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 ? 夏景璃番外(3)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9 夏景璃番外(3)
他以為自己能很快回來, 可京城之中暗流洶湧,直到一年之後,他才以去妙清觀聽學為名, 重返北邙山。
外界罕見的秋明草,在這一方天地卻生長得肆意又張揚, 橘紅的草穗豔麗不遜于野花, 一群女孩在河邊浣衣嬉笑, 銀鈴般的笑聲更襯得這片草地宛如桃源。
他看見了她。
皇族之人當然不需要做這種活計,但她從小就喜歡纏着姐姐們, 浣衣也要跟着,鬧着要姐姐們講故事,長大了懂事了, 可也時常和她們待在一塊兒,一邊給姐姐們遞皂角, 一邊閑聊。
明明這些人不過是被觀中收養的棄童, 她卻完全不計較身份,與她們平等相待。
她們說着說着, 他看見她忽然擡起了頭, 随意地向河對岸看了一眼。
他的心跳幾乎停止。
她會怎樣看待這次重逢?是欣喜若狂,還是怪罪他這麽久沒有音訊,這麽久沒有回來?
她會跑過來嗎?她會罵他一頓嗎?她會因為這次分離, 而認清自己的感情嗎?
所有的旖旎幻想都在下一刻被凍結。
他确信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足以讓她看清他的臉。
然而她的眼中什麽也沒有,那目光沒有半分波動地從他身上撤去, 除了些許的好奇與打量之外, 什麽也沒有。
她沒有認出他。她早已忘了他。
他如兜頭一盆冷水, 渾身冰冷。
遠處有疾馳而來的驿站使者, 千裏迢迢奔波,終于在最後一匹馬累死之前趕到。
他的侍從回來時帶着喜色,“殿下,您吩咐加工加點趕制出的那件以百鳥之羽制成的霓裳羽衣,已經送到了,不知何時送到……”
“不用了。”他的聲音冷淡漠然,帶着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無力,“不用再送出去了,我們明天就回京城。”
可是那一夜大雨傾盆,山體滑波,從噩夢中驚醒的他聽見轟隆的異常聲響,忙讓侍從安排着将衆人都帶到山頂上去。
滿殿的兵荒馬亂之中,他心跳如雷,心慌異常。
驚雷乍響,天地在一剎那亮如白晝,他忽然想起,她的住處,似乎就在山崩之處。
“殿下,先不要管其他人了,您是千金之軀,請一定要先趕往山頂避難啊!”內侍苦口婆心地勸說他。
他們心知夏景璃被皇後逼得事事周全,數次在危難之中仍要想辦法為自己建立一個可以招攬人心的好形象,可現在如此危難,若殿下貴體有損,又何談什麽以後?皇後娘娘就算要怪罪,也得等殿下全頭全尾地活下來再說!
卻見先前還有些失魂落魄的殿下忽然呆住了,驚雷乍響,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情,忽然徑自沖出了殿門,直直地往災難最嚴重的地方沖去!
侍從吓得三魂丢了兩魂,忙跟着跑過去,死死地拉着夏景璃的衣袖:“殿下!殿下!那可是送命之處,您萬萬去不得啊!!”
“放開。”他厲叱,“昭昭還在那裏!她的住處就在那裏!”
“就算是王母娘娘在那裏,您也不能往那裏去!”內侍哭道,“您若要做什麽,就讓奴才去做,奴才甘願為殿下赴死!”
夏景璃不耐:“滾開!別攔着我!”
旁邊一個小女冠忽然說:“……這位貴人說的,可是夏郡君?”
不等他答,她身邊另一個小女冠說:“可是……夏郡君已經不住在哪兒了啊……”
他猛然回頭。
小女冠遙遙指向另一個方向:“那裏……今年夏天太熱,郡君已經搬到那個宅子裏了……”
那是一處地勢較高些的建築,本該安全,可雨越下越大,衆人眼睜睜地看着,山上一根極其高大的古樹被憑空折斷,直直地向着其下的房子們砸去!
