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 ? 炸毛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8 炸毛鬼
◎你非禮我!竟然在這裏親我的身體?◎
唯一的兒子。
這句話在江宵宵腦海中反複回響。
從小到大, 父母對他成績的要求近乎苛刻,永遠要求他穩居全校第一。
熬夜複習、寫作業、排名只許前進不能後退,稍有退步, 便是面壁思過。
記得那個暑假,他翹了補習班和同學去飙機車, 被父親江譽為逮個正着。
回家後扒光上衣一頓狠抽, 父親撂下狠話:“再敢逃課, 腿給你打斷。”
這真的是對唯一的兒子嗎?
江宵宵從小就怕他們。天性頑皮的他容易闖禍,每次犯錯就躲去外公外婆或爺爺奶奶家。他活得小心翼翼, 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想到這裏,江宵宵竟感到一絲解脫。死了也好,他想, 終于再也不用活在誰的約束之下。
可是……
盡管江譽為和金芸對他的學習嚴苛到不近人情,其他方面卻從未虧待過他。
想吃的、想穿的, 只要成績達标, 名牌衣服、最新玩具、各式零食,應有盡有。
江宵宵心裏亂成一團。對父母, 究竟是愛是恨, 連他自己也辨不分明。
正恍惚間,ICU病房外傳來女人激動的聲音,夾雜着醫護人員的解釋。
“你們什麽意思?!”
“憑什麽區別對待?我們錢沒交夠嗎?我兒子在輸液!空氣輸進血管是多嚴重的事你們不知道嗎?”
“請的兩個護工呢?都跑了不成!”
科室主任連連解釋:“金夫人您冷靜, 剛才已經說了……那兩位護工一個請假一個調休,臨時頂班的那位偷了懶,我們已經第三次向您說明了……”
蘇辭行快步上前詢問:“江叔叔, 金阿姨, 出什麽事了?”
金芸見是蘇辭行, 強壓住情緒搖了搖頭, 這畢竟是他姑姑的醫院,有些話不便多說。
“辭行,沒事……你怎麽這麽晚還過來?放學了?”
蘇辭行眉頭緊鎖。江宵宵趴在他肩頭,目光緊緊鎖在父母身上。
方才回來時沒細看,此刻才真切地注意到,父親鬓角添了許多白發,母親整個人憔悴不堪,眼裏布滿紅血絲,眼皮微腫,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她向來注重儀表,是學校裏氣質優雅、打扮得體的人民教師,何時見過她這般模樣……
江宵宵低聲喚道:“媽媽……”
蘇辭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轉向主任問道:“究竟怎麽回事?宵宵情況怎麽樣?”
主任面露難色:“蘇少爺,實在抱歉。原本負責的兩位護工最近總有事,臨時請了位代班的。她說……說江少爺沒有呼吸,每次看到那張蒼白的臉,總覺得人已經走了,不敢進病房,怕沾上不乾淨的東西。今天偷懶沒及時換液,才讓空氣進了輸液管,回頭我一定讓她們科室嚴肅處理。”
蘇辭行面色平靜,語氣卻冷了幾分:“對宵宵有影響嗎?心跳有沒有異常?”
“那倒沒有,心跳還是老樣子,一直維持着那條微弱的線。”
蘇辭行點了點頭,似乎早已習慣這種說辭。
自從江宵宵轉入ICU,不少人都避之不及,都說這孩子其實已經走了,全靠儀器吊着一口氣。若撤掉設備,心跳随時會停。
他不信。轉入普通病房初期,宵宵的心髒明明還在自主跳動。
或許是成了植物人,魂魄意外離體,才導致呼吸停止,而身體仍本能地想要活下去,蘇辭行總覺得這事透着玄乎。
“那個護工不必留了,我會處理。另外兩位也不用再來了,我會親自找可靠的人來照顧。”
“好的,蘇少爺。”
金芸聽到這些,嗓音嘶啞帶着哭腔:“他們都說……撤了設備,宵宵的心跳就會停……白發人送黑發人,我怎麽能不難受……他還沒成年,才十七歲啊……我的孩子……”
江譽為将妻子摟進懷裏,長嘆一聲:“那天我該去接他的,宵宵昏迷前,一定很恨我……”
“他喜歡的那輛機車,他高考後就下單了,本想等他考完駕照、過了十八歲生日,當作成人禮送他,現在怕是……”
江譽為想起自己素日對學生溫和耐心,對親生兒子卻嚴厲至此,心頭便揪痛不已。
宵宵這身傷,即便能醒來,恐怕也得在醫院躺上一年半載。那輛車,也許永遠送不出去了。
他也明白“停止呼吸”意味着什麽。大家說得對,宵宵如今全靠這些機器維系生命。這麽重的傷,又能撐多久呢?
