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安奇案錄104 /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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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修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聖上修道




大雨轟然而下,将池中的魚兒驚得四處亂竄。




抱月嫌雨水潮濕,便探手關上窗子。她轉身道:“因一個案子便出宮這麽久,我還以為肅王是不讓你回來了呢。”




十樂支着腦袋不語,正出着神,卻見抱月的臉探過來,“你怎麽了?”




她搖搖頭,“肅王病得厲害,我回宮的時候遇見了太醫院的馬車,像是往肅王府去的。”




肅王府自有太醫,若無大礙,是不會驚動宮內太醫的。




抱月閑來無事,恰好在繡花,聽十樂這麽說不由放下繃子,“說來也怪,肅王爺這病雖久,但并沒有這樣厲害過。那天聖上與他在三清殿說了許久的話,不知是說了什麽,引得肅王便病入膏肓了。”




原來真如外頭說起的那樣,李琰回府竟是被擡着回去的,兩父子,到底是說了什麽重話,竟将他氣病了。




“不知這兩年是怎麽了,太子被貶,郡主和親,肅王病重,聖上沉迷道學,這一樁樁一件件全部攪在一塊兒了,難不成真是熒惑守心?”




“熒惑守心?”





抱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麽?前段日子,太史監禀報發現熒惑停留在心宿,視為熒惑守心。”




“可這只是普通的星象。”




“普通?”抱月啞然失笑,“這熒惑守心可是大兇之兆!聖上思及前段日子抱恙之症,便覺得是天象告變,國運有厄,這才有了沉迷道學一事。”




“這——”這多少有些聳人聽聞。




廊上有腳步聲,抱月即刻示意她噤聲,唯恐這話被旁人聽去。




來人是位小公公,說聖上聽聞林姑娘回宮了,請她一敘。如十樂料想的一樣,小公公帶她來的不是紫宸殿而是三清殿。




民間傳說,天上人間皆有一不老仙宮名曰三清殿。




本朝李氏一族原起源于隴西李氏,但歷代帝王有與鮮卑胡人通婚的傳統,由此說來血統并不純正。但唐初門閥士族地位高、勢力大,李氏為了證明一族系出名門,便尊道家始祖李聃為先祖,自诩為太上老君的後人,尊道教抑儒釋。




聽說前幾代帝王裏也有極為崇奉道家者,除了則天皇帝之外,大多的皇帝大興道家,還為他們加冠封號,其中不乏唐高祖李淵、唐太宗李世民之類。




說起來當今聖上從前對道家雖沒有過于推崇,但晚年沉迷于長生不死,得道成仙的樣子卻與他的先祖們別無二致。




長風穿過回廊,發出嗚咽聲,殿內無人伺候,連聖上身邊的祁公公都不在。這其中寂靜,無聲無息,十樂也定在原地不動。




但聖上顯然聽見了聲音,他盤腿坐于蒲團上,轉頭一看,對十樂說道:“過來。”




他眼見着老得多了,鬓角都白了,穿着道袍頗有些仙風道骨之感。面前是尊一人高的錯金博山爐,其中煙氣從镂空的山形中散出,真有置身仙氣缭繞的仙山之感。




十樂與他相對而坐,“聖上,草民聽聞朝廷從民間選了不少道家方士入宮,是為煉就長生不死之藥?”




聖上閉目吐納,慢悠悠地說道:“之前那位王姓術士不告而別,可我這病卻拖不得,昌平見此便大行招募令,選取民間方士替我煉藥。”




原來是昌平公主。




“草民以為,崇信道家有其利也有其弊。循道而作,吐故納新自然能纾解身心,延年益壽。但這金玉藥石卻不能常用,煉丹術中的水銀、朱砂、黃丹和胡粉都是劇毒之物,不可胡亂服用。”




“姑娘此言差矣!”驀然,一道聲音從內殿傳來,竟有個中年道士拖着托盤走了出來。




原來裏面有人在煉丹。




那人畢恭畢敬地向聖上呈出小盒子,裏頭是一粒淡紅色的丹藥,“聖上,補心丹煉成了。”




聖上點點頭,卻沒去接。




那道士以為聖上是聽了十樂的話心有猶疑,便愈加反駁十樂。




“貧道雖不知姑娘是何人,但必須要糾正,你方才說的那是僞道士,自然與純正的外丹黃白術不同。小仙翁葛洪就著有《抱樸子》,說這‘丹砂煉之成水銀,積變又還成丹砂,故能令人長生。’劇毒之物是生水銀,不可入藥。如今貧道為聖上煉的補心丹包含五金、三黃、乒石等二十多味藥物,用的是熟水銀,乃上藥也。”




十樂反問,“何為上藥?”




