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心字已成灰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心字已成灰
她不知身在何處,仿佛是在一小間閣樓裏,窗邊安置了一張斜榻。散星疏疏離離,她自個兒正倚着看書。
只見李璟舉着一盞薄紗燈進來,對她說:“仔細傷了眼睛。”
十樂猛然醒了,那本陳藏器的《本草拾遺》早已将她拉進了李璟的圈套,從此之後她便也不是局外人了,她之後的每一步是自己在走還是由他擺弄,誰都說不準了。
樂游原上發現的金礦最初源于十樂曾在書上看見過的馬蹄蕨,她記得只有在礦藏處才會出現這樣的植物,而那本書正是陳藏器的《本草拾遺》。
李璟曾告訴她,這是孤本,只在他的琅嬛閣中留存一本。
可後來她竟然又在翔鸾閣中見到了這冊子,這不能不說是有人有意為之。
加上駱植告訴過她,原來在大礦附近是很難看到成片的馬蹄蕨的,因為馬蹄蕨吸收了礦物反而難以生長,可那樂游原上的馬蹄蕨何以放肆生長?
她越想越覺得可笑,皇家兄弟,一個比一個心思缜密,一個個皆拿她做稱手的殺人刀,她又是笑又是氣,帶動腿上的傷,疼得她倒吸幾口冷氣。
抱月扶她起來,微嗔道:“你何苦與齊王對着乾?難道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麽身份?”
她那日憤然離去,卻不想撞到石柱上,這腿恐怕還走不了路。
十樂頹然道:“我向來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過,卻長久沒有看透你的身份。”
抱月原本端着茶盅,不由得一愣,“你這是什麽話?”
十樂一把抓住她的手,“我竟不知你是齊王的人。”李璟是最小心翼翼的,連書房外都要養上機敏的白鷺,那這當今天子的動向自然要牢牢把握住。
抱月杏目圓睜,“你是撞糊塗了!”
十樂抽出她袖間的帕子,是紫藤蘿的花樣。“你說過這是你家的紫藤蘿,敢問你家是在齊王府的私宅中麽?即便你久居宮廷,但做花餅的手藝卻也絲毫不遜于流霜。”
檐下鈴聲大作,室內卻久久沉寂。
終于,她還是回應了,“你說的不錯,我确實是齊王的人。”
抱月攏了攏衣襟坐在她身邊,“不止是齊王,每一位皇子都有自己排兵布陣之法,但天衣有縫,許多事情都有纰漏。”
十樂笑得凄惶,“我?”
抱月點點頭,“你原本在計劃之外——但沒有料到,你會甘心入宮。”
“即便如此,他利用我也不見得心軟。”
“其實有你或沒有你,這些事都無法避免,如你所見,即便不是你,也會有其他人。太子坑殺俘虜,欺上瞞下;私開金礦,擄掠稚子淘金本就是重罪,并非齊王構陷。”
“那太子赴泰山封禪時逾制用了儀锽,也與他沒有半點關系?替聖上制藥的方道君,難道不是他安插在天子身邊的?事事昭然,洞若觀火,你還替他辯白什麽?陷害兄長,蠱惑君王,大丈夫有所謂有所不為,這就是他做出來的事!”
抱月無奈,将臉瞥向外頭,“你不認識從前的他,你不知道他是怎麽一步步走來的,也就不能指摘現在的他。”
十樂卧在床上不聲不語,只聽抱月臨走前說:“這內外悉為禁軍把手,你暫且安心養傷。”
她默然不語,只是靜靜看着天邊的顏色一點點由明轉暗,由暗轉明。李璟沒有再來看過她,或許他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忙。或許也是因為這事,所以這年過得沒有一點滋味。
大年夜,抱月曾帶了一壇子椒柏酒來,但十樂只像是老僧入定,不聞不問。她再也不知道外頭是什麽樣子,即便只是一牆之隔,卻不知這天變了沒有。但她明白,她不能再呆這裏,一如當初阿聿執着地要帶她離開,如今只是悔恨,若非自己眼盲心瞽,決計不會落得如斯境地。
這間屋子除了抱月偶爾會來以外,再不會有其他人來。也就是在這樣寂靜的時候,十樂越是清醒。她探到枕邊的小匣子,那镂刻的紋路冰涼又清晰。
今日大約是十二或是十三,月亮還不圓,但卻已經足夠清晰。十樂借着月光去看,只見那深褐色的匣子像一只沉寂已久的棺木,上面是個圓形的凹槽,裏面除了雕花什麽也沒有了。但她看不清那是什麽雕花,太暗了——不是光亮太暗,而是這木質顏色太深,早已辨不真切是什麽樣式。
她忽然想起幼年時篆刻印章時的陰陽文字,便尋來筆墨塗在這凹槽內側,又找來宣紙印,她隐隐覺得,這凹槽必然是開啓這匣子的機括所在。
每到更漏醜時外頭的侍衛便會交班,其中約有半柱香的功夫是沒有人把守的,她側耳聽見有人離去的聲音,點起燈火細看那印成的紙。暖暖的燈火落在那紙上,十樂只覺得心中一抖。
卻不知為何此事廊下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她急忙吹滅了燈,佯裝睡去。
帷帳垂着,門忽而開了,十樂見着那帷帳上撒了一層銀光,一道颀長的身影落在床邊。她莫名拽緊了被褥,卻只見那身影仿佛是定住了,只是站在那裏不動。
久久無風,似乎也遲遲等不來交班的守衛。
不知過了多久,十樂險些昏昏然睡去。
只聽得一聲嘆息,那人終于說道:“二哥薨了。”
她的腿仿佛被狠狠踹了一腳,不由一個冷噤。她知道李琰已然是油盡燈枯之時,卻不知這樣快,猝不及防。
李璟頹然坐在一邊,看着帷帳內的剪影。長安之大,他不知為何只想來這兒。
自己不由想起今日在李琰的房內,燈火融融,暖室裏放着兩只火爐,他坐在矮椅上,李琰躺在榻上,二人亦是如此,兩兩相望,竟無語凝噎。
李琰身形伶仃,但面色卻不似往常般的白,反倒添一絲紅潤。
“你是看見的罷?”
