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番外: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番外: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元徽二十二年春,長安城頂還是轟鳴的春雷聲,細雨淅淅,潛入庭院。屋外的小湖因風皺面,芭蕉如喜,清透可人。三月還未過去,長安分明已有了夏日的景致。
“皇爺爺,春回大地,萬物複蘇,孫兒也想去林中狩獵。”
那老者與一衆人笑了,說着孩子個頭還沒一只小鹿高,竟還想着去林中狩獵,難免笑他猖狂。
那時候不過七八歲的李奕,卻不滿父王與聖上的輕視,便獨自一人去了上林苑林中深處。上林苑地跨長安區、鄠邑區、鹹陽、周至縣、藍田縣五區縣境,縱橫三百裏,其中不僅有人工建造的亭臺樓閣,還有自然生長的草木山林,飛禽走獸不計其數,是上京最負盛名的苑囿。
李奕知道這林中有白鹿出沒,然而上林苑地形複雜難記,他獨身一人又騎着一匹大宛矮馬,沒多久他便如周旋其中不知該往哪裏去,
彼時他父親還是個閑散的王爺,雖身懷奇才卻也不愛争寵。李奕年紀尚幼,與那些堂兄弟們的關系并不好,一來是父親不善政治手段,二來是李奕并不屑與他們一樣成為阿谀阿爺的人。他們只會誇贊這春日裏百獸衆多,如果捉住了白鹿便說這是天降祥瑞;若是捉住了大象便說是風調雨順的寓意。但從沒有人敢來這林中獨自狩獵,在李奕的眼裏他們都太過膽小怯懦。
日色漸漸濃重起來,天氣也越發冷了,畢竟這還只是春日裏,李奕心裏也害怕起來,好幾個時辰過去了,他似乎只在原地打轉。
忽然間,只見林中略過一道白影,他心中大喜——那是白鹿的影子。他顧不得許多,便尋跡追去,可白鹿這樣的小獸聰明絕頂,一轉眼遁逃無蹤。李奕騎着那匹大宛矮馬漫無目的地走,只想再遇見什麽活物,哪怕是野兔雉雞也好呀!
不知是什麽時辰了,天邊的星子逐漸清晰,那天是個陰雲蔽月的晚上,或許正是因此才顯得鬼祟可怖。李奕年幼,雖已開始在弘文館讀書,但也總聽人說些怪力亂神的故事,傳說裏的宮中冤魂與孤鬼總是讓他夜半難眠。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只聽得叢中有簌簌的聲音,李奕揪緊了缰繩,不知是退是進。
他知道這林中有不少侍衛埋下的捕獸夾,其中或許有獵物也未可知。李奕下了馬,漸漸走近那叢裏,幾乎比他還要高。一腳踏進,未來得及反應便滑進了一個一尺寬深的陷阱裏,好在這大約已經荒廢許久,裏頭只是小獸的殘骸和厚厚的已經腐爛的枯葉,但即便如此,李奕還是被洞口的斷木劃傷了皮肉,幾乎掉下一塊肉。他是嬌生慣養的皇子,此時此刻只覺得委屈又懊惱,便不由自主地大哭起來。
“你別哭了,好吵啊——”黑暗裏傳來個怯怯的聲音。
李奕抽泣着,他害怕極了——這裏竟然還有人——或是鬼。
洞口是繁茂的野草,只餘下錯亂的縫隙漏進一點星光。他直直盯着那道“聲音”,只看見枯枝敗葉上是個朦胧暗淡的輪廓,他才安下心來——原來是人。
“你是誰?”李奕問。
那人不理會,仿佛對于眼下的處境一點兒都不在意。
“我叫李奕——當今聖上是我親爺爺——我父親是翟王——”李奕心裏亂極了,他急于昭示自己的身份來安撫自己,似乎在念叨“當今皇孫,鬼怪勿近”的咒語。
正說到他母家親戚的時候,只見對面有個影子晃過來,“你好吵啊,你的父親母親從來都不嫌你吵嗎?”
李奕只感到一只又軟又小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天知道他有多感謝此刻的溫暖,讓他明白這裏并非只有他一個人,可多年後這份溫暖卻讓他悔之不及。
這林子深處不知是通向哪裏,但可以肯定——這裏人跡罕至。如果有聲音,一定也是野獸的聲音。春日的夜晚百獸出沒覓食或是交配,若是孤身在林中打轉,或許早已被野獸叼走了,他們二人在這洞中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或許是月亮出來了的緣故,洞中亮了一些。李奕側眼看了看那人,竟是個半大的小姑娘,年紀似乎比他還小,發髻衣裳又亂又髒,像是不知道從哪裏跑來的野貓兒。
她不說話李奕也不說話,像是對峙也像是怄氣。他雙目圓睜,緊貼着洞壁聽音,他知道一定會有人來找他,他害怕自己錯過救援的機會。但實在是太困了,沒有食物沒有茶水,又累又餓,加之在林中吸了冷氣,頭暈腦脹,總之所有的不妙都順勢跑出來了。
他不敢躺着睡,生怕這厚厚的枯葉裏有什麽蛇蟲鼠蟻,只得半個身子倚在洞壁上,半個身子倚在那孩子身邊,肩膀上一小塊皮肉蹭掉了,更是撕心裂肺地疼,半夢半醒之中竟不自覺地抽泣起來。
“哎——”那小姑娘似乎是被他吵醒了,但終于沒有再嫌他吵了。
李奕醒來後發覺那人正揀了跟樹枝在洞壁的尖石上磨,李奕愣了愣,“你要乾什麽?”
