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章
洛麗萊睜開眼,從入夢池中起來,洗個澡換上黑色常服。
在抽屜裏尋找半天,才找到剪刀剪斷絲線,她在指間把玩着砂金的那抹戒指,指腹從藍寶石上輕輕蹭過,腦海裏浮現出砂金那張俊美的、扮可憐時像小貓一樣可愛的臉。
總覺得很稀奇,像是只有她才會看到的一面。
不過她不覺得砂金這樣顯得軟弱,反而,心底會滋生出一種奇異的柔軟。
所以……她竟然也會因為別人過于好看而心生保護欲嗎?
洛麗萊蹙着眉随手将戒指放在床頭的櫃子上,輕嘆一聲,明明已到午夜,她卻有些睡不着,乾脆起身準備出去逛逛。
門剛打開,就跟走廊上猶豫的星、三月七、丹恒三人組撞上了。
“喏,我就說洛麗肯定也沒睡!”三月七得意地揚着美少女小臉,“咱們四人組在某些方面還真是默契得可怕。”
“……你們也睡不着?”洛麗萊回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戒指,随手關上了門。
“我沒有睡不着。”丹恒搖頭,他只是出來買水,碰上喊着鬧着要去吃夜宵的三月七,不忍心拒絕而已。
“但也沒有困得睜不開眼睛!”三月七眼冒星星,“所以我們四個一起去吃夜宵吧!”
洛麗萊說:“我想吃橡木卷。”
“又吃橡木卷?你這兩天都吃了不下十個了吧!”三月七嘆着氣抓了抓頭發,“洛麗在食物這方面還真是挑剔又專一。”
四人在白日夢酒店的貴賓招待室挑了個僻靜的位置,洛麗萊買了份橡木卷,三月七則拉着星到處逛,準備把附近所有好吃的店都搜刮一遍。
丹恒坐在洛麗萊對面,似乎并不餓,甚至沒有點吃的,只是在洛麗萊吃了一口橡木卷停下來的空檔,關心地問道:“匹諾康尼有讓你想起一些記憶嗎?”
“目前還沒有。”洛麗萊不希望朋友為自己擔心太多,難得地開玩笑道:“不過,我至少比三月好一點。”
指的是三月七睜開眼時什麽都不記得的事情。
“有時候……忘記不見得是件壞事。”當然,丹恒也能理解洛麗萊和三月七對于尋找記憶的執念。
“這樣說其實也沒錯,只不過,無論是恨意還是遺憾,我都希望自己記得。”洛麗萊放下叉子,撐住下巴,眼神開始放空,“否則……總感覺自己行走的每一天,都空蕩蕩的。”
因為她忘記的,不只是茨岡尼亞的事情,還有父母的死因,和一些阿斯摩太星球的回憶。
忘記,是一種很痛苦的事情。
時不時腦海裏會閃過某些東西,可等她想奮力捕捉的時候,卻連半絲畫面都回憶不起,只留下滿腦的空白。
“匹諾康尼的旅程還有一段時間,多去夢境裏逛逛,興許能讓你想起來。”丹恒這般安慰道,餘光瞥見了從走廊裏走出來的那位公司使節。
不過丹恒跟他不熟,只是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放回了貌似有些惆悵的洛麗萊身上。
“希望吧。”洛麗萊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口,綿密的口感讓心情好了些,“……沒關系,我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想起來。”
父母之死的真相、不知何時出現的毀滅之力,其實這二者放一起已經說明了很多。
洛麗萊知道,她潛意識裏也在逃避真相。
這麽想着,嘴裏的橡木卷突然有些難以下咽,似乎堵在喉嚨口。
“噎住了?”丹恒看了洛麗萊一眼,體貼地拿起桌上的自助水壺,為她倒滿冷水,“喝點水吧。”
“謝謝。”洛麗萊一飲而盡,眼神無意識尋找着三月七和星的身影,卻發現她們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個小店去了。
所以,在砂金看來,這是她和丹恒的約會。
毫不猶豫地抛棄男朋友回到現實世界,是為了跟列車上“金屋藏嬌”的另一位暧昧對象共度良宵?
