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3章 第 123 章 塵埃定(上) 蕭執聿……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3章 第 123 章 塵埃定(上) 蕭執聿……
蕭執聿猛地擡頭, 腦袋眩暈了一般,蘇绾缡的聲音幾乎是繞梁餘音一般在他耳畔裏回響。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心跳如同擂鼓。以為會在她臉上看見類似于玩笑的神情,可她眸光卻是無比的真摯。
蕭執聿甚至覺得, 是不是蘇绾缡其實什麽話也沒說, 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他嗫喏着張唇, 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他甚至連半分動作都不敢有。
即便只是幻覺, 他也希望這樣的美夢能夠再久一些。
蘇绾缡靠近了些許, 眼睫微垂着,“蕭執聿, 我原諒你了。”
“我原諒你的欺瞞, 你的假象, 設計和強迫。”
她将他曾經對她說過的話重複。
蘇绾缡也清楚地記得蕭執聿說過的每一句話。
“所以, 我希望你也能原諒我。”她重新看向他,一字一句, “原諒我的遺忘, 不在乎,不以為意。”
“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
她眼裏有霧氣凝結,最後一句聲線糯啞,有些哽咽。
蕭執聿覺得自己應該還在夢裏。
否則蘇绾缡怎麽會對他說這些話。
可是她的确在眼前,她的呼吸, 她的體溫,她的眼淚,都真真實實落在自己眼前。
昏迷的時候,他其實隐約聽見了蘇绾缡說原諒他的聲音。
她好像還握着自己的手。
可他不敢去相信, 也不敢去詢問,就如同上京那一次一般,不去問,就好像還可以作為一個念想。
可是眼下,是蘇绾缡的主動坦白。
蕭執聿終于可以不用再反複琢磨回味,患得患失。
他簡直像是被天大的好事砸中了一般,從來處理事情都其應若響的蕭執聿,此刻在面對蘇绾缡時腦袋也開始變得渾沌。
“绾绾……”他嗫喏着張唇,聲音沙啞,剛要說些什麽,餘音便盡數被堵在了蘇绾缡迎上來的吻中。
他整個人都僵硬在原地。
昏迷初醒本就不甚清明的大腦,眼下更是完全暈頭轉向。
他垂眼,看着蘇绾缡緊閉着的眼睫,感受到唇上顫巍巍伸出舌尖的濕吻,又軟又甜。
蘇绾缡的吻技青澀而笨拙,可是蕭執聿總是會因為她的一點點主動而食髓知味。
他伸手,扣住她的後腦帶進,張唇反客為主深入了進去。
他眼尾有些泛紅,喉頭更是泛酸,吞咽的動作也就更急了些。
纖長睫毛被水沁濕,一絡一絡的,晶瑩瑩的水珠挂在上面,又黑又亮。
蘇绾缡感覺到有水滴砸在自己臉上,她呼吸已經有些不勻,微微朝後退,艱難喘着氣,斷斷續續洩出幾個音節,“蕭……執聿,你,你哭了……唔……”
“沒有。”他溢出短促的一聲,否認道。
吻勢卻來得更洶湧了些……
蕭執聿在小院裏修養了很長一段時間,傷口才終于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恢複。
蘇绾缡不明白,蕭執聿的傷勢為什麽總好的這樣慢。
特意去詢問大夫,大夫卻悄悄看了一眼蕭執聿,才慢悠悠捋了捋自己的胡須說了些模棱兩可的話。
大概意思就是言蕭執聿的傷勢是在太嚴重,加之體內又有毒素,愈合得自然也就比常人慢了一些。
蘇绾缡只好更加仔細地照看。
胤朝因為祁銘身死一事,不得不停止追究和親公主失蹤一案。
兩朝再一次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風玄大概心裏的确是有氣的,自己的布局又再一次毀在了蕭執聿的手裏。
因而面對蕭執聿的告假,也不多加乾涉,甚至還準許他在潭州多待一些時日再返京。
應是真的不想見到蕭執聿。
蕭執聿也樂得自在,他當然也不想回上京,可是在仲夏的這一日,卻受到了蘇绾缡的驅逐。
“蕭執聿,你回去吧。”
蘇绾缡坐在合歡樹下的石桌邊,書頁被風翻得簌簌作響,蘇绾缡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經過這些時日的修養,蕭執聿已經可以經得起舟車勞頓了,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聞言,蕭執聿澆花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她,喉頭有些發緊,“你要趕我走?”