內侍看呆了,還沒反應過來,便覺身邊一陣風刮過,待回頭看去,夏景璃早已朝着小女冠指路的方向,跑得沒影兒了。
夏景璃完全忘記自己如何在一片黑暗中,穿過混亂的山間。
天地間仿佛已經化作一片混沌。因山體改變而脫根而出,被水流帶着到處轉悠的雜草、藤蔓、小樹、石頭、灌木……統統混雜在一起,令人無路可走。
他遙遙看見一盞小燈——在黑暗而暴雨傾盆的山間,那其實更像是精怪的鬼螢。
然而他無暇思考,只拼着本能沖過去——他害怕将她一個人留在那裏。
他忘記了她殘忍的遺忘,忘記了自己下午的狼狽與落魄,只想要去救她,帶她去安全溫暖的地方。
如果沒有找到她,那他就去陪她。
他決心絕對不再讓她置于這樣的險境。
燈光漸漸地近了,他這才發現,那原來不是小燈,而是一床燃燒的被褥。
屋舍的一半被山石砸塌,另一半被衣櫃和桌椅撐起,形成一個不太規整的三角空間。
趙昭蜷縮在其中,背對着牆壁,手中握着一根木棍,目光冷靜而狠厲。
她的小腿不知被什麽傷到,大片鮮血幾乎濡染了半條裙子。
黑暗中有一只猞猁栖在旁邊的樹枝上,虎視眈眈地望着被砸傷小腿行動不便的少女。
顯然,如果沒有這床燃燒的被褥,猞猁早就撲下來大快朵頤。
可被褥下半部分已被雨打濕,肉眼可見地撐不了太久。
注意到這一切的夏景璃再度驚出半身冷汗,來不及多想,他抽出腰間寶劍,跳上歪倒的古樹,揮劍斬下猞猁頭顱。
強撐着的趙昭心神一松,整個人亦是幾乎癱軟,她将頭埋進膝間,深呼吸,好半晌才緩過心神。
“你……”夏景璃看着她的小腿,眉頭緊縮,遲疑片刻,他撕下勉強還算乾淨的裏衣布料,擰掉雨水,仔細地給她包紮傷口。
“還能撐得住嗎。”他問,“撐得住,我就現在背你下去,撐不住,我就在這裏陪你,等雨小些,我們再下山。”
趙昭悶聲說:“你怎麽過來了?”
“我怎麽過來了?”本以為她會感激會示弱,卻沒想到等到這句話,夏景璃冷笑,“如果沒有我,那只猞猁腹中,恐怕就要成了你的埋骨之地。”
堂堂大夏皇族,居然可能會有這麽窩囊的死法。
見她狀态尚佳,那股氣又在心裏生了出來,他揚起下巴,“喂,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我當然記得。”
出乎他的意料,女孩的聲音平靜又溫和,一如初見。
“你是我的弟弟,是這北邙山上,我唯一的親人。”
很久之後,在妙清觀的學堂上,夏景璃問:“那日重逢,你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我?”
她研磨着手上的藥墨,看也不看他。
“你不告而別,一年方歸,難道還指望我對你夾道歡迎不成?”
那時燭火搖晃,燈下美人肌瑩膚潤,骨肉勻停,側臉的影子落在牆壁上,美如畫中妖。
夏景璃生不起氣來,他對她,從來也沒辦法真正地生氣。
妙清觀裏攏共也沒幾個學生,加上觀中風氣本就與京城迥異,所以也不拘俗禮,男女都在一處聽學。
他們的桌子只隔着兩尺餘的小道,有時候她走得急了,衣裙會拂過他的案,似有似無的幽香沁人心脾,筆墨未亂,他卻有些心不在焉起來。
妙清觀中有一位師傅,曾被太祖皇帝封為侯爵,但等到國家安定之時,她卻推辭了官爵利祿,跑去雲游四海了。
以今日之目光去看,不得不贊嘆她的敏銳與先見之明——她辭官沒多久後,太祖與高後,就開始了對開國功臣的系統性絞殺,如她一般與帝後并肩打天下的重臣,幾乎已經凋零得所剩無幾了。
就是趙昭的外祖父,也因卷入謀反一案,被革除了王位,幸虧有高後與楚元長公主求情,又有足夠的證據證明他對此事全然不知情,只是管束手下不嚴,才保留了侯爵之位——後來在高後當政、惠帝迎趙昭母親為皇後時,才又加封了趙昭的舅舅為王。
