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安奇案錄109 / 114 章

正文

心字已成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心字已成灰




她不知身在何處,仿佛是在一小間閣樓裏,窗邊安置了一張斜榻。散星疏疏離離,她自個兒正倚着看書。




只見李璟舉着一盞薄紗燈進來,對她說:“仔細傷了眼睛。”




十樂猛然醒了,那本陳藏器的《本草拾遺》早已将她拉進了李璟的圈套,從此之後她便也不是局外人了,她之後的每一步是自己在走還是由他擺弄,誰都說不準了。




樂游原上發現的金礦最初源于十樂曾在書上看見過的馬蹄蕨,她記得只有在礦藏處才會出現這樣的植物,而那本書正是陳藏器的《本草拾遺》。




李璟曾告訴她,這是孤本,只在他的琅嬛閣中留存一本。




可後來她竟然又在翔鸾閣中見到了這冊子,這不能不說是有人有意為之。




加上駱植告訴過她,原來在大礦附近是很難看到成片的馬蹄蕨的,因為馬蹄蕨吸收了礦物反而難以生長,可那樂游原上的馬蹄蕨何以放肆生長?




她越想越覺得可笑,皇家兄弟,一個比一個心思缜密,一個個皆拿她做稱手的殺人刀,她又是笑又是氣,帶動腿上的傷,疼得她倒吸幾口冷氣。




抱月扶她起來,微嗔道:“你何苦與齊王對着乾?難道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身份?”





她那日憤然離去,卻不想撞到石柱上,這腿恐怕還走不了路。




十樂頹然道:“我向來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過,卻長久沒有看透你的身份。”




抱月原本端着茶盅,不由得一愣,“你這是什麽話?”




十樂一把抓住她的手,“我竟不知你是齊王的人。”李璟是最小心翼翼的,連書房外都要養上機敏的白鷺,那這當今天子的動向自然要牢牢把握住。




抱月杏目圓睜,“你是撞糊塗了!”




十樂抽出她袖間的帕子,是紫藤蘿的花樣。“你說過這是你家的紫藤蘿,敢問你家是在齊王府的私宅中麽?即便你久居宮廷,但做花餅的手藝卻也絲毫不遜于流霜。”




檐下鈴聲大作,室內卻久久沉寂。




終于,她還是回應了,“你說的不錯,我确實是齊王的人。”




抱月攏了攏衣襟坐在她身邊,“不止是齊王,每一位皇子都有自己排兵布陣之法,但天衣有縫,許多事情都有纰漏。”




十樂笑得凄惶,“我?”




抱月點點頭,“你原本在計劃之外——但沒有料到,你會甘心入宮。”




“即便如此,他利用我也不見得心軟。”




“其實有你或沒有你,這些事都無法避免,如你所見,即便不是你,也會有其他人。太子坑殺俘虜,欺上瞞下;私開金礦,擄掠稚子淘金本就是重罪,并非齊王構陷。”




“那太子赴泰山封禪時逾制用了儀锽,也與他沒有半點關系?替聖上制藥的方道君,難道不是他安插在天子身邊的?事事昭然,洞若觀火,你還替他辯白什麽?陷害兄長,蠱惑君王,大丈夫有所謂有所不為,這就是他做出來的事!”




抱月無奈,将臉瞥向外頭,“你不認識從前的他,你不知道他是怎麽一步步走來的,也就不能指摘現在的他。”




十樂卧在床上不聲不語,只聽抱月臨走前說:“這內外悉為禁軍把手,你暫且安心養傷。”




她默然不語,只是靜靜看着天邊的顏色一點點由明轉暗,由暗轉明。李璟沒有再來看過她,或許他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忙。或許也是因為這事,所以這年過得沒有一點滋味。




大年夜,抱月曾帶了一壇子椒柏酒來,但十樂只像是老僧入定,不聞不問。她再也不知道外頭是什麽樣子,即便只是一牆之隔,卻不知這天變了沒有。但她明白,她不能再呆這裏,一如當初阿聿執着地要帶她離開,如今只是悔恨,若非自己眼盲心瞽,決計不會落得如斯境地。




這間屋子除了抱月偶爾會來以外,再不會有其他人來。也就是在這樣寂靜的時候,十樂越是清醒。她探到枕邊的小匣子,那镂刻的紋路冰涼又清晰。




今日大約是十二或是十三,月亮還不圓,但卻已經足夠清晰。十樂借着月光去看,只見那深褐色的匣子像一只沉寂已久的棺木,上面是個圓形的凹槽,裏面除了雕花什麽也沒有了。但她看不清那是什麽雕花,太暗了——不是光亮太暗,而是這木質顏色太深,早已辨不真切是什麽樣式。




