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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九十六章 離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六百九十六章 離去




“君武....你父親回來了。”




靠坐在城門樓上,許元摟着李君武已然冰冷的屍身,目光平靜的眺望着遠處的天際線,對懷中的她說出了她逝去的第一句話。




融身修者的肉身能做到數十年不腐,她依舊貌若生前,但卻已然永遠不會回話。




黎明破曉,旭日與大地上勾勒出的界線二分了世界,自東而來,向西掠去,一半光亮,一半陰影。




尚且籠罩在黑夜中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片煙塵,一片浩浩蕩蕩,但姍姍來遲的龐然煙塵。




大地顫鳴,萬馬鐵甲重騎于騰起的沙塵下依稀可見。




漠狼妖騎到了。




在第四日的黎明抵達了府城。




于漫天紛飛的黃沙裏,沉浸在死亡之中鎮西府城迎來了外界的第一縷生機,城內的兵卒打開破損的城門,迎接了他們的兄弟部隊入城。





只是城樓下卻并沒有兵卒入城的混亂聲響,甚至安靜的有些詭異。




除了胯下妖馬的響鼻與蹄踏聲外,漠狼妖騎龐雜的入城行伍中沒有任何聲息,他們默默注視這座面前這座變得熟悉又陌生的巨城。




經歷過鞑晁之變的鎮西軍大部分都已老去,這個世代中鎮西軍都在大炎的強盛中長大,不曾經歷過那段被擄掠燒殺的歲月。




也因此,




當漠狼妖騎的士卒們透過面甲縫隙看到那曾經巍峨堅固的城牆遍布裂紋,曾經鱗次栉比的街區化為殘垣斷壁之時,他們視線中有不解,有愕然,有憤怒,但唯獨沒有聲音。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參軍的起始都在這座以鎮西軍命名的巨城中,在這裏訓練,在這裏修行,在這裏與同袍結下初識的羁絆。




他們用自己的青春與生命守護着這座巨城。




而此刻,這座名為鎮西的巨城卻他們外出征讨異族之時化為了一炬。




在行伍行進的靜谧中,




種種情緒都化為了一種名為仇恨的東西。




軍心可用。




注視着入城的行伍,感受着下方軍陣中傳來的肅殺之意,許元眼神漠然的想着。




宗門應該是計劃在戰後将鎮西軍的仇恨導向朝廷,勝利者書寫着真相,敗者只能被掩蓋在歷史的廢墟中。




但現在,




戰争的勝利,山呼君武之名的士氣,将會讓這股軍心被相府所用,成為他手中刺向宗門的一柄利刃......




想到這,




一縷白發随清風自許元眼前飄過,讓他兀地一愣。




愣愣的垂眸盯着懷中女子蒼白的面容,許元用力抓了抓自己的頭發,便咬着微顫的唇移開了視線。




她因他而逝去,




他卻将她的逝去當做籌碼。




許元不知道自己的這種狀态因何而起。




仇恨麽?




也許是,也許不是。




在李君武香消玉殒的那一刻,無盡的憎恨與自責幾乎将許元吞噬,但随着時間的流逝他能感覺到自己在迅速變得麻木。




恍然回神,才發現自己居然在分析這些情緒的緣由,并下意識嘗試将這些情緒根源阻斷,來維系自己的理性.....




風逐漸大了,吹動她及腰的白發,猶如纖指般輕撫着他面龐,像是在安慰他無處發洩的憤懑。




不知多久,




城門樓頂忽地傳來了一陣細微的落地聲。




很輕。




近到出神的許元沒有絲毫察覺到對方的到來,直到來人緩步走到他餘光中站定。




許元回眸望去。




卻見一名戎裝的老者正愣愣的盯着于他懷中安詳睡去的李君武。




鎮西侯。




這是許元第一次到見到李君武的父親。




一身戎裝在黎明中泛着寒光,那雙小眼睛呆愣的直視着他懷中那芳華已逝的女子。




而在見到對方一瞬,許元便明白為什麽這好胸弟一直要叫他老頭。




鎮西侯外貌看起來真的挺老,黝黑,乾瘦矮小,皺紋遍布面龐。




比起鎮西侯使鞑晁小兒止啼的名頭,這位鎮西侯看上去更像是大炎田野間随處可見的農漢。




良久無聲,




許元緩緩垂下了眼簾,低聲道:




“....對不起。”




“........”




話語落下,幻想破滅。




鎮西侯挺拔的腰背變得佝偻,老繭遍布的手不斷摩挲起腰甲上的一處斬痕,好幾次小心翼翼的朝着自己兒女擡手,但卻又畏縮的收了回去。




許元看着她的面龐,輕聲的呢喃道:




“君武臨終前想讓我告訴您,她為鎮西府守住了這座城,讓滿城百姓都山呼着清樂之名,以及,她真的很想您,很想她的母親。”




語罷,無聲。




一陣微風掠過,有着軍陣加持的半聖身子一陣不穩,顫抖着半跪在了傾斜的城門樓頂。




瘦小的老頭跪在地面,大口大口喘着氣,細小的眼睛中不停眨動,淚光閃爍,手指無力的在堅硬的石頂留下一道深深的指痕。




甲胄散射着陽光的冰寒,




鎮西侯望着屍骨已寒的女兒,幾次張嘴,卻又什麽都沒能說出來,只有幾聲聽不清楚的斷續的啞音從喉頭擠出。




“.........”