那時太祖身體衰弱,令太子監國,可太子太過仁善,屢屢寬恕罪孽之人,太祖眼見太子被那些功臣及後人忽悠住,君威不振,只覺江山危矣,遂一改先前的寬仁之行,短短幾個月時間裏,幾乎将八成的功臣都清算徹底。
文人與世家常贊美仁君,但不得不說,正是這位太子的過于仁善,導致了許多本不該有的災難。
妙清觀中的這位師傅,在高後當政時,仍隐世不出,所以盡管知道她與高後、楚元公主關系匪淺,但在文王登基後,仍對其以禮相待、大為敬仰——所以夏景璃一說要跟着她學習,無論是皇帝還是皇後,都欣然同意。
這位師傅近幾年才在選擇在妙清觀中落腳,夏景璃本想着趙昭應該也沒有跟着她學太久,想來論才學見識,自幼困于山中的她是遠不如自己的,可同窗之後他才驚然發現,趙昭的能力,竟然半點不遜色于自己。
她若生于高後的當政的時代,恐怕會與如今記載在史書上的那幾位世家女一樣,可封侯拜相、引領天下文脈,為君王伺筆墨,解憂上谏,論權勢論影響力,百官亦有所不及。
不,她身為高後的嫡親後裔,母親又是中宮之主,若她是惠帝的親生血脈,将來皇位落在誰手中,也是尚未可知……
夏景璃想着,不覺驚出一身冷汗,然而轉眼又失笑,如今天下已定,想這些子虛烏有的事情做什麽,如今她不過是一個低品郡君,就是未來他府上的側妃,品階都要比她高些,他有什麽可畏懼的?
抱着這樣隐約的自滿,在皇後再度發來旨意,令他速速歸京時,他向她表明了心意。
趙昭放下手中的墨塊。
她擡頭望他,眼中是再清楚不過的驚詫——不是驚詫于他喜歡自己,而是驚詫于他真的會将這一切說出來。
“我是呂氏後人,對你的未來沒有絲毫助益,你今日說的這話,帝後聽了都不會高興。”她斟酌着用詞,“如果是為了報答我,大可不必,我救過你一次,你也救過我一次,我們兩清了。”
他緊緊地盯着她,“不是報答,這是我的心意,我生在這世上,不是事事都是為了讨帝後開心的。”
“可我不想去京城。”趙昭體面不了兩句,便将心頭話坦白來說,“皇宮裏沒有任何人會喜歡我,我何必去山下自讨苦吃?我也根本就不想嫁人。”
“你難道想一輩子困在這小小的北邙山上,陪着守皇陵的宮女們一起,做一輩子的活死人嗎?你難道就不想看這世上的風花雪月、星海山河嗎?”
“随你下山,難道就能像師父一樣雲游四海、看盡風花雪月嗎?難道還不是在你的府邸上,做一個随你招來呼去、日日以服侍你為第一要義的、籠中鳥一樣的婢妾嗎?難道這樣的日子,竟會比在山中逍遙嗎?”她反問,語氣不耐且咄咄逼人。
他火氣也有些上來了,“誰讓你做婢妾了?誰又要對你招來呼去了?你這樣的性子,難道還擔心在山下受欺負了不成?”
“那你就不要再說這些混賬話。”她冷冷道,“我不會下山,也不會嫁人。”
他氣道,“好,好,好,我就不信了,你如花年華,真能一輩子死守在山上,做一輩子清心寡欲的姑子!”
“那就不勞王爺費心了。”趙昭轉過身,一甩袖,“關門,送客!”
“你!”
木門在他面前猛然合上,險些把沖過去欲攔人的他的鼻子壓扁,他瞪圓了眼睛,自出生起就謹小慎微的人,難得被她氣出了幾分鮮活人氣。
冷靜下來後,他又過去試圖再争取,軟話硬話說遍了,卻只得她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刻薄直銳的回應。
“庇佑什麽?你也不過是皇後和太子争權奪利的棋子,你自己也是自身難保,何必向我來許諾什麽鏡花水月?”
“早知你這樣恩将仇報,要逼恩人做府中奴,我當初就不救你了!”
