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8 ? 夏景璃番外(2)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18 夏景璃番外(2)
三個月過去, 他确信趙昭以将他視為知己。
取悅一個小小少女于他的未來并沒有什麽助力,但不知為何,得到她的親近, 他卻比搶在皇兄之前将隐世高人收為幕僚更為歡欣。
皇後發來叱他無用、将自己在皇帝和太子那裏的不受尊重統統歸咎為他不争氣、咒罵他不配活着、一邊嫉恨他在山上清閑,一邊讓他讨好守皇陵的長輩, 以為自己這個母親博一個美名的書信送到案上, 然而這一次, 他卻沒有那麽滿腔憤郁無處發洩、只能自傷以痛止痛了。
“以後皇宮發來的信,你們看過一遍就行, 若無要事,就不必告知我了。”草草掠過那封字跡潦草、飽含怨憤的長信,他随手丢到一邊, 繼續編織起準備送她的鳥籠。
趙昭喜歡看鳥兒,每到日暮時分, 群鳥歸巢, 她就會放下所有事,跑到屋檐上, 出神地望着天上的無邊無際的群鳥舞躍圖。
那時天地是一片金暮色, 祠堂很高,樹木亦成為他們身下綠色的雲海,随着風動不住地簌簌翻湧, 做活的老人們成為遙遠的米粒,成群結隊的鳥兒好似游曳的魚群,他看着她仰頭的側臉, 只覺得天地間仿佛只有他們兩人。
世俗的一切在那一刻都不再重要, 或許他們本是踩雲踏月的神仙童子, 伴觀音左右, 千年萬年不分離,人世間的一切,不過是他們午憩後做了一個夢罷了。
不必在乎與兄長的比較,不必忍受母親的怨憤,不必絕望于父皇的漠視。
他太喜歡那一刻的感受,以至于總想拉着她從屋檐之上跳下去——在這夢幻的一刻死亡,從此不再有任何痛苦。
在血液因為這個瘋狂的幻想而沸騰的那一刻,她轉過頭,明明沒有在笑,他卻感受到她很愉快:“怎麽了?”
聽到她的聲音本身,就是一種紮實的塵世的幸福,他垂下眼簾,漫不經心地說:“我在想,你能不能分清每一種鳥。”
那種仿佛從黃泉中傳出、催促乃至逼迫着他奔向毀滅的轟隆聲忽然消失了,呱噪的鳥鳴亦遠去成為被忽略的背景音,他只聽見她清越的聲音,似山間露,林間泉。
“當然能分清。”她說,同時有些小神氣地挺了挺胸膛,“如果你在山上待得足夠久,你甚至能分清每一種鳥振動羽翼時的聲音。”
在他們交情尚淺的時候,她從來不會說如此草率而自滿的話,身為前朝呂氏後人,她的言辭總是分外謹慎、克制、冷靜……其實那也有一種精準的美感,但他為她此時在自己面前的放松而深感自豪。
曾有一刻,他真的想陪她在北邙山上,永遠地這樣過下去。
可皇後不會放過自己最好用的棋子,夏景彥領兵連奪敵國十三座城池,拯救被擄為奴的百姓無數,帶着無數珍寶凱旋,可被安排進軍營鍍金的皇後族人,卻因非禮女将,被當場革除軍職,行軍棍三十後,被逐出軍營。
“他就是要打我的臉!”皇後氣得臉色扭曲,“不過是南來的蠻夷之女,能伺候我侄兒是她的福氣!哪裏就到了要革除軍職的地步?此次随軍凱旋之人,哪怕是無功無名的小卒,也是連升三級,他夏景彥就這樣見不得我好!早知今日,我不如在他出生時便掐死了他!”
他心不在焉地跪在椒房殿,聲音是毫無生氣的卑微惶恐:“母後息怒。”
汝窯茶壺被皇後随手砸了過來,碎片四濺,鮮血順着帝裔蒼白俊美的面容流淌下來,夏景璃一聲不吭,目光一片灰淡的死寂。
“如果不是你太廢物,本宮何至于被自己的親生骨肉制衡!他夏景彥出生三天就被先帝抱走,你可是我親手撫養長大的!你事事都不如他,豈不是證明了本宮也事事不如先太後那個老太婆!”