“凡藥有上、中、下三品,上藥為君,中藥為臣,下藥為佐。上藥令人身安、命延、升天、神仙……”




十樂對道學的東西不甚了解,自然不能如他一般信手拈來。又見他自鳴得意的神情,她便生出咄咄逼人的氣勢,“古往今來道家信徒衆多,不知有多少人是長生不死,修道成仙的?”




那道士沒料到十樂這麽問,可他即刻答道:“始祖李聃不就升仙成了太上老君?”果然只有搬出這樣的大人物才能結束此次交鋒。




“好了!”聖上看了他二人許久,“都退下吧。”




那道士拂塵一甩,睨了十樂一眼。此時恰好有人在外禀報,說裴相求見。




聖上一語不發,只有那道士答道:“聖上吐納時不許任何人打擾。”




門外的人被他一斥,自然也就噤了聲。




十樂出去時還見裴相在外頭,他年紀與聖上相仿,身邊沒帶半個小厮,孤身站在三清殿外,多少有些悲從中來。




十樂行禮道,“裴相。”




他顯然沒料到十樂在裏面,“原來姑娘已回宮了。”




天色靜靜地沉下來,十樂送裴相出宮,行在路上十樂恰說起了三清殿的事。裴相只是搖頭,“自古帝王偏是要走那麽一遭,求長生,求不死,可哪一個不是癡人說夢。”




十樂也深以為然,“不知那道士是何許人,妄言起來振振有詞,想來聖上已被他蠱惑了。”




“那道士?”裴相一頓,看了看十樂,似乎多有顧慮。“姑娘當真不知道?那方道君是齊王殿下舉薦的呀。”




十樂腳步一滞,怎麽會是李璟,他多時不在長安。




“聖上自太子被廢後一直抱恙,卻不知是哪裏的道士揭了皇榜,聖上服了他的丹藥頓覺身體好了起來,可那人卻無端消失了。齊王不知是從哪裏知道這事,從西北派人帶來了這方道君,舉薦給聖上。”




裴相繼續說道:“熒惑守心一象甚是不吉,聖上以為治國有誤,便開始沉溺于道學,一面為了逃避上天的譴責,一面又追求長生不死。或許這方道君真有本領,才來不過月餘便被尊為北華真人,深得聖上青眼,可謂是如日中天。”




十樂怔怔,“就沒人能勸阻聖上麽?”




裴相輕嘆,“或只有一人,可他如今已病入膏肓,藥石無醫。”




“肅王?”




二人走在空曠的城圍內,只聽見耳邊是獵獵長風,那延英門是如何也走不到一般。




“那日肅王為了勸阻聖上,在三清殿外跪了兩個時辰,後來又與聖上在殿內細談,雖無人知曉他們說了什麽,但肅王的身體終究是垮了。”




十樂心頭一緊,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奴婢有一事想請教裴相,不知能否得解?”




裴澍擡擡手,大有洗耳恭聽的架勢。




“當初你為廢太子李珩向肅王求情,他似乎問了你一句話,不知裴相是否還記得?”




裴相嘴角一僵,“記得。”




“素聞我朝立儲慣例,先嫡後庶,先長後次。肅王是先皇後嫡子,而太子不過是年長于其他皇子,為何聖上立大皇子為太子?”




裴相眼神一凜,“儲副者,天下之公器也,時平則先嫡長,國難則不然。”




十樂啞然失笑,“這太平盛世,哪來的國難?”




裴相止住腳步,定定地看着十樂,“肅王多病,即是國難!”




這是一個家族,也是一個王朝。擁千裏沃土山河歲貢,享千萬黎明百姓朝拜,國運怎麽能系在一個羸弱的帝王身上?




先帝臨終前曾對他說:“琰兒聰慧,奈何數奇,實乃國之不幸。”




十樂喃喃道:“若再給裴相一次機會,可還會全心輔佐李珩?”




他猛然退了一步,“老臣庸碌之材,只知聽命于聖上,絕非輔佐李珩,而是輔佐太子。這是他的命,亦是我的命。”




巍巍宮門就在眼前,十樂止步道:“奴婢就送到這兒了,裴相慢走。”




裴家的小厮等在宮門口,見裴澍出來便将他迎上馬車,可馬兒遲遲未動。終于,裴澍掀起簾子道:“姑娘保重。”




保重,在這鬼祟的人世間,如何保重?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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