所以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嗎?還是他又哪裏做的不對惹蘇绾缡生氣了?
蕭執聿這邊還在腦袋裏四處搜刮猜疑,蘇绾缡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蕭執聿。”她喊他的名字,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蕭執聿覺得呼吸都開始不暢了起來,心像是被人狠狠攥成了一團。
他突然恨不得聾了最好,這樣就不用聽蘇绾缡傷人的話。
“浣花鎮的大夫根本沒法替你解毒,你必須回上京,那裏有更好的大夫可以為你……”
蘇绾缡還要再繼續說下去,突然就被蕭執聿緊緊抱在了懷裏,他将腦袋埋在她的肩窩裏。
蘇绾缡瞬間後半截話就忘了個乾淨。
她感受到蕭執聿好像松了一口長氣,繼而才是有些無賴的聲音,“你跟我一起回去。”
隐隐中摻雜着一些細微的乞求和小心翼翼。
蘇绾缡擡手環住他的腰身,蕭執聿好像真的比在上京時瘦了好多。
即便這段時間她細心照顧,人也并沒有養回來多少。
蘇绾缡抿了抿唇,手臂環緊了些,應道,“好。”
潭州還是上京,在哪裏都沒有關系。
她早已經找到了更重要的東西。
啓程離開浣花鎮前,蘇绾缡最後一次去看了林逸則。
他已經清醒了過來,傷勢也好得差不多了。
輕塵受了蘇绾缡的意思,那一段時間,一直在派人照顧林逸則和阿沅。
鋪子的事情也被打理得井井有條,在出事前遇見的麻煩事也被一并處理好了。
畢竟,林逸則會經歷此事,也是因為她的原因。
蘇绾缡向他道歉及辭行,表示很感謝他這幾個月的照顧,今後便會離開浣花鎮了。
林逸則知曉留不住蘇绾缡,他清醒過來的這一段時間,從鄰裏斷斷續續的讨論裏也大致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想,他大概是要比那些人更清楚的。
當日在那個男人走了以後,他好不容易爬起來,轉身竟然又遇見了一個新的他不認識的人。
二話不說,就拿起石頭朝他腦袋砸去。
兩個人的身手氣度皆是不凡,他大概也猜到了他們都是為了蘇绾缡而來。
有些事情,不必問得太清楚。
有的人,能存在記憶裏也足夠。
林逸則只能笑着祝她今後一帆風順,順遂平安。
……
蘇绾缡離開了浣花鎮,來時和離開,已是完全不一樣的心境。
而當再次回到上京,更是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尤其是當蘇绾缡再次踏入蕭府時。
這座她曾經拼了命想要逃離的地方,可是誰能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會心甘情願地再次回到這裏。
蕭執聿重新打造了一處院落,将清竹院和畫堂春全部塵封。
新的院子完全是按照蘇绾缡的喜好布置,早在浣花鎮時,他就已經描繪出了各種草圖給蘇绾缡瞧。
蘇绾缡不是一個挑剔的人,往往都會說好。
蕭執聿卻不滿意,總是對着草圖修修改改,力求院落裏的每一塊磚,每一粒土都要符合蘇绾缡的心意。
蘇绾缡沒辦法了,只能大手一揮,胡亂指了指他一堆不知道有什麽區別的草圖裏的其中一張說,就照這個建。
蕭執聿總算停止了畫草圖的魔怔。
蘇绾缡還沒有松一口氣,新的一輪吹毛求疵就又開始了。
蕭執聿又開始對建造的器材選用,家具形制等操起了心來。
每日一處理完公務,就又開始遠程的監制,蘇绾缡為了避免他連軸轉身體吃不消,只好打起精神和他一起參與探讨了。
是以,當蘇绾缡真的站在這座凝結了她心血的院落裏時,是真的由衷升起了欣喜和滿足感。
不算奢華,但處處都透着精細。
蘇绾缡是怎麽看,怎麽滿意。
但她最喜歡的,還是右廂房辟出的書齋,裏面網羅了各種典籍孤本。
是蕭執聿特意為她從九州四海收錄來的。
蘇绾缡每日散了學就泡在書齋裏看得不亦樂乎。
市井上流行的話本子蕭執聿也會日日派人送來,供蘇绾缡解乏。