皇後身邊的嬷嬷一驚:“娘娘慎言啊!”
“慎言什麽!她張氏再厲害,不還是沒在皇後位子上坐幾年就死了,本宮隐忍了大半輩子,如今她入土了,本宮難道還要再忍下去嗎!”
他木然地跪在地上,聽她發洩她對先帝、對先太後的不滿,乃至不敢言明的對皇帝的怨。
在來之前,宗正曾說:“若你不想回去,我也有辦法。”
他沉默許久,卻說:“璃身為皇室中人,若要在山上終老一生,終究不甘。”
宗正長嘆一聲,不再勸。
他曾問她:“你每天看飛鳥,是想像它們一樣,可以輕而易舉地飛出這座山,看更廣闊的天地嗎?”
她怔了一下,搖搖頭:“我确實想像鳥一樣自由地翺翔于天地之間,可……可我不想出北邙山。”
他當然知道她的言下之意——以她的身份,一旦出山,勢必要面對太多太多。
而更令他感到不快的是,在這山上,她似乎永遠都是那個無欲無求的神女,而他,自始至終,都是那個被她救下的卑賤罪臣。
他不能,也不敢向她提出更多欲求。
人心如此的矛盾,他既想要只手遮天,讓世人都對她俯首,讓她能夠自由地翺翔于天地之間,想去哪裏就去哪裏,不必顧及任何事,又想要她對自己低頭,依賴他、仰慕他、需要他……臣服于他。
于是他只能回宮。
皇後發洩完怒氣,看見他額角鮮血淋漓的傷口,忽然笑了,得意道:“快把鲛血膏拿來,我兒既然傷着了,自然要用天下最好的靈丹妙藥來治,方是中宮嫡子的排場。”
鲛血膏幾乎可肉白骨,多深的傷口,用完之後都可恢複如初,不留痕跡,太子先前在戰場上中箭,傷口本不致命,可高溫化膿,腐爛感染,多日高燒,幾乎奄奄一息,聖上收到消息後,讓皇後将宮中珍藏的鲛血膏拿出來,可皇後卻以鲛血膏早已遺失為由,只送去了“太醫院特制”的金瘡藥。
這件事發生在太子處置皇後族人不久,誰都知道她是在報複,可皇後一口咬死鲛血膏不見,誰也不能拿她怎樣。
誰也不知道太子最後是怎樣熬過來的。
只看到此次班師回朝之時,昔日豐神俊朗的儲君形銷骨立,半點不見凱旋的喜色。
瘦到極點的身形,全然不像戰無不勝的武将,反而像纖腰能做竹上舞的翩翩公子,別有一番風流病态。
夏景彥直到半年後才徹底恢複元氣。
這次重傷,讓夏景彥膝下無嗣、後宅空置之事再度被朝臣熱議,無數人猜測他是否有隐疾,不能人事,所以才至今連個通房都沒有,反而養了一個養子在膝下。
沒有繼承人對于皇子而言是致命的,不少原本投靠東宮的官員都因此疏遠了東宮。
然而夏景彥依舊你行我素,完全不近女色。
價值連城的膏藥一點點敷到傷口上,痛楚瞬間減輕,夏景璃的心卻越來越涼。
他知道自己不過是皇後報複太子的工具,所以當宴會上,皇後派到他身邊的宮女,語氣誇張地說,皇後有多麽疼愛幼子,僅僅因為一點小磕碰,就将價值連城的鲛血膏給他療傷時,他也只能附和:“孤與母後是血脈相連的親母子,這點小玩意兒,又算得了什麽。”
他親眼看見太子望向自己的雙眼又黯淡了下來。
他知道,在宮女出聲之前,他本想送自己一柄寶劍的——在注意到夏景彥動作的那一刻,他也曾在心裏拼命祈禱,不要在現在發難,不要在這一刻說這件事。
然而宮女一看太子往夏景璃這邊走,便迫不及待地開始完成自己的任務。
那柄寶劍最終還是送到了他府上,只是不再是夏景彥親手所贈。
他撫摸着那柄冰冷而流光溢彩的寶劍,輕輕道:“皇兄有沒有對我說什麽?”