許元垂着眼簾,沒有去看身側的老者。




這一刻,身側的他不是那威震大炎的鎮西侯,只是一個剛剛失去女兒的父親。




他的狼狽不應該被外人看見。




“君武,我走了......”




靜坐了數息後,許元在懷中女子耳畔輕喃一聲,便動作輕柔的将她平放在了老者面前,便緩緩站起了身。




但這時,




鎮西侯音卻忽然叫住了他,壓抑着顫抖的聲線:




“回來,坐下。”




“.......”許元腳步頓住,坐了回去。




“離君武遠點。”鎮西侯。




“.......”許元沉默着平移了半丈。




喚做鎮西侯的小老頭坐到了李君武身旁,低聲的問道:




“...君武死了,你就沒有什麽話想與我說麽?”




許元看着城外的黃沙丘壑,麻木的回道:




“君武的死,因我而起,因我而終.......”




鎮西侯壓抑着情緒打斷:




“我不是要聽你忏悔,讓你償命,君武能活麽?”




“........”許元默然。




鎮西侯的聲音帶着倦意:




“我還沒老糊塗,要殺,我也是殺的那殺死君武兇手,而不是你這誘騙君武的放蕩浪子。”




“........”許元。




鎮西侯起身坐到了女兒身旁,用力的攥着自己身上甲胄,緩聲說道:




“不過本侯也根本沒資格說你,君武從軍的理由,我從一開始便知曉,但這丫頭的死,又何嘗不是我當年自己造的孽,自己埋下的禍端......”




戎裝老者,垂着眼簾,低聲說着:




“年少輕狂,目空一切,自認為能謀算天下,把控一切,将天下英傑視為草芥,甚至覺得自己能謀算當今聖上和你父親......呵呵,真是個蠢東西。”




許元下意識瞥了身側老者一眼,沒有說話。




鎮西侯并沒有他自己口中說的那般不堪,他有着支撐這份狂傲的資本。




出身獵戶,只身闖入邊軍,在二十五那年便已然領兵數萬終結了鞑晁之變,裂土封侯。




放在皇朝天下萬載的歷史上亦是罕見,只是可惜他一頭撞上了那個怪物橫行的璀璨年代。




女兒的逝去,鎮西侯像是褪去了身份的桎梏,變得猶如一個市井間的尋常老者,絮叨着過往:




“我謀算着以軍入政的未來,為女兒取名君武,想讓她繼承我打下的一切,可也就是在那段時間,我才發現手下的鎮西府變得臃腫不堪,發出的很多號令都無法落實,處處掣肘。”




說到這,




鎮西侯眺望着城外的黃沙溝壑,幽幽說着:




“我嘗試解決,嘗試以各種手段重新收攏權柄,想要以暴力刮骨剜去毒瘤,結果這些毒早已蔓延到了全身,我對此束手無策。




“直到那時,我才認識到了自己和朝堂上那兩位的差距有多大,一洲之事都處理不好,居然還想謀算他們,所以便主動将尚且年幼的君武送去了帝安,并請聖上賜號清樂。




“前據而後恭,令人發笑。”




話落,唯有風聲呼嘯。




半晌,




鎮西侯回眸看向了許元:




“許長天,為君武報仇,本侯将鎮西府贈你。”




許元緩聲答道:“您不說,我也會做。”




鎮西侯側過身子,伸出那皺紋遍布的手掌,猶如兒時一般撫摸着女兒已然沒有任何溫度的面龐,眼神彌漫死氣:




“一月內,我會把那些叛徒屠盡,屆時鎮西府架構會崩潰,能吃下多少,你們相府自己看着辦吧。”




說罷,




戎裝老者佝偻着身子将李君武溫柔的抱起,俯瞰着那滿城廢墟:




“我是個失敗的人,戎馬一生,守住了鞑晁人,守住了國門,卻守不住自己的女兒....




“到頭來,




“甚至連親手幫她複仇的資格都沒有......呵。”




...




...




...




