天際泛起朦胧晨光之時,亓疏辭緩緩睜開雙眼。一夜無夢驚擾,睡得格外踏實,周身萦繞的清冽香氣還未散去,心底滿是安穩踏實的暖意。他起身整理好衣衫,輕手輕腳推開寝房房門,擡眼便看見大殿案前依舊端坐的身影。
昝燼珩一夜未眠,眼底藏着一絲極淡的倦意,卻依舊身姿挺拔,手中還握着昨夜未看完的帛卷。聽見腳步聲,他擡眸望來,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亓疏辭身上,細細打量片刻,确認少年精神安穩,才緩緩勾起一抹淺淡柔和的弧度。
“醒了?”
溫和的嗓音穿過清晨靜谧,溫柔地落在亓疏辭耳畔。
亓疏辭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心底滿是愧疚:“勞墟尊整夜等候,臣心中不安。”
“無妨。”昝燼珩擡手示意他起身,指尖點了點一旁整理妥當的卷宗,“昨夜餘下案卷,孤已梳理标注完畢,今日你只需按脈絡核查取證即可,不必再耗費心神推演。”
亓疏辭看向整齊完備的案卷,每一卷都細細标注了疑點與取證方向,一筆一畫皆是那人整夜的心血。心口驟然一熱,眼眶微微泛濕,擡眸望向昝燼珩,眼底盛滿純粹的感激與藏不住的傾慕。
晨光穿過殿門,落在兩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上,燈影與晨光交疊,将二人輪廓溫柔相融。此刻朝堂風波暫歇,世家算計盡數被壓,天道的劫罰尚且隐匿在雲海深處,未曾顯露分毫。
晨光漫過寒玉地面,将二人的影子拉得綿長,交疊在成堆的案卷之上。亓疏辭望着标注詳盡的帛卷,喉間微微發澀,千言萬語堵在心頭,最終只化作一句輕柔的道謝。
“多謝墟尊費心。”
昝燼珩淡淡颔首,目光落在他泛紅的眼尾,藏起心底翻湧的憐惜,語氣平和如常:“你一心為公,孤不過順手搭把手,無需記挂。”
話雖說得輕描淡寫,可亓疏辭心裏清楚,三界雜務堆積如山,昨夜他本可入定休養,卻耗費整夜光陰替自己梳理卷宗,這份付出從不是一句“順手”就能概括。
二人并肩站在案前,一同翻看昨夜整理好的線索,晨光落在紙頁上,将那些藏着世家劣跡的文字照得清晰分明。昝燼珩放緩語速,細細和他商讨今日查案的次序,哪裏該先行取證,何處需暫緩深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縱容惡行,也不貿然掀起仙界動蕩。
亓疏辭聽得專注,時不時點頭記下,偶爾生出疑惑,便輕聲開口詢問。每當他偏過頭,鼻尖便會擦過昝燼珩身側飄來的冷香,心底的悸動便悄悄上浮一層,連問話的聲音都不自覺軟了幾分。
聊完公事,殿外侍仙端來早膳,瓷盤裏盛着溫軟的靈米糕、清潤花露羹,皆是安神養氣的吃食,全是貼合亓疏辭體質準備的。
昝燼珩擡手示意他落座,自己則坐在他身側,沒有居于上位玉座,全然放下了至尊的架子。
桌案狹小,兩人手肘偶爾相碰,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讓亓疏辭心頭一顫,只能垂着眼小口吃食,不敢輕易側頭看向身旁之人。
“多吃些,昨夜熬了通宵,身子虧耗。”昝燼珩将盤中軟糯的靈糕推到他面前,語調帶着不易察覺的關照,“往後不可再徹夜不眠,若是卷宗繁雜,只管傳信,孤随時可陪你。”
