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 ? 第 13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3 第 13 章
趙昭被安置在偏殿, 從心急如焚,到心冷如死,神魂欲碎。
女使與內侍們起初神色還算正常。
可最後, 僅僅從他們的變化上,她都隐隐猜到發生了什麽。
寒意從每一個縫隙沁進骨頭, 疼痛幾乎讓她魂魄都要被凍碎掉。她想盡辦法想要出去, 卻被女使們用柔軟的身軀, 硬生生箍住了她。
發生了什麽事,讓她們不惜冒着這樣的大不敬, 也要控制她的行動,不讓她去看?
長寧受傷了都不至于此。
只有一種可能。
只有那個最恐怖的可能。
可究竟發生了什麽?長寧究竟是怎麽走的?
直到天光微亮,夏景彥的貼身內侍, 才身穿一身素白,在她面前深深一拜, 沉沉道:“請娘娘節哀。”
她見到了那個小小的軀體。
那個從她身上落下來的, 她曾經身體的一部分,與她血脈相連的小生命, 那個會哭會鬧, 會甜甜地叫她阿娘,會軟軟地抱住她的孩子,變成了再也不會動, 再也不會長大的一具僵硬屍體。
她将腐爛,将長眠于地下,與她永別。
她所有關于這個孩子的幻想, 都将化為幻影。
她還沒有好好彌補她們錯過的半年, 她還沒有等到她長到可以向她傾訴的年齡, 還沒有見過她成年的樣子。
她生命中的一切色彩都随她死去。
夏景彥不敢來見她。
起初, 有人說,她可以去觀刑。
可皇後和杜氏女和她有什麽關系,她們死一千次一萬次,她們全家都被碎屍萬段,也換不回她的長寧,也無法讓她的長寧複活。
那一切根本沒有意義。
她們十族加起來,也比不過長寧睡前的一個吻。
她木然地将她孩子擁進懷中,仿佛希望将這個孩子揉進身體裏,用自己的軀體,将她重新孕育一遍,再養一遍,再給她一遍生命。
可泡脹了的軀體那樣脆弱,她甚至不敢用太大力氣。
天明時,杜太傅帶着手下,披霜帶雪地趕來。
原本沒有人覺得這會改變什麽。
即便在他們談話的過程中,杜氏女的刑罰,也沒有一刻結束。
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談了什麽。
一條手臂被細細地片成片的杜氏女被杜太傅帶走,皇後也從水牢轉為尋常幽禁,昨夜的波濤洶湧仿佛已成一場夢。
趙昭這時才覺有尖銳的恨意在體內迅速生根發芽,她追過去一箭欲射穿對方的頭顱,卻只虛虛從杜太傅的左肩掠過。
杜氏的人以為有刺客,早已彎弓搭箭回擊回來,趙昭恍若未聞,頂着箭雨還要往前沖,夏景彥将她一把拉回懷中,側身一滾躲過箭雨。
在趙昭掙紮的那一刻,有一支淬着紫芒的肩紮進了他的肩頭,而夏景彥恍若未覺,只聲音沙啞地道:“昭昭。”
趙昭目眦欲裂,只覺得是夏景彥阻止了她報仇雪恨,她雙目猩紅:“讓我殺了他們!讓我殺了他們!”
一滴淚從它本絕不會出現的地方,滾落到趙昭的臉上,夏景彥擁抱住趙昭,将頭埋進她的頸窩,聲音像是痛苦得已不能自已:“昭昭,我們再生一個孩子吧,我會把一切都給他,他會是帝國的皇太孫,我一定保護好他……”
聲音落入趙昭耳中,實在是太敷衍的安慰。
趙昭睜大眼睛,所有無由頭的恨意仿佛都找到了可寄托的載體。
他竟然覺得她還會願意再生個孩子,他竟覺得讓她再生個孩子算是獎勵或補償。
她目眦欲裂,恨意滔天。
一個未滿三歲的小郡主的薨逝,在京中掀不起半點波折,一切正如許多人所期待的那樣,仿佛已有驚無險地渡過了。
然而,僅僅兩個月之後,原本雖病弱但一直身體無大恙的皇帝驟然辭世,兵荒馬亂之中,不知何時已将親兵調來京城的太子迅速地控制了皇宮,翌日便迅速繼位。
新帝上臺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帶兵圍住了前朝寵臣杜太傅的宅邸,杜家阖族上下,老老少少,乃至于杜太傅本身的九族,都被官衙下獄,嚴刑拷打。
聽說,杜家人在府中,很是說了些瘋言瘋語的胡話,什麽惠帝當初其實沒死啊,新後趙氏其實是惠帝的親女啊,與新帝實為兄妹不倫啊,諸如此類大逆不道到極點的話,若是先帝在世,這些謠言對彼時還是太子的夏景彥當然影響極大,不論其他,單憑一個疑為惠帝之女的謠言,就足以讓世家百族與皇帝皇後站在一起,逼夏景彥處死趙昭,以絕後患。
新後究竟是不是惠帝親女、呂後之孫?其實并不重要。
