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安奇案錄105 /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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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花下冬風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海棠花下冬風裏




長風乍起,她漫無目的地走着,無端覺得越來越冷,原來是走在太液池附近了。




這是傍晚的太液池,似乎是終年煙波浩渺,水波一層層地襲過來,她像是懸于孤島般無力。如果林岐還活着,他一定會指着十樂,不管是嬉笑還是怒罵,一定會問她為何要與這些人糾纏?為何将自己陷入兩難之地?




他為她取名“十樂”,是因為知道人生實苦,盼她一生喜樂,一生歡愉,“十”便是圓圓滿滿。可她沒有,令林岐的一片苦心付諸東流。




她只穿了一件薄衣,實在是冷極了便欲回去。




那太液池邊是一溜的大小船只——那是為了王侯游太液池所備下的。她驀然間想起那年夏天,她與李琰冒雨将李奕從瀛洲島上接回來,仿佛就像是昨夜的事。




忽然,她聽見“嘭”的一聲,只見一只小船上掉下來一人,疼得呻吟起來。天氣漸冷,周邊的侍衛均站得遠遠的,似乎沒人發現這人。十樂沒有提燈,但借着太液池邊的燈光看,那人竟十分熟悉,原來是去年夏天載他們去瀛洲仙島的船夫。




水波在燈光下顯得水波粼粼,她扶起那人問:“是撐船的公公麽?”




那人喝了點酒,索性不算太醉,揉着腦袋道:“你是誰?”語罷又定睛一看,“原來是你啊。”




十樂自然也記得他,即便不記得他的樣貌,也記得他那只生了翳病的眼睛。





“公公眼睛有疾,切記得少喝酒。”




那人笑了笑,晃蕩手裏的酒壺,“沒有這酒,我這日子才難熬啊。”他無端打了個冷噤,“姑娘要不也喝上幾口?”他指了指船內,“我熬了魚羮,吃一碗再走罷。”




這艙內雖小,但因生個了小爐子,便也十分暖和。爐子上坐着一小只瓷鍋,裏頭果然是香噴噴的魚羮,還冒着熱氣。




“去年我因貪圖錢財載着你與肅王去瀛洲島上,還無意間将睿王一同帶回來了,還好聖上并未追查此事,得以保住性命。”他舀了一碗魚羮給十樂,“那件事沒過多久,又有人派人送來一袋金葉子,金葉子啊,我知道那是讓我封住嘴。現在我日日好酒好肉,才覺得這日子也不無聊。”




“金葉子?是誰送來的?”十樂記得李琰當時已經給了他十兩金,大約不會再給一袋金葉子,竟然如此大手筆。




“這我不知,不過送上來的錢不要我才是真傻。”他又笑眯眯地指着魚羮說:“這是太液池裏的黑魚,養的很好。”




十樂嘗了一口,也覺得美味。“公公常年都守在池邊麽?周圍的地方都去不了?”




他惬意地坐在一邊,“我與你們不一樣,你是宮女,到處可行。我雖是公公,但這身衣裳——也罷,我也懶得走動。”他穿着的并非一般的太監衣服,大約也約束了自由。“春夏日倒還好,有人要游池便也能活動活動筋骨,聽他們說些外頭的事。可這時候,等到冬天過去都難見一個人。”




“我見這周邊船只衆多,難不成只有你一個艄公?”




“哎”,他不禁苦笑,“他們自有相好的,怎麽願意留在這兒徒添寂寞?那些守衛也都當沒見着似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十樂三兩口将魚羮吃完了,身上也暖起來。“怎麽公公也不找個相好的?”




他将酒壺搖得哐哐響,不氣反笑,指着自己的眼睛道:“我眼睛一瞪,只怕要把她們吓跑了呢。”




十樂也笑他風趣。




“不過也有人不怕我,比如你,比如……”他忽然止住不說了。




十樂追問,“比如什麽?”




那艄公雙頰緋紅,眼神迷離,似乎想起了往事。




“從前有一位昭容,美麗端莊,聽說她是名門之後,可我不懂這些,實在不記得了。她很高貴,但對下人都很好,反而對當今聖上不冷不熱。我從其他艄公嘴裏聽到這些事,心裏又不相信卻又想看看,有一天傍晚便偷偷去到她的殿外,想一睹她的風采。”




十樂問,“後來呢?”




艄公癡笑,“後來我爬上殿外的海棠樹,遠遠見了她一眼,但并沒看真切便被她的宮女驅趕下來,我慌不擇路,還摔了一跤。過了幾天膽戰心驚的日子,但并沒有侍衛來抓我,反而有宮女來給我送了跌打藥。後來我再沒見過那位昭容,聽說她年紀輕輕害病死了,真是可憐。”




十樂心裏也漸漸湧起一陣暖流,原來這些名門望族裏還有人是菩薩心腸的。“那位昭容住在哪兒?”




艄公揚手一指,“一直往西,珠鏡殿就是。”




珠鏡殿?“是那個冬夜開滿海棠花的珠鏡殿?”




他略一吃驚,“是啊,不過一夜開滿海棠花是十多年前了,不知為何,有且只有那一年如此。聽聞那位昭容就在那一夜離世了。”




“她對聖上不聞不問……那還真是個奇女子。”




艄公也以為然,“若不是奇女子,也不會與林岐有瓜葛。”




十樂正在烤火,冷不丁被火星子燙了手,“你說誰?林岐?”




