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安奇案錄114 / 114 章

正文

番外:西憶故人不可見,東風吹夢到長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西憶故人不可見,東風吹夢到長安








李奕知道李璟一定會在這兒,每日早晚,晨昏定省,他必然躬親守在身邊。幾個皇子鮮少來了,只因老頭子幾乎是無意識了,依照百官的建議,欽天監正擇吉日來舉行齊王的登基大典。




李璟見他也不驚訝,招呼了兩句,便命幾個下人退下。李奕原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如今只得他兩兄弟及聖上以外再無其他人,他便說道:“你何必充孝子,我看他日子也難捱。”




聖上直挺挺地躺在那裏,無聲無息一般像是具死屍,唯有兩只眼睛似乎還在動,這湯藥無非是續命而已。




李璟搖了搖頭,“他是我們的父皇啊。”




李奕直直盯着他,心裏湧起一股涼意——活着确實要比死了更難捱。他坐在床榻邊,難得溫和地握住聖上的手,“父皇,再有幾日便是你的生辰了,不過兒子要回庭州去,晚些時候再回來。”




聖上渾濁的眼珠打着轉,無神地看着他,不知是聽明白沒有。




李璟托着藥碗,湯匙一遍遍地攪,若有似無地說:“父皇生辰的前一天是二哥的生祭。”




從前他們都是一道過的。





李奕忽覺得手中那只枯朽的手一攏,聖上合上眼皮,莫名落下兩行濁淚,他還是惦記二哥啊。李奕多少不忍,起身道:“我明日晌午啓程。”




“晚上來府中聚一聚吧,我們長久沒有一道喝酒了。”




李奕想拒絕,但話到嘴邊還是忍不住點點頭,下次再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李璟雖說已是儲君的身份,但聖上并無诏書傳下,故而還是不敢逾矩,至今仍然住在齊王府中。




“喝酒麽?”李璟問。




當年他對着李琰發的誓,卻不知所有人都知道了似的。當初他因清漪而發了再不飲酒的誓言,如今她離世三年,這酒戒也破了。




李奕自斟自酌了一杯,頓覺震驚。




“這酒是沙州來的?”




李璟不解,看向管家,卻說是桑秋娘和飯菜一道準備好的。他抿了一口,立即站起身來,這味道太過于熟悉——這分明是十樂釀的酒。




管家喚桑秋娘來,她支支吾吾地說是在廚房後頭的芭蕉樹下無意間發現的一壇葡萄酒,因準備酒菜倉促,竟将酒窖的酒與之弄錯了,說着便掌起嘴巴來。




李璟擺了擺手,桑秋娘才忙不疊地退下了。




李奕知道當年他去了辋山,卻不知發生了什麽,雖說是親兄弟,但他卻始終問不出口。他知道這位三哥是個城府極深的人,當年他母妃被先太後說是災星,陵墓被遷移道皇陵之外。那時聖上才卧床不久,他便自作主張地将母妃陵墓遷了回來,可見他生來就是個睚眦必報的人,眼裏揉不進半點沙子。可他遇見十樂了,她這粒沙子落進他的心裏,他便橫下心要将其磨砺成珍珠,然而這顆珍珠又遺失了。




當初這酒十樂釀了兩壇,第一壇滋味一般,但那時候他們三兄弟都在,那天還下着雪,李觀還畫了畫,夢境似的;如今這壇酒,經年累月,說得上是壇上乘美酒,但今時今地,竟然索然無味了。




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三哥,昌平的婚事你非要做主麽?她本不願嫁人的。”




李璟恍然,眼神莫名沉下去,“她年紀大了,留在宮中總歸不好,我将她許給胡文的兒子并非委屈了她。”




李奕道:“這胡文能做到谏議大夫自有他的能力,但他兒子确實中人之姿,昌平委實是看不上的。”




李璟不辨喜怒,冷聲道:“這朝中上下還能找個比她更厲害更有手段的?太平公主謀反尚且不過四十來歲,她?可謂雛鳳清于老鳳聲了。”