世人皆知,孝惠皇後是惠帝尚未親政時,呂後為其聘的長公主之女,惠帝一直很排斥這場婚事,宮中傳言,帝後從未圓房,即便是同寝,皇帝也只是蓋着被子,給自己從小看着長大的外甥女講睡前故事,哼楚地童謠。
這一點在幾年後得到了證實——皇帝在第一次和呂後的交鋒中大獲全勝之後,便迫不及待地下旨與孝惠皇後和離,并在幾個月後,親自為孝惠皇後舉辦賞花宴,親選了數百名才俊,任由孝惠皇後挑選。
在賞花宴上的一次小插曲中,女眷們親眼看到,當了好幾年皇後的女孩腕上,守宮砂殷紅如血,完好無損。
杜家人所掌握的證據,是在和離的幾年之後,兩人曾在同一個山寺上待過半個月,而在那之後,一貫深居簡出、潔身自好的孝惠皇後,忽然就有了幾個面首,并在十個月後,誕下了趙昭。
——倘若京中有人記憶力再好一點,便會發現,“孝惠皇後有面首”這件事,都是後來才傳出來的,在惠帝在世的最後一段時間——理論上當時孝惠皇後已經懷上了趙昭,她可并沒有任何面首的傳聞。
甚至不是兩人從山寺歸來之後,孝惠皇後才有面首的流言流傳,而是惠帝暴斃、少帝繼位之後,才逐漸有人聽說,原來孝惠皇後早就有了面首。
惠帝年少暴斃,他去世的時候,孝惠皇後恐怕都沒被查出身孕來,而在那之後,少帝年幼,呂後年邁,京中波濤暗湧,形式之險峻不言而喻,此時惠帝嫡妻懷有龍裔的消息若傳出,必為衆矢之的,無論是楚元長公主,還是呂後,都必須得在已長成小小少年的少帝與那個一切都是未知的胎兒之中二選一。
在知曉那山寺的半個月之前,沒人會往這方面想,畢竟惠帝只把孝惠皇後當做小輩,被呂後逼得同衾而眠,也始終守之以禮的事情,人盡皆知,沒道理在和離多年後,突然發現了前妻的魅力,跑去與之無媒茍/合——天子想要誰,不是一道聖旨接進宮的事?
可一旦知道了,一切串起來,就順理成章了。
少部分人後來就算偶然發覺,但一個守皇陵的孤女,威脅不了任何人,誰也犯不着去增加血孽。
誰也沒料到她後來會有這樣的造化。
人倫在這件事中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情,文王入京後,帝都的洗牌太慘烈,幾乎所有世家,都不可能接受前朝皇帝的親女坐上後位,生下下一任儲君——當然,可以用不倫來攻擊太子,進一步削弱太子黨的勢力。
無論她究竟是趙家血脈,還是惠帝血脈,世家都容不得她,夏景彥想要保住她的命,就只能放棄追究小郡主的死。
更何況,在杜家人眼中,杜玥娘那一身傷,已經足夠抵消一個小女娃的命了,夏景彥答應他的和談,再正常不過了。
只要皇帝在,他就不可能反悔——難道他夏景彥,敢弑父逼宮不成?
商談好後,杜家人抱着這樣的想法,等來了皇帝駕崩、新帝上位的消息。所有的謠言都被封鎖在牢中,太子死士親自下手行的刑,半句話都傳不到外面去。
趙氏盛寵,新帝登基當天,便冊其為後,并不令人驚訝。
然而微妙的是,先帝下葬多日後,先皇後依舊沒有等到冊封太後的旨意。
要知道,先皇後可不是什麽沒有子嗣的嫡母,本朝新帝,實實在在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她的親兒子,其他人可以說是為了凸顯生母的特殊地位,不給嫡母該有的稱號,可先皇後又是生母又是嫡母,焉有不冊封的道理?
對外,她是被錦衣玉食地奉養于皇宮之中,對內,只有參與其中的極少數人都知道,日日夜夜,她都在潮濕、冰冷的水牢之中,生不如死……
杜家最後一個死去的是杜玥娘。
杜氏案是後世夏景彥在位期間最大的污點,不僅牽扯範圍廣,而且據說手段極其殘忍,市井中關于杜家人被如何折磨的低俗小說數不勝數。
十族皆被牽連,阖府上下不論男女老少,全部死無全屍,其中與小郡主——即如今被追封的鎮國長公主被害一事有牽連的,全部被淩遲。
至于杜玥娘,她在被削成人彘後,被封進蜜蟻罐,萬蟲噬咬而死,而這些飽食她血肉的蜜蟻,則被做成甜餅,成為杜家人及從小疼愛她的皇後娘娘,生命最後一段時光的唯一食物。
大雨傾盆而下,巍峨華美的椒房殿在昏暗蒼茫的雨幕中,竟顯出幾分詭谲陰冷。
宮女們不知去了哪裏,整個宮殿空空蕩蕩,夏景彥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濃。
“陛下!皇後娘娘這次實在……做得太過了!群臣怨憤沸騰,就是為了娘娘着想,您也千萬要勸一勸啊!”從小跟着他的內侍急得口不擇言。
紙包不住火,杜家人的遭遇傳出宮門,聲讨趙昭的言官數不勝數。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