砂金端起陶瓷水杯,換上乾淨手套的指尖慢慢收攏,在杯面摁出大面積陰影。
因為遭過人追殺,丹恒很敏銳地察覺到砂金的眼神有些不對勁,但他又确定那不是殺意,于是迷惑地看了眼四周,發現大家都在打量洛麗萊,便以為砂金也是單純地在欣賞洛麗萊的美貌。
“魅魔的體質,似乎比較适合做大明星。”丹恒有些好奇,“……經常被這樣打量,你會覺得苦惱嗎?”
也許是從來沒被人問過這個問題,洛麗萊突然答不上話來。
她搖搖頭:“老實說,以前會覺得很苦惱。不過都這麽多年過去了,早就習慣了。”
朋友,是一種很神奇的存在,總能讓洛麗萊自然地敞開心扉。
而在跟她們的相處中,冷面丹恒也會産生羁絆和溫柔。
總之,洛麗萊很在乎他們。
她也知道,他們很在乎她。
每每想到這一點,洛麗萊總會産生一種錯覺,覺得就這樣忘記痛苦和仇恨,似乎也挺好的。
說到朋友,洛麗萊莫名想起了砂金,她不确定這場情侶過家家什麽時候會結束,但心裏似乎隐隐在期待些什麽。
“洛麗,我們給你買了噼咔白葡萄汽水!”三月七從洛麗萊身後探出一只手,将盛着金黃色液體的倒三角玻璃杯放在她面前。
“……聞上去像是某種水果發酵的味道。”洛麗萊心底是拒絕的,她扭過頭想跟三月七說話,看見後桌的砂金起身,朝房間的方向走去。
衣擺随着他行走的動作搖晃,在地上投下斑駁剪影,偶爾有朦胧的細閃在燈光下一晃而過,明明是華麗的步姿,洛麗萊卻看出了一絲孤寂。
最重要的是,她心裏莫名産生了一種心虛的感覺。
可她并沒有跟丹恒有什麽親密的行為,聊天內容也沒有暧昧氣氛,甚至,都不是單獨見面,也不是在密閉的場景裏,所以……為什麽會心虛?
想不通,洛麗萊決定忽略,她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噼咔白葡萄汽水,眉頭緊鎖:“好難喝……又酸又苦,這東西喝了真的不會拉肚子嗎?”
“哈哈哈哈哈!”三月七捂着肚子笑了起來,“其實是我和星都吃了這份苦,淋過‘雨’,所以想把這場‘雨’分享給洛麗!”
洛麗萊指了指丹恒:“為什麽他能逃過一劫?”
“丹恒臉上應該不會出現‘痛苦’的表情吧!”三月七突然表情一頓,懊惱地抓了抓頭發,“有道理……萬一呢?早知道多買一杯試試看了!”
而被幾人明目張膽策劃整蠱的丹恒,只是無奈地看着。
三月七在桌上堆滿了美食,和星分享着吃得不亦樂乎,丹恒偶爾也會接過她們遞來的食物。這是四人組很常見的聚會節目,輪到洛麗萊分享在匹諾康尼夢境中所遇奇事時,她卻失了神。
“怎麽了,洛麗?”三月七在洛麗萊面前晃了晃手。
洛麗萊覺得這裏的一切都有些吵,數不清的交談聲、肆意喧鬧的嬉戲、腳步交替走來走去的聲音,在她腦海裏彙成一道嗡嗡作響的轟鳴。
“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間休息。”
“……啊?”三月七發出單音節疑問。
“沒關系,你先回吧,待會我會送三月和星回房間的。”丹恒很貼心地為洛麗萊的話善後。
三月七看着洛麗萊離開的背影,突然安靜了下來。
丹恒說:“別放在心上……”
“我知道,洛麗一直都很随性嘛。”三月七打斷丹恒的話,罷罷手,“我只是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擔心她碰到了什麽棘手的事情。”
回到房間,洛麗萊閉目躺在沙發上,過了幾秒後,起來又洗了個澡,換上舒适的睡裙,只留下了床頭的兩盞燈。
