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綿綿無絕期

此恨綿綿無絕期

林中有飛鳥掠過，“刷刷”地一陣穿過枝丫，十樂已經預感到這個夜晚是不同往常的。火盆照亮了阿聿的墓碑，她一張張地将《辋川錄》撕進火盆裏，火苗舔舐着，轉而不見。她跪坐在地上，忽覺得這山林都在震動，她知道——是有人來了，許多人。

還有區別于火盆的煙火味，那是火把上的火油氣味。

約莫半刻鐘的功夫，那人群就漸漸圍了過來，還未靠近便停了下來，只有一人步履不停，直到走到她身邊。

“你在燒什麽？”

十樂手也不停，“你們都在找的東西。”

李璟眯着眼望向她，看她冰雪似的臉映着火光而漸漸起了暖意，她的手不知是怎麽了，傷痕累累，每撕下一頁紙就不自覺地輕顫，李璟冷聲道：“住手！”

十樂擡頭看他，不認識似的，他熬出了胡須，眼窩也凹陷進去。他怎麽會這樣呢？明明他是最意氣風發的皇子。

“你要麽？”她手一揚，“拿去。”

《辋川錄》的封頁還在，只不過還剩下半本，誰能想到王維于林铎二人嘔心瀝血，收集《霓裳羽衣曲》散佚的中序與破曲就在這冊子裏。

區區一冊，奏罷大唐興衰，舞盡當年榮辱。這何嘗不是寶藏？

想必安史之亂後，林铎辭官去了杭州，偶然在小酒館中聽見那搭救他的樂師奏過《霓裳羽衣曲》，然而那是支離破碎的錯曲。曲有誤，周郎顧。故而他在臨終前留下所謂的寶藏，當做是搭救他的謝禮。然而數十年間，這首淺顯的小詩竟讓無數人為之熱忱瘋狂。

她笑起來，唇齒間咬出一抹血腥，“這真是天大的玩笑——你要的，都有了。”十樂踉踉跄跄地後退幾步，“可笑，世人可笑，我比世人更可笑。”

李璟拽住她，“我要的——我要的——”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不擇手段搶奪來的，唯有她——是計算不出料想不到的，他沒法說出口。

十樂直直地盯着他，只覺得他期期艾艾的樣子像是瀕死的魚，愈發覺得可笑。她跛着腿欲走，奈何雙手又被李璟死死鉗制住，周圍雖無一人幫他，但也掙脫不開。

十樂情急之下，吹出口哨來——這是呼喚林中鳥的信號。正值寒凍，不少鳥雀還在越冬，恐怕難以吸引。誰知遠處漸漸傳來鳥翅震動的聲音，黑壓壓的一片，幾乎是黑雲壓城一般卷席過來。

兩抹雪白的身影在其中尤為顯眼——“銀霜！素雪！”是故人歸來，十樂開心地難以自制。這呼啦啦的鳥群将他二人包圍起來，像是洶湧的漩渦。遠處的弓箭手開始慌了，紛紛架起弩箭，但又無一人敢輕易放箭。

鳥雀通人性，成百只鳥兒啄着李璟的手臂肩背，他縱有三頭六臂只身也難敵這鋒利的鳥喙，二人終于漸漸散開。李璟脫離鳥群，遍體鱗傷，猶覺落魄，他朝着弓箭手們大吼一聲：“輕易放箭者，殺無赦！”

十樂耳邊是雷鳴般的鳥翅煽動聲，前路幾不可見。她實在是走不動了，整整一天滴水未進，唇上的口子又冷又鹹，銀霜和素雪就在她身邊低旋，似乎在安撫她。

她擡了擡眼，耳邊是利箭飛矢的聲音，一只只鳥雀墜亡下去。李璟手握弓弩，亦步亦趨地随在她身後但剩餘的鳥兒立刻将十樂裹得更緊。她爬起來，只往西走。那是一處斷崖，常年散發着食肉腐臭的氣味，沒有人會駐守在那裏。

走一步落下三兩只鳥，她不敢往回看，她不願知道這一路上有如此多的生靈為她的自由鋪路。

風大的出奇，月亮已經西斜，不知道還有多久才會天亮。銀霜與素雪似乎是她的守衛，一路保駕護航，向天長鳴，站在這裏，早已是困獸之鬥，難以久持。

李璟亦在她不遠處，衣裳被鳥喙撕成長條，皮膚上是深深淺淺的血痕，發髻被鳥爪抓散，就是這樣一個人，手持弩箭站在月亮之下，詭異的如同噬人妖魔。

“林十樂，你站住——”他緩緩擡起弩箭，他眼裏又深又沉。

十樂無暇他顧，她太累了，四肢百骸仿佛是浸在冰水裏再撈出來，牙齒冷得打顫。一陣陣腐臭的氣味随着冷風拂過來，無異于是黑白無常索命的鈴聲綿綿不絕。

她不怕死，她見過人之将死的樣子，師父與阿聿都是在她的陪伴下離開的，只是人生至此，卻無一人送她上路。

腳下的石塊滑落了，只能聽見悶悶沉沉的撞擊聲。銀霜嘶厲地尖叫一聲，撲棱着雪白的翅膀，但漸漸還是癱倒下去。素雪振翅欲飛，但還是徘徊在銀霜屍體邊哀鳴不止。這兩只鶴不知在辋山上生長多少年，是除師父與阿聿之外十樂唯一的夥伴。

十樂背着獵風，如飄搖在風中的葦草。

她不明白，《辋川錄》已解，她于他而言還有什麽用。“你是大唐的儲君，還有什麽是得不到的？”風驟然大了，二人之間似乎橫亘着天塹，她的聲音也斷斷續續，“與聖上——何異——”

他在父皇油盡燈枯之際追了出來，不惜以血肉豢養鳥尋找她的蹤跡到底是為了什麽？世上有這麽多女人，為什麽他獨求這一個？原本他以為是辋山的寶藏，但在他解開林铎題詩之後他才明白，林十樂是解救自己的一味藥，一味讓他自以為這世上還為他留下一絲餘溫的藥。

“你強留她在宮裏，是欺侮了她。”李璟在迷蒙裏又憶起李琰臨終的話，終于止了步。

十樂長發翩飛，目光空洞，踉跄走到斷崖上，這一陣陣的腐蝕味卻讓她心神安定。

李璟不再遲疑了，将弓弩一擲，三兩步沖向她。

東方既白，旭日在東，朗月在西，天地陰陽際會，十樂閉上眼睛——這長夜終于過去了。

崖上的風好大，她已聽不見了。

她迎風而立，縱身躍下。

素雪振翅，也随她飛下斷崖，山谷回聲悠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