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安奇案錄102 /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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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作真時真亦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假作真時真亦假




等回到肅王府時已然是傍晚了,甫一進門十樂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何管家正在與下人說事,見到十樂便迎上去,“姑娘這大半天不見人,可把大家都急壞了。”




十樂頗覺不好意思,“今日元真郡主遠嫁,我去送了送。”




何管家點點頭,遣散了下人,對十樂道:“明日是先王妃的忌日,所以府內全部換了白燈籠,姑娘可千萬別嫌晦氣。”




這燈光襯着白絹,如深秋化不盡的霜,一團一團墜在檐角。




十樂連連搖頭,“何管家這是哪裏的話。”她一面往裏走一面想,這樣伉俪情深的夫婦竟不得偕老,可知十全九美的事向來不在少數。




夜間,她又問起小芝先王妃的事,小芝說她其實對先王妃不甚了解,但不管怎麽說,王爺待她一直都是很好的,即便是離世這麽多年,每到她的誕辰和忌日總會靜坐一整天,并且再沒有娶妻納妾。




“府內上下的燈籠都換成了白色,在這些細枝末節上都上心,想必是十分恩愛的。”




小芝點點頭,“非但如此,每一年的先王妃的忌日,王爺都會用王妃生前愛吃的食物或貼身用物祭奠她,早幾年還一直做酪乳和酪酥,生前的衣服首飾都留着。”





“事死如事生,這是對死者的敬重。”




第二日一早,小芝就告訴十樂有人來見她。她覺得奇怪,等到了花廳才發現來人竟是刑部侍郎宋蔚。




“宋大人,好久不見。”




不知是不是這幾年過得太舒服,宋蔚體态豐滿起來,看起來富态十足,他笑,“林姑娘,好久不見。”




“不知宋大人來找我是有何事?難道又出了案子?”十樂以為宋蔚親自上門找她大約是又出了棘手的案子,哪知宋蔚擺擺手,“今日來找姑娘,實則是有事要告知。”




見十樂仍是一頭霧水,他便說起李璟曾吩咐過他的事,“關于那個叫阿聿的少年,我這裏大致有了線索。”




“什麽?”她太想知道了,險些打翻了茶碗。




宋蔚呷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道:“不知姑娘還是否記得,有一年齊王命我整理這十幾年間長安的疑難案件,一月一報,其實關于阿聿的身世就在這堆案件裏。”




“疑難案件?宋大人,求求您別賣關子了。”




原來宋蔚當初在整理這批案件的時候也沒注意,有一封藍田的信件夾在其中,而寫這封信的正是時任藍田主簿的陳端,信中說道藍田縣令許昭因監守自盜貢品而被聖上判株連,但他以為這是冤案,便一紙文書寄到長安來,陰錯陽差被收錄在這批疑難案件裏。




李璟屬意宋蔚一定要将阿聿的身世查明,雖然起先并無頭緒,好在李璟提過阿聿重返與藍田長安兩地之間,他便大膽猜測阿聿或許是當地人。




在藍田當地,也流傳過林岐與當時縣令許昭的事,說二人結為知己,還有人說在許昭一家滅門的那天見到過林岐,若阿聿是被林岐收養的,那麽他的來歷一定非同尋常,或許他就是許家的遺孤。




宋蔚想起那封夾在案件裏的文書,便開始查詢刑部檔案。雖說許昭是藍田人,但他是朝中的官員,并且犯的是監守自盜的罪名,那麽宮內的檔案必然是有收錄的。果不其然,就在廣元元年的檔案裏,查到了許昭的罪。




原來那一年恰好有一批貢品自朔州而來,運送貢品的衛兵在藍田縣歇了一晚,第二日沒有檢查物品便又啓程上路,沒料到到了長安,在禮部侍郎清點之下才發覺丢失了不少財寶。比如青銅見簋、北海夜明珠,那時候聖上禦極還不到十年,正是盛年之際,便對此大發雷霆,怒斬許氏一家。




十樂追問,“難道那批財寶……”




宋蔚搖搖頭,“不是他。”




“到底是誰?”




他壓了壓聲音,環顧周邊都沒有下人,才小心翼翼地說,“多年前禮部尚書王鈞被抄家,搜尋之下發現府中有一地庫,其中寶物琳琅滿目,不勝枚舉,不僅搜到青銅見簋、北海夜明珠,還有不少無端丢失的寶物,這才真相大白。不知多少人為他蒙冤受屈。”




禮部尚書王鈞?




宋蔚眼神一睨,見十樂還在神游,便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道,“就是肅王爺已故王妃的父親呀!”