亓疏辭捏着瓷勺,輕輕應了一聲,舌尖嘗到靈糕清甜,心底更是甜意泛濫。世間萬千佳肴,都不及此刻身邊人的一句叮囑動人。
一頓早膳安靜溫柔,沒有朝堂之上的肅殺壓抑,只剩尋常相伴的松弛。
膳後,亓疏辭便打算返回西側偏院,外出尋訪人證、核對案卷線索。他抱起整理好的卷宗,躬身向昝燼珩辭別。
“墟尊,臣今日外出取證,傍晚再回來向您回禀進展。”
昝燼珩目送他的身影,眼底掠過一絲不舍,嘴上卻依舊沉穩:“路上小心,六大世家雖被禁足,仍有殘餘私黨在外游蕩,孤已安排暗衛暗中随行護你,遇任何危險不必硬扛,第一時間傳信清墟殿。”
句句叮囑,細致周全,将他出行所有潛在的危險盡數考慮在內。
亓疏辭心口溫熱,重重颔首,轉身走出清墟殿。
踏出門外,晨間微風攜着瓊花瓣落在肩頭,他擡手撚起一片雪白花瓣,腦海裏全是方才殿內朝夕相伴的畫面——燈下并肩閱卷、深夜安靜守候、晨光裏一同用膳、細細叮囑出行安危。
一路走來,所有溫柔皆獨屬于他一人。
暗衛悄無聲息跟在遠處,隐入雲海,默默随行。亓疏辭緩步走在玉廊,沿途路過的仙官見到他,皆是恭敬避讓,人人都知曉這位新晉亓主事是墟尊心尖上的人,不敢有半分怠慢,更不敢生出刁難的心思。
一路尋訪人證,核對當年災異、私吞靈脈的證詞,過程格外順遂。那些從前畏懼世家權勢、不敢吐露實情的仙仆、凡界修行者,聽聞有墟尊撐腰,盡數坦誠道出當年真相,一樁樁隐秘的罪證源源不斷彙聚到亓疏辭手中。
一日奔波,待到夕陽染紅雲海,他手中已經攢下厚厚一疊人證筆錄,證據鏈完整清晰,足以定六大世家的罪責。
返程路上,晚風漸涼,亓疏辭下意識裹緊身上素白衣衫,心底卻不覺得寒涼,一想到回到清墟殿便能見到那人,周身便萦繞着暖意。
踏入清墟殿時,白夜琉璃燈已然點亮,昝燼珩依舊守在寒玉案前等候,似乎從清晨分別後,便一直在此處等他歸來。
聽見腳步聲,他即刻擡眸,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亓疏辭身上,細細打量他周身,确認沒有半點傷痕、神色安穩,才放下心底懸着的擔憂。
“回來了,今日取證可還順利?”
亓疏辭快步上前,将滿載證詞的帛卷攤開在案上,眉眼帶着淺淺笑意,語氣輕快:“托墟尊庇佑,一切順利,所有當年被遮掩的真相,都已尋到人證佐證。”
昝燼珩垂眸翻看筆錄,眼底浮出贊許,擡眼看向少年神采飛揚的模樣,心底溫柔翻湧。
暮色籠罩大殿,隔絕外界所有紛擾,偌大宮殿之中,只剩彼此。
昝燼珩擡手,指尖輕輕拂去亓疏辭發間沾着的落花,動作輕柔,帶着藏不住的珍視。
指尖擦過發絲的瞬間,亓疏辭渾身一僵,呼吸驟然放輕,擡眸直直撞進他深邃的眼底,那雙素來淡漠寒涼的眼眸裏,此刻盛滿獨屬于他的缱绻溫柔,再也藏不住分毫。
此刻沒有君臣尊卑,沒有天道戒律,沒有世家權謀,只有兩顆彼此牽絆、相互傾心的心,在溫柔夜色裏靜靜相依。
亓疏辭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底悄悄期盼,這般安穩甜蜜的朝夕相伴,能夠再長久一些,慢一些,不必早早迎來宿命裹挾的風雨與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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