她忽然想起幼年時篆刻印章時的陰陽文字,便尋來筆墨塗在這凹槽內側,又找來宣紙印,她隐隐覺得,這凹槽必然是開啓這匣子的機括所在。




每到更漏醜時外頭的侍衛便會交班,其中約有半柱香的功夫是沒有人把守的,她側耳聽見有人離去的聲音,點起燈火細看那印成的紙。暖暖的燈火落在那紙上,十樂只覺得心中一抖。




卻不知為何此事廊下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她急忙吹滅了燈,佯裝睡去。




帷帳垂着,門忽而開了,十樂見着那帷帳上撒了一層銀光,一道颀長的身影落在床邊。她莫名拽緊了被褥,卻只見那身影仿佛是定住了,只是站在那裏不動。




久久無風,似乎也遲遲等不來交班的守衛。




不知過了多久,十樂險些昏昏然睡去。




只聽得一聲嘆息,那人終于說道:“二哥薨了。”




她的腿仿佛被狠狠踹了一腳,不由一個冷噤。她知道李琰已然是油盡燈枯之時,卻不知這樣快,猝不及防。




李璟頹然坐在一邊,看着帷帳內的剪影。長安之大,他不知為何只想來這兒。




自己不由想起今日在李琰的房內,燈火融融,暖室裏放着兩只火爐,他坐在矮椅上,李琰躺在榻上,二人亦是如此,兩兩相望,竟無語凝噎。




李琰身形伶仃,但面色卻不似往常般的白,反倒添一絲紅潤。




“你是看見的罷?”




李璟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那年冬天,太液池邊上,你是看見的罷?”




廣元三年,林岐入宮授課,太子不聽訓被罰抄書,或許原是對林岐心存報複,所以在林岐授課的必經之路撒下琉璃珠,誰料卻害得李琰跌入池內,這一身病痛,由此紮根。




數十年來,李璟對李琰有敬重,更有愧疚,當年将他推進太液池的人裏,無一不是他的手足兄弟。他曾想,若自己沒有在太液池邊目睹這一切,他這一生會否好過一些。




“三弟,我不苛責任何人,太子的罪過也悉數償盡,他已為庶人,亦不必再去為難他。”




“我明白。”




窗外有簌簌飛花聲,李琰支着身子坐起來,對着李璟慘淡一笑,“我百病纏身,蹉跎至今,竟也不舍這飛花之情。”




“落花有情,理應記得你。”




誰知他搖搖頭,轉而望他,李璟是這樣意氣風發的男子,他與之相比,相形見绌。




“她可還好麽?”




十樂,還好嗎?




自她走後,病情每況愈下,若她還能留在自己身邊,倒奢望能多活幾年。




“原來二哥果真對她有意。”李璟垂着眼,終于得解。




“落紅有情,清風無意。”他想起那天在紫宸殿,聖上有意将十樂許給自己,她将聖上的意圖拒之門外,也斬斷了自己對她僅有的念想,若她有一絲猶豫,都不致讓自己如此狼狽。




“年初我從庭州回來,想求聖上賜婚,他多番借口,想來也是為了你罷?”聖上偏愛李琰,人人皆知,“那一日,裴相請你勸谏聖上,在三清殿內,他是想立你為儲?”




李琰眼神微動,“原來三弟在宮中有長耳飛目,宮內事,宮外知。”




李璟不明白,同為臣子,同為兒子,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為什麽總是略過自己?




“三弟。”李琰的目光如水一樣溫柔,李璟原本緊繃的肩胛都放松下來。“聖上偏執,當年他臨危受命成了萬乘之主,沒了手足,再別摯友,你說他可曾真的快活?”




好一句偏執,将過往種種一筆帶過。因為自己不快活?所以也霸道地剝奪別人的快活?




李琰咬了咬嘴唇,頓時唇上湧出一股血色,他強壓這氣息說道:“既為君主,合該有心無情。十樂自幼長在山野間,無拘無束,你強留她在宮裏,是欺侮了她。聖上确實想将她許給我,若非我不壽,倒真想與你一争。然而她對你有情,這不是虛的,我不想累了她……”




他伸出手在床邊一摸,手緊緊握住笏板,思索良久。




象牙美玉,皇權富貴,何處不是鮮血?李琰将手一揚,竟将笏板丢進爐子裏,悲鳴道:“此生己定,願來世不複生天子家——”




炭火越燒越旺,笏板爆裂成幾節。




李琰再也遏制不住胸腔的氣息,一口鮮血終于湧了出來。




——




李璟望着帳內淡淡的身影,像是及遙遠處的一座山巒。




十樂身形微動,言語戚戚然,“你想要的可都有了?”




門未關,适才有冷風拂過,又是一陣光影離亂。




“還遠遠不夠。”




十樂閉上眼睛,心裏一點一點沉下去,為了一個傲視天下的位子,為了一份受萬人敬仰的榮耀,他失去了什麽?她又失去了什麽?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長安奇案錄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