皇權之争,向來只關乎男子,誰能知道昌平也有自己的考量。她豢養死士,并非是為了殺人,而是媚主。清漪美麗,原本她是想将其呈給聖上的,借此挫一挫盧氏的銳氣,不過李奕看上了她,做個順水人情也無妨。




想到清漪,李奕也不再言語。




坐到這個位置誰人能泰然處之?當初的老頭子也是一樣,将兄弟幾個遠遠打發了,至于這李璟呢,對個女人都疑神疑鬼的,所幸他是個明白人,遠走庭州總比無端發配要好得多。




喝到盡興之時,李奕悵然,舉杯道:“三哥,我此番一去是為你保江山的,煩請你在長安替我照料母妃——還有父皇。”




李璟冷眼望着他,“你也覺得我是無情冷血之人?”




李奕将杯中酒一飲而盡,踉跄地起身,癡笑幾回,“你摸摸你的心就明白了。”




他注視着李奕漸行漸遠的身影,庭院飛花,樹影幢幢,而他的手卻遲遲沒有落在心口上。




————




一別沙州數年,還沒進城門便大有近鄉情怯之感。雖說還未及盛夏,可沙州卻依然是一派夏日的光景,這民風這裝扮都與長安大不一樣了。




從城門往長街過去,路邊兩旁種了幾株疏疏離離的花樹,這花在長安少見,似乎只在甘州沙州這些乾旱的地方開得熱烈,像是雪山經年不化白雪裹在枝頭,地上都是白澀澀的落花。




遠遠地,他看見有個騎馬的少年奔向城門,濺起一堆碎雪。




甫一下馬便被幾個孩子團團圍住,直說他的馬踩壞了他們築的城牆——一堆細沙和水搭起的城牆。




那少年指着那堆細沙問,“這是什麽城?不過在方寸之間,別說我的馬踏了,就算是風一吹就散了。”




幾個孩子面面相觑,見他身着錦衣華服,又覺得他似乎也說的有理。為首的一個孩子站出來,那孩子不知幾歲,生得異常健壯,眉眼間并不似漢人樣貌。




“這是小人城,是小人住的;沙州是大人城,是大人住的。在天地之外還有更大的城,但他們絕沒有因為本身厲害而去毀壞大人城,你又憑什麽毀壞小人城?”




幾個孩子歡呼起來,那少年十分窘迫,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向路邊賣糖人的老人買了糖才打發了那些孩子。他牽着馬走上來,“沒想到與睿王幾年不見,再見面竟是如此尴尬的境遇。”




這少年正是張義潮。




張氏如今掌家的是張遂安,那時候李璟駐守在庭州,正是張氏為他開辟道路送去糧草,李奕知道後自然是萬分感激。他知道張家有個酷愛兵法的孩子叫張義潮,遂在離長安前修書一封送去張家,說月內會取道沙州前往庭州。他沒想到的是,這封送給張遂安的信竟是被張義潮收到的。




他笑了笑,“我爹這兩年已漸漸不管家中事了,大有出家為僧的打算,與我阿爺無異。”




李奕雖不明其中原因,但只因與張氏并不過分熟識,便也不好再問說什麽。




尚是晌午時候,太陽明晃晃照得人出了一層薄汗,路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李奕忽然明白是什麽變得不一樣了——這并非是吐蕃人專屬的地方了,還有其他許多的異族人,大唐從沒有一刻抛棄沙州,即便它此時還是吐蕃的領屬。




張義潮對着一邊指了指,“前頭是沙州有名的酒家,叫‘聞香下馬’。店家釀的葡萄酒可是西域一絕,多少旅客商人流連在此。”




“我知道。”




張義潮忽然明白了,“瞧我說的,竟忘記王爺你曾駐紮庭州四年之久,即便沒有喝過也聽說過吧。王爺打算喝上一杯麽?”