江宵宵站在父母面前,忍不住哭出了聲。他撲過去想抱住他們,透明的身體卻徑直穿了過去。
那輛機車二十七萬,是父親好幾個月的工資。他原以為這個願望一輩子都不可能實現。
江譽為竟然真的會給他買。
蘇辭行輕聲開口:“叔叔,我有摩托車和機動車駕駛證。要不讓我先去把車提回來?暫時放我那兒,等宵宵醒了,我教他騎。”
江譽為抹了抹眼角的淚:“好……我把發票發給你,随時能提。辭行,謝謝你這麽照顧宵宵,我真不知該怎麽謝你。”
蘇辭行忽然說:“叔叔,既然我幫了這麽多忙,您能答應我一個願望嗎?”
江譽為沉吟片刻:“只要叔叔能做到的,一定答應。你需要什麽?”
“先欠着吧,”蘇辭行微微一笑,“等我想好了,再告訴您。”
江譽為點頭:“可以。”
“爸!爸!”江宵宵知道這家夥鬼主意多,急得在江譽為面前跳來跳去,“不能答應他啊!萬一他要……”
萬一他要你兒子怎麽辦!
你不能把我賣出去!
蘇辭行摸了下他頭頂,把人拉走,随即轉身去換隔離服,準備進病房看望江宵宵的身體。
江譽為愣了愣,困惑地看向妻子:“我怎麽覺得……辭行這孩子最近精神狀态也不太好?是太難過嗎?剛才好像在對着空氣揮手?”
金芸蹙眉:“他前兩次夢游割腕,就是因為親眼看見宵宵墜樓,渾身是血……受了刺激。沒想到兩個孩子感情這麽深,都是好孩子啊。”
江譽為沒再多想。蘇辭行性格溫和,心地純善,他一直很喜歡這孩子。
-
蘇辭行換好隔離服走進ICU,那個小小的鬼魂也飄了進來。江宵宵再次嘗試回到自己的身體裏,依然徒勞無功。
病床上的少年靜靜躺着,呼吸機面罩扣在蒼白的臉上,盡管已無實際作用,但他父母要求必須要用,以防萬一出現呼吸跡象時能及時供氧。
江宵宵在病房裏飄來蕩去,打量着自己纏滿紗布的身體。
“好醜啊,只看得到眼睛。”
頭部被白色繃帶層層包裹,他記得墜落時額頭狠狠磕地,劇痛鑽心。傷口很深,他忍不住哀嚎:“我額頭上該不會留個大疤吧?老子的顏值啊!完了完了,要不別活了,就當個鬼算了……”
蘇辭行虛虛擡手,像在安撫什麽:“安靜點,ICU裏不能喧嘩。”
江宵宵:“??”
鬼也不能吵?
蘇辭行唇角微揚,低聲道:“放心,我請了國外最好的祛疤專家。你這張漂亮臉蛋,不會留疤的。”
“去你的!什麽漂亮的臉蛋,老子是帥氣,帥氣懂嗎?別拍我頭,長不高!”江宵宵氣呼呼地虛打他手背。
蘇辭行低頭看了看,嘴角笑意更深,有種被小貓撓了還覺得它可愛的縱容。
他在病床邊俯身,輕輕握住那只冰涼的手,低語道:“宵宵,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旁邊的鬼魂拼命想掰開他的手,卻使不上力,只能瘋狂炸毛。
“松手!不許親我的身體!”
“你親我鬼魂也就算了,怎麽還能碰我身體?欺負我躺在病床上不能動?我是直男,直男啊啊啊啊——”
“非禮,你這是非禮!”
蘇辭行不僅沒松,将病床上的人抓的更緊,唇輕輕印在他手背上。
生前他絕不敢這麽做,怕那個一點就炸的少年生氣,再也不理他。
現在卻不怕了,因為江宵宵只能躺在這裏,魂魄也離不開他身邊。
他知道自己很過分,但是他還是要這麽做。
“宵宵,對不起。”
江宵宵用腦袋撞他,小發雷霆:“我要告訴我爸媽,你欺負我!竟然在這裏親我的身體?我還是個病人!”
“去吧。”蘇辭行淡然道。
江宵宵氣得牙癢,想告狀卻無人能聽見,只能圍着他虛張聲勢地拳打腳踢一番。
蘇辭行竟然還笑了起來,像是被打開心了,若是旁人,見到一個鬼魂瘋狂打自己,不知道還以為是來索命的。
蘇辭行探望完江宵宵,和門外憂心忡忡的父母打了招呼,準備離開。
江宵宵戳戳他胳膊:“你勸勸我爸媽,讓他們回去吧。白天要上班,晚上還守在這兒,別等我醒了,他們先累垮了。”
蘇辭行看了他一眼。明明被父母嚴厲管教多年,這孩子卻毫不記仇,依舊心存善良。
“叔叔阿姨,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我托姑姑找了信得過的護工,明天就能來照顧宵宵。”
江宵宵想到最後一面,是和父母吵架,他們一定很後悔吧。
【作者有話說】
江宵宵的鬼魂:啊啊啊啊不許碰我的身體!不許!
蘇辭行:(不聽)
江父江母:這孩子咋了,一直摸空氣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