“為正妻?呵,你要是有自主擇妻的能力,也不會皇後一紙令下,你就又要趕回京城了。”
“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是不會下山嫁人的。”
亂糟糟鬧到離別那日,她索性連見都不肯見他,只吩咐了個婢女過來送他離別禮物。
他本以為她會稍有心軟,可打開一看,卻見裏面竟是一枚玉玦。
絕人以玦,一刀兩斷,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彼此之間再無瓜葛。
她竟真的狠心至此。
他默不作聲地收下了那枚離別禮物,轉頭再度孤身一人奔赴詭谲莫測的帝都。
他以為自己真的能乾脆潇灑地斬斷這一切——她既不願,他又何必強求?
總歸他始終在這世上是孤零零地一個人,赤條條地來,赤條條地走,所謂的救贖從來只是鏡花水月,夢醒方知一切為空。
然而,然而……
皇後與太子的鬥争愈發激烈,他夾雜其中愈加狼狽,皇帝坐山觀虎鬥,一樣從沒在乎過他的死活。
在離別後的某個雨夜中,他心裏忽然滋生出野蔓般的被抛棄的恨意。
那恨逐漸醞釀成一種絕望怨毒的惡意。
同為皇室中人,她憑什麽能置身事外,乾乾淨淨地在山上過一輩子?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我不會下山,也不會嫁人。”
語氣那樣篤定自信,仿佛無論她地位有多卑微,都永遠可以将命運牢牢握在手心裏。
他的探子會定時為他帶來妙清觀的消息,他知道她會在什麽時候去采藥,會走哪條道路。
曾經救過他的藥草,這一次,會化身為籠,将她死死囚禁其中,再也不得解脫。
在妙清觀研學的時候,在她所不知道的時候,他曾掩護她不被皇家發現。
而這一次,是他親手把她送到兄長面前。
他太了解皇兄,他知道他注定會對她一見鐘情。
她是夏景彥過往一切審美的集大成者——在無數朦胧的碎片中浮現而出,宛若他夢中所想、見到方知世間真有此人的神女。夏景彥以為緣分自有天定,可對于被皇後逼着了解夏景彥甚過了解自己的夏景璃而言,一切都太有跡可循。
如果他注定不會得到,那不如讓夏景彥來毀了她——他知道她不會甘心雌伏于後宅為妾,他樂見她攪亂夏景彥的後宅,毀壞他的名聲,擾亂他的心。
哪怕是螳臂當車,能給夏景彥添一點點的麻煩,讓那個男人也嘗一嘗和他一樣的挫敗,也足以讓他感到甜美的酣暢。
他以為自己的報複成功了,他聽說了她給夏景彥帶來了多少麻煩。
可噩夢沒有消失,那種恨意,逐漸變成了不斷糾纏着他的噩夢。
他夢見那年同窗,她在前面抄寫經書,素衣素裙,幽香滿袖。
他聽見她的呼吸,也聽見廊下昙花一朵朵綻放的聲音。
後來将她送進東宮的無數個日夜裏,他總會夢見那些昙花綻放的聲音——和現實中輕如雲朵不同,那些碩大的花苞一朵一朵爆裂般地炸開,宛若精怪般越長越大,直至白色的花瓣占據了整個視線,他整個人亦被花朵吞噬入腹。
夢境的最後,是他的魂靈飄到天上,看見自己的身軀被美麗龐大的花兒們吞吃,上半身已被咀嚼成花食,雙腿尤無力地耷拉在花盤之外。
然而奇異的是,從這樣的噩夢中驚醒,他非但沒有生畏,反而怔怔地望着月光,止不住地想,如果能再回到那年的北邙山上,該有多好。
那樣的遺憾幾乎成為一種疼痛,它取代了曾有過的不敢與不忿,再度日日夜夜地折磨他。
這種疼痛,在她和夏景彥關系緩和——或者說,幾乎成為一對如膠似漆、恩愛正濃的夫妻後,變得愈加尖銳龐大,愈加難以忍受。
于是仿佛犯上癔症般,他引誘了那個孩子,以那個孩子為工具,讓她和夏景彥決裂,讓她助自己登基。
其實在對那個孩子下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得到報應。
可報應為什麽非要由她來親自實施?
少年時曾拯救過他的神女漠然地俯視着他,甚至懶得去掰他握住她衣袖的手,只以匕首劃開布料。
裂帛之聲在空曠的宮殿中嘩啦作響。
君王的身軀滾落在地,這一次,再也沒有白衣白裙的小小神明,以蜜水甘露,将他從化身胙肉的命運中拯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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