刻薄我幾句吧,咒罵我幾句吧。
被憎恨被遠離,做仇敵做對手,總好過留他一人待在絕望的地獄。
他必須把自己變得更加麻木,才能繼續履行身為工具的義務。
給他一些理由吧,讓他再次被持劍之人手握,與他刀劍相對時,不必那麽痛苦。
宮人恭敬俯首:“殿下說,‘青光好去莫惆悵,必斬長鯨須少壯’。”
“他讓您不必太挂懷流言蜚語,他說,假以時日,吾弟必為人傑。”
玄鐵制成的寶劍越來越寒涼刺骨,額上的傷隐隐作痛,他幾乎握不住那柄長劍。
在夏景彥即将再度離京,平複西域叛亂時,他冒着被觸怒皇後的風險,參與了送別太子的踐行宴。
然而幾乎一進東宮他就後悔了。
衆星捧月的東宮之主有着龍章鳳姿的氣度,在一衆王侯将相之中,依舊恍若天人般出彩。
他有無數部下的擁簇,有無數百姓的愛戴,或許根本不需要皇室中少得可憐的扭曲親情。
他對自己寬容,不過是他曾擁有的愛太多,多到滿溢出來了,可以随便給人一點。在皇宮之外,甚至在京城之外,他有無數的廣闊天地,可以任由他征戰馳騁,翺翔縱橫。
夏景彥注意到了他,他熱情而得體地接待了他,并讓自己的貼身侍從帶他去參觀東宮的種種珍奇,禮儀周到無可挑剔。
然而夏景璃深感失落。
他看見了那個孩子——夏景彥收養的、他們早逝的庶出兄長所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他看見夏景彥皺着眉指點他的功課,明明也沒有比那個孩子大幾歲,眉宇間卻已經很有為人父的威嚴。
他對那個關系更遠的孩子的愛遠甚于對自己這個同胞兄弟,夏景璃想。他覺得本該如此,又忍不住忮忌那個孩子。
他想,皇後的一切打算終究都會落空的,他确确實實什麽都比不過夏景彥。
抱着這樣的想法,他隔着窗戶,看見了夏景彥書房中挂着的那副畫。
“那是……”他猛地向前一步,幾乎忍不住驚叫出聲。
陪同他的侍從詫異地看他一眼,恭聲道:“那是殿下偶然淘到的一張美人圖,上面沒有注明,不知作者是誰,也不知畫中人是誰,只是殿下喜歡,就一直挂着了。”
狂跳的心髒終于漸漸平靜下來,夏景璃仔仔細細打量那副畫,終于在美人的服飾、畫中所用的彩墨中察覺到了端倪——夏景彥不常在宮中看不出來,這畫中人顯然是前朝張皇後。
聽聞當初張後的父親,就是因為美貌驚人,才被呂後選中,擇為楚元大長公主的驸馬,并在後來被封為本朝僅有的唯一一位異性王,婚後二人夫妻恩愛,生下的一兒一女也以美貌聞名于世。
按理來說,張後是夏景彥的長輩,這樣懸挂她的畫像,實在是一種不敬,然而在呂氏後人皆被清算的如今,恐怕都沒有人敢告訴夏景彥這畫中人是誰,又談何僭越。
夏景璃盯着畫卷,一種古怪的狂喜漸漸湧上心頭。
原來夏景彥喜歡這樣的女人。
原來自己也并非事事不如夏景彥。
尊貴如儲君,也只能舉頭望神女,空惆悵,空念念,甚至不知世上真的有這樣的絕色。
她是他為數不多擁有的,夏景彥無法得到的、更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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