好像兩人都在心照不宣地回避提及蕭執聿體內餘毒的事情。
那丹藥上的毒十分罕見,無論是大隐隐于市頗負盛名的游醫,還是宮中出自藥理世家的幾代傳人禦醫,他們都不能看出此毒的源頭,也很難配出相應的解藥。
只能以黃芪,連翹,何首烏等中藥熬制暫時壓制蕭執聿體內的毒性。
小廚房裏日日萦繞着中藥的苦味。
蘇绾缡曾從輕塵口中打聽過她離開以後蕭執聿的狀況。
輕塵曾言,那是一段于大人而言稱之為煉獄的日子也不過。
清竹院曾短暫囚禁過蘇绾缡,但也實實在在困住了蕭執聿。
他在沒有她的日子裏,一遍遍靠着回憶自渎,也在無盡的絕望中自淩。
夢境醒來以後,會是更無望的深淵。
沒有人知道他是在無數個深夜如何熬到天亮,又如何像是個沒事人一樣去上朝,處理公務。
蘇绾缡的下葬,好像連他最後可以瘋肆的權力都剝奪。
只能僞裝成一個正常人,好像一切都過去。
可作為蕭執聿的親信輕塵卻明白,大人如此不人不鬼的模樣,與行屍走肉又有何區別。
蘇绾缡覺得心口發疼,像是有東西撬開了一角,于是淩冽寒風便一個勁兒得盡數鑽了進來。
吹得遍體生涼。
蘇绾缡的離開,于市井坊巷流傳,是一場談資。
在史書上纂刻,是寥寥一筆。
偶有風語傳進蘇成的耳裏,也只是他其中一個沒出息的女兒。
只有對蕭執聿來說,是一生跨不過的鴻溝,是永世腐爛的膿瘡。
他再也不會好了。
蘇绾缡總是在逃,在避。
可在蕭執聿這裏卻又總是任性。
在無數個夜深人靜的夜裏,蘇绾缡睜開眼睛,看着環抱着自己的蕭執聿時,也在想,如果當初她不抱着報複的心理離開,蕭執聿是否就不會出事呢?
她只能再努力一點,再辛苦一點。
蘇绾缡開始成日泡在書齋裏,翻遍所有史書典籍,藥理冊籍,只希望能夠從中找出一點點關于此毒的記載。
她沒日沒夜地謄寫,摘錄,将藥方交予府中聚在藥園的大夫們手裏,向他們讨教。
蘇绾缡甚至已經到了“久病成醫”的地步。
蕭執聿不是沒有發現她的日漸心急,也不是沒有感受到府中逐漸凝重的氣氛。
但是誰也沒有打破那一層,蕭執聿也願意假裝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他常常深夜站在廊下,看着窗牗上那道被燭光放大數倍的影子,像是皮影戲一般,即便沒有說戲人的唱詞,蕭執聿想,他也能猜到一點。
“這個應該有用吧,明天去問問張院判。”
“我好像看過這一處了?”
“不行,好困,再喝一口。”
“……”
等到書齋裏那道影子不再動了,蕭執聿也不笑了。
輕輕推開房門,将她從書案前打橫抱起,回了正屋。
後背貼上軟衾,蘇绾缡挂着他脖子還是不肯松手,迷迷糊糊中呢喃道,“蕭執聿,你不要有事。”
他垂眼看她,喉結滾動,突然澀得厲害,好半天才輕聲開口,應道,“好。”
蕭執聿其實并沒有将自己中毒當做過一件事。
他甚至沒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到了毒沁骨血的地步。
明明他覺得,他很好。
只要蘇绾缡在身邊,他就覺得哪裏都好。
可是這份好,好像也是有時限的。
大夫們都不知道這是什麽樣的毒,以至于,蕭執聿連那樣的時限究竟會止于何時都不清楚。
他只能看着蘇绾缡為抓住一切機會為他的病情義無反顧卻又一籌莫展的樣子,蕭執聿一面心裏充盈着無可名狀的餍足,一面也會開始覺得難過。
好不容易得到了蘇绾缡的在乎,明明想要的幸福就在眼前觸手可及。
可命運好像真的從來沒有眷顧過他。
總是在他最接近幸福的時候,剝奪一切。
從來随遇而安,得過且過的蕭執聿也開始不甘心了,他的确很貪心,他想要的明明就更多。
蕭執聿不再去拉蘇绾缡的手,就着這個姿勢低頭去親蘇绾缡的唇,沿着她的側颌落下,埋在她的頸側。
貪婪地,癡念地感受他還能感受到的蘇绾缡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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