鎮西侯帶着李君武離開了,許元依舊坐在城門樓上發呆,俯瞰着城內的一切。




以他現在修為,能輕而易舉的看清這座巨城的每一個角落。




他能看見原本半死不活的司子鏡此刻已經能下床處理公務,雖然斷肢沒有接上,但不妨礙他這個蛻凡強者上進的心。




一旁還站着周琛。




大戰時許元沒注意這家夥,不知道是裝死去了,還是在對付蟲潮。




除了這倆上進的黑鱗衛高層,在不遠處的一座院落中,他看見了許夢溪那女捕頭。




她跪在黃施維屍體旁絮叨着什麽,眼圈紅紅的,似乎哭過。




迦憶那大漠神女則被鎮西軍高層軟禁了起來,一直在房間裏哭,哭了四天,碧綠眼瞳中滿是血絲。




許元猶豫着要不要去見這神女一面,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看着這女人,他總要想起那個白癡。




他好累,西漠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給老爹派過來的人去做吧。




擡眸望了一眼上空一碧萬頃的藍天,許元輕輕一躍,便進入了遍地廢墟的府城之中。




随意的漫步,沒有人注意到他。




在自己存活的慶幸過去後,生死離別的氛圍彌漫在鎮西府城內的每一個角落。




走到一半,許元忽然頓住了腳步,靜靜地盯着路邊的一棟二層客棧。




那是初來鎮西府城時,李君武與迦憶藏身的客棧。




沒被毀,但緊閉着房門。




也許是下意識的,他居然閑逛到了這裏。




想要閃身進入,但許元還是轉念止住了這種沖動。




故人已逝,總是在生活不經意間察覺,回憶的點滴浮現眼前,一縷縷情緒不自覺的在心間蔓延。




前世她一直都認為俊男靓女之間是不可能存在友情。




李君武證明事實确實如此,但他的事實同樣證明事實也可以反過來。




他從來都沒喜歡過李君武。




或者說,




這家夥藏得太好了。




好不容易在這裏藏不住了,結果她卻在他這個濫情的爛人愛上她之前先一步離開了........




女人果然是天生的演員。




區區一個蠢貨,居然都能演他至今為止的大半生。




原地伫立了良久,随意打出一法決傳音給司子鏡,讓其将購下這條街區,保留下客棧內部一切陳設,許元便轉身離開了。




興許是睹物思人,走在鎮西府城的大街上,許元心裏一直空落落的。




他忽地覺得自己在鎮西侯帶走她之前應該和她多說一些話的,而不是摟着她一直沉默。




但又覺得,等到人已經聽不見才說出來,這未免也太可憐和可悲了。




她的可憐,他的可悲。




在漫無目的的閑逛中,許元走出去了很遠很遠。




他去了二人吃飯的那座高檔酒樓。




他去了鎮西府衙的軍樞堂。




但兩處地界卻都已經被毀。




将二人在鎮西府衙內的足跡徹底覆蓋一遍,走出鎮西府衙大門的許元忽的輕笑了一聲,把玩着指尖的生死道蘊,笑容苦澀。




那女人,好像真的已經從他身邊徹底走丢了.......




最終,




許元還是回到了那處城門樓上,卻見已然有人在那裏等他了。




一襲白衣,随風飄蕩。




許元輕輕的喚了一聲:




“娘舅。”




鳳九軒随手将一個黑匣子扔給了他:




“你外公送你的禮物,幫你取回來了。”




戰争結束後,鳳九軒便來了一趟,但他似乎不适合安慰人,小時候安慰傷心的妹妹,總是能讓她哭得更兇,所以在遠處看了一瞬後,鳳九軒便準備離開找人。




只是在動身之前,許元卻忽然将他那位父親的一些東西交給了他,讓他幫忙去取一下。




接過裝有數十個須彌戒的黑匣,許元輕輕颔首,問:




“我們多久動身回京?”




“.......”




鳳九軒面無表情的瞥了一眼這面無表情的外甥,道:




“不急,回來的路上遇到幾個人,你可能認識。”




說罷,鳳九軒便消失了。




正疑惑間,許元便見一名帶着墨色鬥笠的黑衣女子從城牆上躍至了城門樓頂。




清麗目光透過幕籬直勾勾的盯着他。




對視一瞬,




許元如同往日般彎眸輕笑道:




“冉青墨,你居然和我....”




只是話音未落,




黑色鬥笠高高飛起,香風已然撲鼻。




墨衣少女踮起腳尖抱住了他,柔嫩的手掌輕撫着他的長發:




“許元....你別難過了,好不好.....”




“.......”




瞬息之間,許元感覺呼吸壓抑得困難,置于兩側的手想要抱住眼前的少女,卻懸于半空有些不敢伸手。




不過随即許元便感覺少女冰涼的手牽引着摟住了自己腰肢,然後便繼續用手摸他的頭。




感受着少女溫熱的軀體,許元眼眸閃爍數息,垂眸眯眼将頭埋在了她的肩上,唇齒微顫:




“....謝謝,對不起...”




冉青墨被他抱着,踮着腳尖仰着頭,美眸眨巴忽閃幾下,認真想了想後,清聲道:




“許元,謝謝和對不起這兩個詞是這個世界上最沒價值的東西,所以你不要難過了....”




許元怔了怔,摟着少女嬌軀的手愈發用力,聲線帶着顫音的笑:




“你們...




“你們怎麽都這麽喜歡學我說話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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