十樂一怔,她終于明白了,為什麽阿聿一直在長安,原來是在調查許家被滅門一事。怪不得那一夜,他會說:“道不同,不相與謀。”恐怕他那時以為,肅王與王鈞同是僞善之流。




王鈞滿門被抄,肅王又是如此明辨是非之人,想來該對此人行徑深惡痛絕,可十樂不明白,有父如此,竟半分沒有牽連到王萩辭的身上,以致李琰對她還是念念不忘。




等宋蔚走後,十樂仍一個人呆坐在花廳裏,她望着檐下飄忽不定的燈籠,想起拜月的那天晚上,天空上的月亮就是這麽白,心裏一陣絞痛,她越來越疼,蜷在椅子裏。




有下人見她一頭冷汗,便急忙請來何管家,可何管家也不通醫藥,府中的大夫今日恰好不在,正欲派人去外面請,可十樂搖搖頭,“不必了……我想去見見王爺。”




肅王懂醫理是府內人皆知的,但也有人輕聲說,“今日是先王妃的忌日,王爺不許任何人去打擾——”




何管家卻對十樂道:“姑娘請。”




在下人面面相觑的眼神裏,破開了一條道。




凜冬将至,李琰屋外的桃花卻株株含苞待放,撲面而來的一股香氣,卻不似花香。




穿過這片花林,便是小佛堂,何管家進去通報,不過片刻便請十樂進去。




這小佛堂平日裏鮮少有人問津,但每年到這時候便要裏裏外外整頓一新。




屋裏點着炭火,裏頭兩側是數架長明燈,供桌上只擺了一個靈位牌,牆上是一副畫,想必就是先王妃王氏。




李琰正在案上抄寫經文,見十樂進來便擱下筆,請她坐。




“聽何管家說,你方才似乎害了急症?我替你把把脈。”




十樂伸出手去,只覺得幾點冰雪落在自己腕上。




李琰靜了半晌,“你這不是急症,只是思慮過重,需要安心休養。”




她忽而粲然一笑,“王爺不僅博學,還懂醫理,真是難得。”




“久病成醫,只是略懂皮毛罷了。”




十樂閉着眼睛,聞到淡淡的幽香,“甫一進門就想問了,這是什麽香氣,不像是花草的香,也不是煙火的味道。”




李琰擡手一點,十樂尋跡望去,看見供桌上的物品,除了常見的糕點外,還有一小碟褐色的珠子。




“這是什麽?香料嗎?我從沒見過。”




李琰解釋說:“這是白花崖木、沉香、沒藥、楓子香、純乳香制成的,萩辭取名為‘雲端’。她說每每聞到這香的時候,總覺得心境開闊,情緒安定。不過自她離世後,我只有在忌日冥誕之際才會燃這種香,所以你從沒見過。”




十樂踱步到那幅畫面前,“美人如花隔雲端。”她玩笑說:“怨不得王爺不願續弦也不願納妾,原來先王妃生得這樣美麗,又有才情。”




李琰的神色淡淡的,不喜不怒。




十樂忽然噤了聲,略帶歉意地說:“今日先王妃的忌日,我不該開這樣的玩笑。”




“無妨,她不會介意。”




“我昨日去送元真,離別之際她送了我一個銀制的小球香薰,不過裏頭的香我不大喜歡。不如王爺賞我幾顆香料?既然是凝神靜氣的香,那再适合我不過了。”




李琰的眼睛像是一潭波瀾不驚的死水,驀然更深沉起來。




十樂連忙說道:“不過這東西是王爺相思之物,若是不便贈人那便罷了。”




他神色淡下去,眉眼微斂,“你若是喜歡,我便讓管家給你送些過去。”




淺淺的日光打在薄絹窗紗上,将李琰的字跡照得分明。“這是《地藏王經》?”




“你很精通?”




她搖搖頭,“師傅在世時,篤信佛學,我只一知半解。不過,《地藏經》很少有人會抄。”




“為何?”




十樂的笑僵在臉上,“聽說人只有忏悔的時候才會吟唱《地藏經》,焚經亦然。”




李琰續寫經書,思忖道:“《地藏經》能安撫亡靈,悼念亡者早登極樂。”




十樂坐在蒲團上,随手翻了幾本經書,不經意間問道:“人人都說先王妃是長安驚才絕豔的人物,想來一定是簪纓大族出來的女子,知書識禮才配得上王爺。”




李琰筆一頓,打量道:“你想問什麽?”




十樂扯着嘴笑,似乎是沒臉沒皮的模樣,“當日聖上說——說要把我許配給你,哪知王爺一口回絕了,叫我一個女兒家好傷顏面,想必先王妃一定非同一般人,才讓王爺鐘愛至此。”




“萩辭是太原王氏之後,她父親時任禮部尚書,她也是為人稱道的才女,家學淵源甚深。她十七歲嫁給我,我們結缡不過兩載,她便因病與世長辭。”




十樂輕笑一聲,“太原王氏,名門望族。”邊說邊往門口走去,只聽李琰在身後問,“當日聖上屬意賜婚,難不成你有過一絲想要答應的念頭?”




她笑了起來,轉身示意李琰噤聲,指了指王萩辭的畫像說:“王妃聽見可要氣惱了。”




十樂出了門,才覺得腳步踉跄,她只覺得體內血氣翻湧,又覺得想吐。




她想起小時候問陳叔的話:世上最熱鬧的地方是長安,最危險的地方也是長安。李琰不會不知道王鈞是個貪贓枉法的賊子,可他卻颠倒黑白,指鹿為馬,什麽士大家族,什麽聲名顯赫,都是假的,騙人的,金裝玉裹之下是包裹着鮮血和腐肉,所有的人都包庇,都坐視不理。




由此,世間就沒有真相了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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