門口響起敲門聲。
洛麗萊掀開被子,從貓眼裏看見耐心等待她開門的砂金。
“……砂金?你來乾什麽?”洛麗萊打開門,餘光掃視走廊,确認沒有路人往這邊看,迅速把砂金拉進了房間。
因為砂金并不是想隐瞞戀情的那個人,所以跟有些炸毛的洛麗萊相比,他顯得格外惬意,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打量了一番洛麗萊的房間。
雀青色的裙子架在木制模特身上,腰間的勾線已經被裁剪得體,款式精致,但遠不如穿在洛麗萊身上那般迤逦引人。
“我在跟你說話,聽到沒有?”洛麗萊不爽地伸出食指,勾了勾砂金的下巴,讓他不要裝作沒聽見。
砂金收回視線,發現洛麗萊正擰眉看着他,她穿了條堪堪到大腿處的吊帶睡裙,外面披着一件輕紗外套,擡手的時候,外套從肩上滑落,露出圓潤粉嫩的肩頭,誘人生欲。
她在很認真地生氣,計較他不遵守規則,半夜跑過來敲她的房門。
而他,後知後覺地被滿房間她的香味攪亂得思緒無法自持。
洛麗萊注意到砂金變暗的眸色,恍如大敵降臨,漲紅着臉拉了拉外套,将自己牢牢裹住:“這麽寶貝你那枚戒指?我又不是不還給你……”
“這個結論是從哪裏得出來的?”砂金微彎腰和洛麗萊面對面,小心地吸攬着她的味道,“你冤枉我了,甜心。要知道,全世界的珍寶在我眼裏,都不如你的一根發絲重要。”
溫熱的呼吸落在洛麗萊唇瓣上,她下意識咽咽口水,被砂金那缱绻的語氣弄得耳朵發燙。
“滿嘴胡話。”洛麗萊轉身把床頭櫃上的戒指拿起來,語氣生硬地道:“給你!”
“沒有胡說,我真只是想來給你念詩聽的。”砂金晃了晃右手拿着的詩集,接過洛麗萊遞來的戒指,摩挲兩下,問道:“還是說……洛麗更喜歡跟那個叫丹恒的男人聊天?”
這二者有什麽關系嗎?
果然,他其實是來興師問罪的吧。
“你也有跟我聊天啊,在黃金的時刻。”洛麗萊不懂這有什麽好比的,但還是解釋道:“而且,那時我只約了你。”
砂金沒有說話,洛麗萊擋住了半數床頭燈,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只看到了我跟丹恒說話,沒有看到去買東西的三月和星。”洛麗萊換位思考一下,似乎也能理解砂金生氣的原因,“真的。情侶間……不應該互相信任嗎?”
“我沒說是來興師問罪的哦。”砂金再次晃了晃手裏的詩集,“洛麗多想了,我只是來履行給女朋友讀睡前詩集的義務的。”
洛麗萊愣了兩秒,問道:“你知道讀詩集的這些時間,你能賺多少信用點嗎?”
清冷的魅魔小姐竟然在用他的話在回怼他。
砂金有些失笑地捂着肚子,最終沒忍住從唇邊漫出笑意:“哈哈哈哈,你可真有趣啊,甜心。”
洛麗萊:“……”
洛麗萊打了個哈欠,推了推砂金的肩膀開始催促:“我要睡覺了,你走吧,要讀詩就下次,換個別的地方。”
“真的困了嗎,甜心,不是拿來敷衍我的?”
說到這個,洛麗萊用右手大拇指關節揉了揉太陽xue,眼神有些茫然:“不知道為什麽,從走進匹諾康尼開始,總感覺腦袋不太舒服,悶悶沉沉的。”
“或許……是受憶質的影響。”砂金能從洛麗萊語氣中聽到乏力,他很直白地點明,“但洛麗其實也睡不着吧?否則不會剛從夢境出來就去赴約。也許……聽我讀詩,會有助于睡眠。”
“閉上眼睛總會睡着的。”洛麗萊不想在這裏忍着腦袋的眩暈跟砂金拌嘴,“實在不行就寫寫高數題、背幾個生晦難懂的單詞,總之好過你在這裏讀詩。”
“為什麽?洛麗有這麽讨厭我嗎?”