“是啊,就是大唐第一才子——林岐。”




“林岐——與那昭容有瓜葛?怎麽會——”




“這信或不信全因人而異——不過她與林岐的事傳得神乎其神,說林岐是因她才來做官的,他這樣的人——連聖上都不放在眼裏,怎麽會輕易入朝堂呢?”




那艄公說起話來斷斷續續,想來已喝得酩酊大醉,卻又不似在說瞎話。師父或許是來過宮裏,也做過皇子的老師,可她不信師父會與聖上的嫔妃有瓜葛。她捉着艄公追問,“還有呢?”




他醉醺醺地搖了搖頭,“沒有了——沒有了。”




“沒有了?”




艄公倒了倒手裏的空酒壺,“沒有了——”幾乎是醉死過去。




十樂只是望着波瀾的湖水發愣,林岐——昭容——




————————




這宮殿确實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庭院裏的落葉似乎多年沒有打掃,遍布着枯枝敗葉,那泠泠的月光落下來,十樂幾乎以為這是辋川上的某一個夜晚。




可十樂轉了一圈才發現,這珠鏡殿院落衆多,按道理還應住着其他後妃,若說只将一位昭容安置在這裏,似乎也大材小用了。




珠鏡殿主妃掌一殿事物,難道就是那昭容的居所,可這說起來也十分牽強,尚宮局不至于将位份高低弄混。




十樂穿着一身淺綠的宮裝走在裏頭,忽聽見有人斥問道:“是誰在那裏?”




她一驚,竟不知原來這裏還住着下人,正是四更天的時候,恐怕是出來起夜撞見了。十樂慌不擇路,恰好拐進一間偏殿裏。月色正透過窗棱漏進來,她四下環顧片刻,見窗明幾淨,被褥整齊。心疑恐怕此處也是有人住的,只得縱身躍到梁上再做打算。




廊下的腳步聲漸近,似乎來人不止一個。




有人問:“抱珠姐姐,恐怕是眼花了吧?哪兒來的人呀。”




那喚作抱珠的宮女手持燈籠,倒也不似另一宮女般膽小,“我看見了,白色的人影,怎麽不見了?”




那人又瑟瑟地說:“該不會是那故去的昭容來索命了……太液池邊有金吾衛,我們去找他們來!”




抱珠斥責道:“我們是內庭,他們是外男,怎麽能随意進出珠鏡殿。”她煞白的燈籠照了照,似乎洩了氣,“便是索命也不該來索我們的……罷了,回吧。”




自她們離開後良久,十樂仍在想着,那昭容不是說病故麽?為何又來索命一說?不知是幾時了,她已然等不到這殿內的主人回來,這才輕躍下來,卻不知接下來噶如何打算。




這夜實在是漫長,但等到五更天時宮女們便都起來了,若要她在等一整個白天她一定等不了。珠鏡殿的昭容,她是誰?現在她就在珠鏡殿裏,但卻不知幾時能找到答案。




忽然,她注意到小幾上擺着一副棋,正是下到一半的光景,她心裏多少覺得奇怪,是多麽要緊的事,連棋都沒下完便走了?她雖不精通棋藝,但私以為這黑子已陷入囹圄,恐怕已無力回。




這偏殿不大,但布置的相當雅致,床邊上是一架古琴,不落灰塵,看來是經常彈的樣子。博古架上不過是些小玩意兒,無一不是與文房四寶有關的東西。




十樂覺得奇怪,這壓根就不像是個後妃居住的地方,竟沒有一點珠寶玉器。




她看見梳妝臺就在窗下,一輪皓月恰好正對着十樂,她也不由得看清了那梳妝臺。胭脂水粉一應俱全,但鏡子卻落了厚厚一層灰,而那胭脂水粉早已乾成了粉末——這裏真的有人住嗎?




那梳妝臺異常精致,镂刻出祥雲異獸的模樣。




餘下有三個抽屜,前兩個均無什麽特別的,唯有第三個,裏面竟然還是個匣子,十樂自然按捺不住好奇心想去打開。可她怎麽也想不到,十多年前在辋山竹屋裏的那只赤彩琉璃碗,竟然在這寂靜無聲的珠鏡殿裏又重現了。




這原本是一對碗。




月華照着,那只琉璃碗似乎盛起滿滿一碗銀色的霜。她忽然摸到底座有凹凸之感,便翻轉過來仔細瞧,原來那是及細小的四個字:元徽二十三年。




她聽聞這宮中有許多貢品上會帶有制作者的名字或者當時的年號,元徽二十三年,那似乎還是先帝的年號?而師父是在廣元三年下的山,在長安呆了半年多。可她實在想不起來,師父的那只碗底是否有這字樣,其實她私心裏還是不願相信,不願相信師父會與皇帝的女人有瓜葛。




臨走前,她又看了看桌上的棋局,心裏總是惴惴難安,覺得起棋局下得決絕,即便是留了最後幾步沒有下完,但十樂仍覺得那是氣勢如虹的幾步,她很難想象,曾住在這兒的昭儀竟大有壯士斷腕的勇氣與破釜沉舟的果敢。




等到快五更天的時候,十樂才回去,哪知抱月整整等了她一夜,輾轉難眠。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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