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氏昭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王氏昭容
她聽到十樂窸窸窣窣的聲音便起身問,“你到底去哪兒了?難道你還以為自己在宮外麽?”
十樂佯裝喝多了酒,說起她與太液池邊艄公的事,抱月仍是将信将疑,可十樂早已昏昏然睡去。
約莫是晌午時候,抱月已不在了,十樂腦子裏仍盤桓着那赤彩琉璃碗的事,照理說貢品一類的東西該是有名冊記載的,至于賞賜給誰也能查到。
但這冊子大約都在禮部,十樂又很難接近。
她多想找李九幫忙,可她似乎已經很久沒聽見李九的事了,聽說他的王妃無端抱病離世,他一定十分難過……可這宮裏似乎再沒有什麽人能幫她了。
十樂越過翔鸾閣最高點,似乎能聽見長安大街上的叫賣聲——她多想出去,可她總要把真相弄清楚。
她看見重重疊疊的書架後晃過人影,她不确定,但還是還是試探問道:“駱植?”
那身影忽然站住了,“林姑娘?”
不用說,果真是他。
照理說這個時辰是鮮少有人來翔鸾閣的,這裏藏書衆多,但不少沒有拿出來曬過,裏頭全是一股混沌的氣味。
“駱大人,你來翔鸾閣是……”駱植任中書舍人,掌起草诏令、侍從、宣旨、勞問、接納上奏文表,按理說不必來翔鸾閣呀。
駱植手上拿了本古籍,似乎有些自嘲,“今非昔比了,聖上沉溺于煉丹制藥,我倒是讨了輕松。”
十樂問,“這是什麽書?”
“《本草藥石》。”
十樂啞然,“沒想到你喜歡看藥理的書。”
“倒也不是。”他思忖片刻,“聖上吃的那些補丹都是由金石草木煉成,欲借此修道成仙,可需知草木與金石一樣,有相生者,也有相克者。比如馬蹄蕨這種植物鮮少長在山林間,除非是遇到礦山,世人以為馬蹄蕨與金石是相生的,借此用于尋找礦山所在。但實際并非如此,礦山附近是不會有過多的馬蹄蕨的,因為礦山越大,馬蹄蕨吸收的礦物也就越多,是無法蔓延生長的,這就是相克的道理。”
十樂蹙眉,“礦山周圍是不會生長過多的馬蹄蕨的……”可明明在青龍寺的後山上,就長着許多的馬蹄蕨。
駱植點點頭,“我雖官位不高,但承蒙聖上恩德,至于他這般尋求長生之法,總要适當規勸才好。”他欲先行離開,卻被十樂叫住,“駱大人,我聽聞你學富五車,不知是否精于下棋?”
“下棋?”
十樂笑笑說:“我前幾天看了一本殘局的棋譜,其中有一盤棋我甚為不解,想請教大人一二。”
“願請一試。”
十樂憑着記憶将棋局擺好,駱植執黑子,自己執白子。
臨近年關,長安自然是一派肅殺之意,翔鸾閣樓宇之高,只聽得獵獵冷風呼嘯而過,面前這盤棋似乎都有殺意。
駱植似自言自語道:“光這麽看,黑子似乎要輸了。”
“若是我執黑子那必然是死路一條,不知駱大人可否令黑子起死回生?”
駱植不語,但他凝神靜氣不急不緩,約莫下了三十餘手,棋面上終于有了轉機。十樂輕嘆一聲,見駱植手邊的其中裏黑白棋子斑駁,原來已被他提了這麽多白子,她才洩了氣,“陷死局了,白子輸了。”
駱植笑了笑,“這棋有意思。”
十樂赧然,“我棋藝很差,實在不知道若另有高手執白子是否又是另一番結果。”
“宮中倒是有下棋高手,但依我之見這棋局并不像是二人間的博弈,想來是一人互博也未可知。”
“何解?”
駱植解釋道:“方才一開始的殘局似乎是黑子落敗,但棋風十分潇灑,白子內斂但行棋滞緩,可偏偏是這樣的白子卻似乎能猜中黑子下一步要落在哪裏,這不正像是自己是自己的對手麽?可等我手執黑子你執白子之時,因為你無法猜中我的打算,所以才落了下風。”
那時候殘局中的黑子落敗,而那昭容也離世了,她似乎用黑子來印證自己的命運,但她絕沒有想到,勝天半子,黑子贏了。
天色不早,駱植準備起身離開,十樂卻攔住他,“駱大人,有一事懇請相助。”
駱植望着她,沒有半分好奇,“好,我答應你。”
十樂詫異,“你都不知道我所求何事。”
“我答應過一個人,凡是能幫你的地方,我一定辦到。”
十樂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說什麽才好。
這時節已經很冷了,十樂昏昏沉沉地以為是爐子裏的火太旺,熱得自己直出汗。她迷迷糊糊地說:“月娘,好熱啊。”
抱月一雙冰涼涼的手貼過來,嘆氣道:“讓你別亂跑,這冷風最是傷人,發燒還說胡話。”
十樂嗓子又乾又渴,朦朦胧胧見看見抱月的身影,才發現這是掖庭裏,不是在沙州,也不是在肅王府。
“醒了?”
抱月扶她起來,将一小碗淡黃色的湯藥喂給她喝,十樂頓覺一股熱辣的暖流流進胃裏,“這是姜湯?”
“我知道你不喜歡吃藥,特地熬了姜湯……”她聞了聞,皺皺鼻子道:“不過這東西也不好喝。”
她端了一小碟糕點遞過來,“吃點兒吧。”
十樂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覺得腦子又昏又漲,現下實在是沒有一點胃口。但見抱月衣不解帶地又是照顧她又是熬姜湯,便不好拂了她的意,拈起一點吃了,“好香的花餅,這時節還有花麽?”