說着心碎的話,但砂金臉上一點都看不出傷心的神情。
不過,洛麗萊覺得她有必要跟身為男朋友的他解釋這件事:“房間裏有其他人在,我會睡不着。”
想了想,讀詩不過兩分鐘的事情,洛麗萊還是妥協了,她坐在砂金旁邊:“行吧,你讀,我聽着。”
「睡不着時,讓自己累一點是最佳的入眠方式。」
——這是砂金一貫的觀點。
但他只是翻開被書簽标記的那頁,用平緩的語氣為洛麗萊輕聲念誦。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夜晚靜靜流淌,像醇厚的音符飄進洛麗萊耳畔。
“這是……阿斯摩太星球的詩。”洛麗萊聽出來了。
她的臉上并沒有透露出聽到母語的開心,反而抿住了嘴唇,眼神飄忽在空中。
因為,這是會讓她痛苦的詩。
砂金适時地停住了讀詩行為,側頭看着洛麗萊有些失神的側臉。
不知道是昏黃的燈光會讓人心生脆弱的錯覺,還是受了匹諾康尼夢境的影響,洛麗萊突然有了傾訴的沖動。
“以前媽媽也喜歡讀詩給我聽。”
砂金以為這是洛麗萊準備開始長篇大論的信號,等了幾秒鐘,見她還不說話,從鼻腔裏發出疑問:“嗯?”
“後來,她死了。”洛麗萊眨了下眼睛,有些意外她竟然會跟砂金說這個。
畢竟,他看上去只是無聊來找她打發時間。
所以說,人真的會在自己的領土喪失防備意識。
洛麗萊的話題突然跳躍,哪怕是擅長交際的砂金也因為她這話愣了一秒,好在洛麗萊并不需要安慰,她扭轉腦袋看着砂金,似乎猶豫了一會,問道:“砂金,你還是處嗎?”
砂金眼皮微顫,摁在詩集頁面上的手指不斷收緊,鼓動的青色血脈沿着裸.露的手腕沒入衣袖裏。
他是不是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不是嗎?
“很難回答嗎?”洛麗萊有些掃興地垂下羽睫。
屋外響起敲門聲,三月七小聲詢問道:“洛麗,你睡着了嗎?”
擔心的問候打斷了兩人間不斷降溫的氣氛,洛麗萊突然從沙發上坐直,眼神快速尋找着砂金能藏身的地方。
“不是。”在敲門聲中,砂金回答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不知為何,洛麗萊的心随着屋外漸小的敲門聲落了下去。
她撐着沙發站起來,忽略心底的異樣情緒,目光鎖定衛生間,覺得那裏比較适合躲藏。
“有過一次。”
砂金輕飄的話打斷了洛麗萊指揮他躲藏的動作。
洛麗萊有些詫異地收回手指,反應過來砂金在說什麽,話音微微上揚:“是嗎?為什麽……只有一次?”
“比起這個問題,洛麗現在該做的,難道不應該是開門看看你那些朋友找你有什麽事嗎?”砂金好整以暇地合上詩集,似乎沒有要躲避的意圖。
“什麽時候的事情?”
“你喜歡那個女人嗎?”
“如果她出現,會不會立刻毀掉我們之間的約定?”
一個三連問。
這會敲門聲已經停止了,大概是三月七以為她睡着了,便沒再打擾。
洛麗萊站在砂金面前,垂眸看着攤手慵懶倚在沙發上的他,屋內重新變得安靜,只有循環的冷空氣在流動,這讓洛麗萊莫名有些焦慮,她俯身伸出食指,擡起砂金的下巴,臉上失去了表情:“回答我。”
生硬的、必定要得到一個答案的任性語氣。
“一年前。”
“……喜歡。”
“不會。”
砂金挨個回答了洛麗萊的問題,但這似乎沒有讓她滿意,因為那雙澄淨的紅色眼睛裏,依舊沒有溫度。
“你一個人來匹諾康尼,是為了完成項目成功升職吧?”洛麗萊換成三根手指摩挲在砂金的下巴上,“既然是個想要什麽東西會主動嘗試的人,為什麽喜歡她卻不去努力?”
洛麗萊收回手指,指腹上砂金的體溫很快就被冷氣吹散。
她感覺視線在顫抖,耳朵裏嗡嗡作響,有些抗拒聽到砂金的回答。
她忍不住想,睡前讀詩,也是那個女人喜歡的調.情把戲嗎?
一個随性而談的男朋友,脫軌地、荒誕地撥弄着洛麗萊的情緒。
洛麗萊感覺鼻尖有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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