李璟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
“那年冬天,太液池邊上,你是看見的罷?”
廣元三年,林岐入宮授課,太子不聽訓被罰抄書,或許原是對林岐心存報複,所以在林岐授課的必經之路撒下琉璃珠,誰料卻害得李琰跌入池內,這一身病痛,由此紮根。
數十年來,李璟對李琰有敬重,更有愧疚,當年将他推進太液池的人裏,無一不是他的手足兄弟。他曾想,若自己沒有在太液池邊目睹這一切,他這一生會否好過一些。
“三弟,我不苛責任何人,太子的罪過也悉數償盡,他已為庶人,亦不必再去為難他。”
“我明白。”
窗外有簌簌飛花聲,李琰支着身子坐起來,對着李璟慘淡一笑,“我百病纏身,蹉跎至今,竟也不舍這飛花之情。”
“落花有情,理應記得你。”
誰知他搖搖頭,轉而望他,李璟是這樣意氣風發的男子,他與之相比,相形見绌。
“她可還好麽?”
十樂,還好嗎?
自她走後,病情每況愈下,若她還能留在自己身邊,倒奢望能多活幾年。
“原來二哥果真對她有意。”李璟垂着眼,終于得解。
“落紅有情,清風無意。”他想起那天在紫宸殿,聖上有意将十樂許給自己,她将聖上的意圖拒之門外,也斬斷了自己對她僅有的念想,若她有一絲猶豫,都不致讓自己如此狼狽。
“年初我從庭州回來,想求聖上賜婚,他多番借口,想來也是為了你罷?”聖上偏愛李琰,人人皆知,“那一日,裴相請你勸谏聖上,在三清殿內,他是想立你為儲?”
李琰眼神微動,“原來三弟在宮中有長耳飛目,宮內事,宮外知。”
李璟不明白,同為臣子,同為兒子,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為什麽總是略過自己?
“三弟。”李琰的目光如水一樣溫柔,李璟原本緊繃的肩胛都放松下來。“聖上偏執,當年他臨危受命成了萬乘之主,沒了手足,再別摯友,你說他可曾真的快活?”
好一句偏執,将過往種種一筆帶過。因為自己不快活?所以也霸道地剝奪別人的快活?
李琰咬了咬嘴唇,頓時唇上湧出一股血色,他強壓這氣息說道:“既為君主,合該有心無情。十樂自幼長在山野間,無拘無束,你強留她在宮裏,是欺侮了她。聖上确實想将她許給我,若非我不壽,倒真想與你一争。然而她對你有情,這不是虛的,我不想累了她……”
他伸出手在床邊一摸,手緊緊握住笏板,思索良久。
象牙美玉,皇權富貴,何處不是鮮血?李琰将手一揚,竟将笏板丢進爐子裏,悲鳴道:“此生己定,願來世不複生天子家——”
炭火越燒越旺,笏板爆裂成幾節。
李琰再也遏制不住胸腔的氣息,一口鮮血終于湧了出來。
——
李璟望着帳內淡淡的身影,像是及遙遠處的一座山巒。
十樂身形微動,言語戚戚然,“你想要的可都有了?”
門未關,适才有冷風拂過,又是一陣光影離亂。
“還遠遠不夠。”
十樂閉上眼睛,心裏一點一點沉下去,為了一個傲視天下的位子,為了一份受萬人敬仰的榮耀,他失去了什麽?她又失去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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