“是鮮花乾,這時候連芙蓉花都謝了。”
十樂放下糕點問:“我睡了多久?”
“燒了兩天,太醫來了說是你吹了冷風……真不是我說你,大冷的天……駱大人……”
十樂本來閉目養神,一聽見“駱大人”三個字又醒了,“駱大人,駱植?”
“是啊,今早送來一本書,但你還沒醒呢。”
“是什麽書?”
抱月将小包裹擱在她床頭,正是那本《本草金石》,第十八頁折了一枚小角,說的正是在夜間子時,月華最精之時煉藥,夜闌人靜,藥物能吸收月之精華。她嘲笑地想,何必這麽謹慎呢。十樂默默将小角撫平,靜等到夜裏才悄悄出了門。
這夜只一彎弦月挂在天上,十樂避開巡邏的侍衛悄聲進了翔鸾閣,窗門緊閉,只有一角有淡淡的光暈,果然有個身影坐在案幾前。
十樂輕聲叫道,“駱大人。”
即便如此,駱植似乎還是及意外,“姑娘身體可好些了?我原以為你今晚來不了。”
十樂迫不及待,“可是那件事有眉目了?”
駱植點點頭,請十樂先坐下。
近了年關,似乎連宮中金吾衛都尤為謹慎,唯恐有盜賊刺客,駱植聽那整齊有序的腳步聲愈來愈近,便索性将燈火吹滅了。
暗夜裏,只聽駱植娓娓道來,“珠鏡殿的那位昭容姓王,據說是王維的侄女,但很奇怪,本朝後妃的名冊裏并沒有她的名字,其真實來歷确實無從考究。”
王維,林岐的師父林铎與王維是摯友,而少年林岐也曾在王維辋川的別業住過一段時間,難不成他與這王氏昭容原本就是認識的?
“如宮女所說,那位昭容是元徽二十三年入的宮。‘元徽’這個年號是先帝在位的最後一個年號,先帝薨于元徽二十二年。聖上登基後為表對先帝的哀思之情,故将這年後沿用了一年,後來的年號命為‘廣元’。”
“所以這昭容是在聖上登基的第二年便入了宮?”
駱植似乎在暗夜裏點了點頭,“不錯,并于廣元三年冬夜離世,似乎是及年輕的。”
“我聽說這位昭容是病故的,但或許并沒有這麽簡單。”
“自古以來,後妃病逝往往不簡單。據那宮女說,昭容離世的時候是以王後為首的幾位後妃來過珠鏡殿,摒棄左右。所以說了什麽話不得而知,但她終究是死了。”
北風呼嘯,門窗隐隐作響。
“聖上沒有追查此事嗎?”
“恰逢廣元三年太後病重,聖上從寺裏請來了僧人為太後誦經。說來也有趣,我在記錄當年的檔案裏還發現有一位叫智顯的僧人因偷窺這昭容而被珠鏡殿的宮女逐了下來……”
十樂詫異極了,智顯……怎麽會是他,她腦海裏閃過在沙州的種種,忽然想起智顯曾畫過一幅中原女子的壁畫,她被無數的海棠花圍繞着,無悲無喜。
原來冥冥之中,十樂早已見過這位王氏昭容。
“至于那赤彩琉璃碗在元徽二十三年中确實有記錄,那是高句麗送來的貢品,是一對,因為工藝技術之高,燒築工藝之精大受聖上稱贊。聽聞昌平公主及喜愛琉璃制品,當時幼年的她向聖上索求不得,原來是被送給了王氏昭容。”
“如此說來,聖上待她還是極好的,可她突然間離世,聖上卻不曾調查,似乎又很難說通。”
駱植輕笑,“這自古男子之心最難揣測,何況他還是位帝王呢。只是我也聽幾位老宮人說,那昭容來宮中幾年均是郁郁寡歡,天子親臨都不迎接,對他不聞不問。但廣元三年,林岐來了之後,她似乎變了一個人,變得快活多了。”
“可前朝與後宮是分界嶺,我師父不可能與後妃私……有瓜葛。”
“你有沒有想過,林岐或是被默許的呢?”
十樂雙眼一沉,“怎麽會,聖上怎麽會允許。”
“你們不是都很奇怪,為什麽隐居山林的林岐會同意來弘文館任教,或許這位昭容正是打動他的條件。”
“那這更說不通了,聖上何必冒着有辱天家顏面的風險成全林岐與王氏昭容?若真想成人之美,何苦還要納她為妃。”
“引林岐入宮是因為林岐身上帶着秘密。”
十樂嗤之以鼻,“你該不會也信所謂辋川寶藏的秘密吧?”
“我信!因為天下有太多的人為這個秘密趨之若鹜,為此命喪黃泉,若真的沒有秘密,那才是真的可笑,滑天下之大稽。”
“可……師父從沒有與我們說過一句。”
“林岐沒說過不意味沒有,其實你有沒有想過,聖上留你在宮中也有這個原因在?”
十樂只覺得背脊發涼,四肢百骸皆是徹骨的冷。
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不知道……”
暗夜裏,除了輕微的呼吸聲便再沒有其他聲音。不知過了多久,到了金吾衛交班的時候,他們知道若不就此分手,可能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
駱植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元真郡主已經到了回纥,齊王一行人也差不多也要返京了。”他起身,在暗夜裏望着蜷在胡床上的十樂,“今夜的話不全是我要說的,只是肅王要我提醒你,這宮裏皆是鬼祟,望你務必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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