他忙不疊地說:“不必了,不必了。”




他早已不再是纨绔風流的九郎了,曾經的光風霁月散去,他如今只剩一架軀殼,裝不下聞香下馬的美酒,勉強能裝下沙州的白月光已然足以。




張氏是沙州有名的大族,這住所自然有別于一般人家。還沒走到花廳便聽見有人喊他止步,一回頭,竟發現是張遂安。不能說老了,但确實不複當初豐神俊朗的模樣。




他似乎也止了步,“原來是睿王來了——我以為——我以為——”




張遂安以為什麽呢?沒人知道。他只聽下人說府上來了個長安來的公子,或許他以為是那位女扮男裝的公子從長安又回沙州來了吧。




“西面紅霞染半邊,阿爹趕羊策馬回。




粟羅泊的河水蕩銀光,阿娘擇菜起炊煙。




阿姐缫絲手快如剪,阿兄打鐵星火連連。




葭葦柽柳與胡桐,白龍堆裏等歸人。




風兒吹阿咿耶,月兒圓阿咿耶,春風拂過沙丘山。




庫羅來那的女娃娃,吃了甜瓜好睡覺——”




雲奴在月娘懷裏睡着了,她又開始在門口張望小柱子。趙奇從她手上接過雲奴放進櫃臺邊的搖籃裏。索性今日店中酒客不多,趙奇才得空出去找人,未果,還是獨一人回來。




月娘氣急了,直說生了個混混兒子,也不知是像誰。趙奇憨笑兩聲,“像我像我,夫人快別生氣了。”




大約過了午飯才見到小柱子晃晃悠悠地從外頭回來,身上是灰蒙蒙的一層沙子,嘴裏叼着一串糖人。




“你又去哪裏玩兒沙子了?這糖人哪來的?”




小柱子揩了揩髒兮兮的手,又去逗弄他那小妹妹,笑着說:“今日和小虎子他們一道在城門口堆小城呢,沒想到被個有錢人踩壞了,他一人送了一串糖人。”




月娘雙眉一蹙,拎着他的耳朵說:“整天不學好,念書念不出學那些小混混訛人!”




小柱子疼得哇哇大叫,“教書的先生太迂-——我以後要去從軍,要去打仗,保家衛國——哎呦。”




雲奴驚醒了,趙奇顧不上勸架也顧不得上酒,反而去哄他的小女兒。




食客見這一大家子,不由得紛紛大笑。




月娘多少不好意思,松了手攆他去讀書,随後自怨自艾道:“這樣下去店還怎麽開,被這混世魔王攪得什麽也做不好。”




趙奇正欲安慰,哪知道酒客中有一人道:“要我說月娘你這店是要開不下去了呀!”




月娘最恨人家那她消遣,便氣急敗壞地質問道:“你說什麽?”




那人是商人打扮,舉着酒杯道:“我聽人說你釀的酒是世間獨一無二的,我覺得不然。”




趙奇笑了笑,“這釀酒的法子是我夫人祖上傳下來的的,時間絕無僅有。”相熟的食客也都點頭附和。




那商人挂不住面子,“我走南闖北多年,什麽樣的酒沒喝過?今年冬天,我就是在蜀地喝過一樣的葡萄酒,那滋味我永生難忘,沒想到在聞香下馬又喝道了,所以才說這酒并非世間獨一。”




趙奇看着月娘僵住的臉,再次說道:“客官一定是嘗錯了,雖說蜀地也盛産葡萄但是——”




月娘握住趙奇的手臂,打斷了他的話。“你說在蜀地喝到了一樣的葡萄酒?你可見過那釀酒的人?是男是女?”




那人思索片刻搖了搖頭,“這我并不知道。不過那小店規矩甚多,巳時開門戌時打烊,不多一刻不少一刻,不準帶酒出去喝,也不準在店內呼朋引伴——”




月娘回了屋,從梳妝匣裏揀出一只小小的落葉撕成的飛鳥,映着湛藍的天幾乎振翅欲飛。她不知道那只鳥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在遙遠的蜀地,但知道她很好,就足夠了。

— 全書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長安奇案錄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