只見那孩子将破破爛爛的衣衫卷起來,用這磨好的小木劍從胳膊上剜出一小塊肉覆在李奕的傷口上。
李奕倒吸幾口涼氣,“你這是做什麽?”
那孩子臉色是異常的白,雙肩直顫。“你別怕,胳膊上會長出新的肉。”她利索地撕下李奕的衣擺,将他的傷口包紮起來。
李奕一動不敢動,“你——你——”此時此刻,他又開始懷疑這不是人,定是什麽山間鬼魅。
“你知道嗎,将人的皮膚剝去再覆蓋上狗的皮毛,那人就會長出狗毛,變成一只會說人話的狗——”
李奕大駭,傷口似乎是滾燙的,終于從夢裏驚醒了。他撫上左臂,只見上頭留下個淺淺的月牙印子,骨肉相依,血肉相融,只要他不死,那她便也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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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不清明,門外漸起腳步,管家也不叩門,只是垂首在門外說道:“王爺,王賢妃着人來請您去宮裏小聚。”
李奕應了聲,睇了一眼挂在一旁的鐵甲戎裝,随意抹了把臉便出門去了。
聖上抱恙兩年,這大明宮俨然已是換了主人。
齊王李璟在朝政上事事躬親,侍疾上更是寸步不離,雖還沒有傳下立三皇子為儲君的旨意,但以裴相、胡文為首的一乾臣子皆将他視作東宮之首,登基立位只是遲早的事。
李奕兄弟不算多,除了被貶為庶人的李珩,已經過世的李琰之外,還有鄭貴妃的兒子懷王李榕,也過了弱冠之年。這李榕雖沒什麽本事,可他母親卻是極厲害的人物,深受聖上寵愛。即便聖上卧病兩年之久,她還企盼着他有朝一日能在這即位诏書上寫上李榕的名字。
後宮佳麗百千,誕有子嗣的卻很少,人人都争相在床邊侍奉,唯有王賢妃例外,她的一切似乎都是例外的。
後宮中有及長的一段時間是由太原王氏的女人把持權力的,從先太後開始到先皇後,王氏在朝中可謂烜赫一時。王賢妃誕下李奕,王賢妃是他的母親,但又不像是他的母親,她更像是一尊菩薩。自他有記憶一來王賢妃的大部分時間都耗在佛殿裏,別的妃嫔身上是濃厚的胭脂水粉,但她的身上似乎總是籠着散不去的香火味,或許也是因此并不大受聖上的喜歡。
崇明門以北即是宣微殿,是所極清靜的殿宇,其中再無其他妃嫔居住。昨夜的春雨打落了栽在殿外的桃花,嫣紅點點,落紅缤紛。王賢妃穿着一身錦繡華服立在殿外迎接他,李奕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笑問:“還沒用膳吧?”
李奕見殿內的小幾上已擺放了早膳,但還是不自覺地望向佛堂——平日這個時候,母妃要頌完一整本《心經》才會用膳。
他們似乎有太久沒有過相聚了,永遠都是李奕在佛堂門口遠遠地問安,等母親應聲了再走,很少留在宮中用膳。可這種突如其來的溫情多少讓他無所适從。
“你當真打算再回庭州?”
李奕點點頭,“雖說新繼位的吐蕃贊普是親唐一派,但我唐使者前去游說,吐蕃贊普也不提半分要歸還沙州的意思,恐怕又是僵持日久。”
王賢妃似乎嘆了口氣,她幾乎下意識地撚起手上的珠串,發出輕輕的撞擊聲。“這一去又要多少年?”
李奕放下筷箸,“兒臣會時常回來看您。”
“你在怪我?”
“兒子沒有。”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喙,但到底有沒有呢,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向來愛與聖上置氣,但鮮少與母妃敵對,就是那說不清的順從才一點點疏遠這情分。
他不能因為霁清的死而怨恨母妃,不管是授意還是逼迫他都無法去苛責誰,正是因為他的怯懦,所以上天才懲罰他夜夜夢見清漪,日日感受剔骨剜肉之痛。
他緊緊盯着王賢妃手上的珠串,“如果說罪責是無法逃避的,那母妃也未必比兒子好受。”
她的手一滞,她明白所有的事都是有跡可循的。天行有常,她曾對王若絮的妒恨都被徹底報複回來,一個青燈常伴,一個永失所愛。
她起初不知道李奕為何突然對她身邊的小丫鬟熱絡起來,還總問她是不是一道去了上林苑。可誰會知道呢?霁清是有個同胞姐妹的,或許她曾說過,但誰都沒放在心上。
聖上是個薄情的人,但他的幾個兒子偏偏又深情的很,聽說一年前齊王為了一個女子追出長安,而她自己的兒子呢,為了一個女人,在庭州呆了四年,而今卻一定不止四年那麽長了。只因她自己是庶女的身份,所以她不願兒子也娶一個卑賤的婢女做正妻,如果說她自己本就是不幸的,那麽她也不願李奕重走她的路。
這頓飯是吃得及壓抑的,李奕從沒覺得檐下的鳥鳴是這麽動聽悅耳,這時候的一點點響動都能緩解這短暫的局促。臨別前母妃叫住他,“記得去與聖上道別。”他點點頭,那老頭子安靜混沌地躺了一年,誰知道還能不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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