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8章 第 118 章 病态 你不是死了嗎……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8章 第 118 章 病态 你不是死了嗎……
漆暗的房間裏, 陰影如同黏稠的沼水無息地蔓延。
蕭執聿站在鏡前,窗牗投遞的微弱浮光慘白地照射在他瘦削的下半張臉上,鏡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隐匿在黑暗深處死死盯着鏡外的人。
像是要将他看穿一個洞來。
良久,他牽扯起嘴角, 緩緩勾出一抹笑來。
定格數息, 放下。
眉眼間閃過一抹冷躁。
繼續牽扯僵硬的嘴角。
放下。
牽起。
放下。
牽起。
不對!
怎麽都不對!
她不喜歡這個樣子的!
……她喜歡溫潤的, 就像他從前僞裝得那樣。
他得學,得重新變成那副模樣。
不對。
鏡中定格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眸裏, 洇出陰森森的笑意。
——他得, 讓自己徹底成為那副模樣。
撕掉血肉模糊的臉,畫上她喜歡的模樣, 一輩子, 帶着……
蘇绾缡躺在床上也一直沒有睡意, 睜着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瞧着帳頂。
今夜她說完那番話以後, 蕭執聿平靜得異常。
過了好久,才用一種近乎悲恸的語氣道, “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蘇绾缡愣愣地看他的眼睛, 濕潤的眼睫微垂,整個人攏着沉重的哀恸。
一觸及碎的模樣像是只要蘇绾缡承認,他便是真的哀莫大于心死。
蘇绾缡說不清自己心裏是什麽感受。
只是那股莫名的腫脹酸澀好像蔓延得更開了來。
她以為,在自己終于想通以後,說完那番話,她應該會如釋重負。
無論蕭執聿是什麽樣的表現。
是繼續留下來和她耗, 還是瘋魔得再次将她帶回上京。
這些蘇绾缡都不會在乎了。
因為她好像也沒有力氣再去掙紮了。
他們之間無論怎樣的結局,也該有個定論了。
蘇绾缡最終什麽也沒說,蕭執聿也離開了。
他意外得沒有一定要一個結果,也沒有執纏着蘇绾缡要今夜帶她走。
好像真的将她的話聽了進去。
第一次, 在兩個人的争執下,終于不再只有蘇绾缡一個人敗下陣來,不是只有她一個人潰不成軍。
這場沒有一個定論的交涉最終在雙方各自的沉默中平靜地結束。
就好像,結局不一定要一個盛大的落寞,有時候,彼此的心照不宣便是各自為對方留下的最後體面。
蘇绾缡想,或許這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豎日,蘇绾缡睜開一雙疲憊的眼睛,下眼睑微微有些青色。
她拍了拍暈乎乎的腦袋,剛要起身,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打了開來。
蘇绾缡揮開帳簾,見是蕭執聿端着盂盆走了進來。
蘇绾缡每日起身的時辰都是這個時候,收拾好了便要趕赴私塾。
這些日子裏,蕭執聿一直親力親為,從穿衣到盥洗用膳,都是蕭執聿在伺候她。
蘇绾缡想,若不是他不會绾發,恐怕說一句她所有的事情都被蕭執聿全數包辦了都不為過。
只是,今日為什麽他還……
蘇绾缡躲開他的眼神下了榻。
他好像也沒什麽話要跟她說,蘇绾缡也不知道怎麽開口。
于是就這樣沉默,接過他擰好的濕帕淨面,然後漱口,绾發,穿衣。
蕭執聿端了盂盆出去,趁着這個間當将熱氣騰騰的早膳一一擺在院中合歡樹下的石桌上,等着蘇绾缡出來。
蘇绾缡在石桌邊坐下,蕭執聿給她布菜。
她偏頭去看,發現他眼下的青色不比她少,唇色還有些慘白。
垂眼的時候纖長濃密的羽睫撲閃,像随時會被折斷的烏蝶蝶翼。本就冷白的膚色如今幾乎是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清晰可見皮膚下蜿蜒的青色經脈。
下颌棱角分明,顴骨微凸,眼窩也略微凹陷。
整個人比她在上京看到時,多了幾分……病态。
蘇绾缡別開眼,拾着竹筷的指節用了力又松開,最終還是放了下來。
垂眼看見她的動作,蕭執聿為她布菜的手也一頓,眼睑垂得更深,整個人像是很受傷的樣子肩頸都耷拉了下來。
蘇绾缡又轉頭看他,狠了心道,“蕭執聿,你在想什麽?”
她問得是昨晚的事情。
她本以為,這應該是兩個人的心照不宣了。可是如今來看,蕭執聿好像并沒有要走的打算。
他終于擡起眼睑看她,眼裏盛滿了紅血絲,小心翼翼的語氣,“午膳我已經放進了食盒裏,你一會兒記得提走。晚上想吃什麽?”
答非所問。
顧左右而言它。
好,這是要繼續跟她耗下去了。
蘇绾缡瞥開眼,不再說話。
她早該清楚的,蕭執聿那麽固執偏執的人,怎麽可能因為她的三言兩語就放手。
以為她生氣了,他有意緩和他們之間的氣氛,牽起嘴角努力笑了笑,溫和道,“桃花酥怎麽樣,我看外面桃花都開了。”
蘇绾缡看他,他甚少這樣笑。
事實上,即便當日剛成婚時,他也極少笑的。
蘇绾缡覺得眼眶有些酸,她又重新偏開了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把他當做透明人。
她想,也許這樣時間一長,蕭執聿也會覺得沒有意思就離開了吧。
用過膳以後,蘇绾缡便收拾着書冊離開了。
蕭執聿這一次沒有再将她送到門口。
他只拾撿起桌上的碗筷進了廚房。
蘇绾缡臨走前狐疑地看了看他的背影,覺得今天的蕭執聿有些奇怪。但也沒多想,徑直便離開了。
廚房內,案前的水盆裏清水搖曳,倒映出蕭執聿毫無血色的一張臉。
緊接着,一行血流湧入,砸出清脆水聲,猶如紅墨滴入,在水下洇出長長血痕,蜿蜒似紅線。
邊緣不斷暈染将蕭執聿的面容徹底模糊。
寂靜的房間裏,嘩啦的血流聲濺落,漆木案上猶如紅梅亂綻,卻輕易隐入其間。
蕭執聿持着刀一下一下劃着手臂,嘴裏不停地喃喃呓語,“不能跟着她去……不能監視她……不能……要給她自由……給她……”
……
蕭執聿這一日過得并不好受。
他沒辦法離開蘇绾缡一點,看不見她,心總是跳得很快,恐慌完全籠罩着他。
眼前一片昏沉,好像天地都颠倒,呼吸都變得困難,身體裏像是有無數只蠱蟲在爬。
他忍不住焦躁,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只能躲進蘇绾缡的房間,将自己埋進衣櫃裏。
就像在上京時抱着她留下來的衣物寬慰,假裝她還在身邊。
盡管杯水車薪,對于蕭執聿來說卻是窮途末路下唯一的辦法。
屬于蘇绾缡身上的氣息短暫撫平了蕭執聿心間的焦躁。
黃昏即至,落日的餘晖透過衣櫃的門隙落入在蕭執聿睡夢中也緊蹙着的眉頭上。
突兀的光線在他眼睫跳躍,将羽睫拉長,白淨的面龐上分割出陰影,瘦削臉頰更顯病恹。
他睜開一雙渙散的眼睛,透過打開的支摘窗直愣愣盯着落日瞧,刺目的光照在他眼前眩射,他看見黃燦燦的一片,撫在臉上,身上,帶着微弱的暖意。
好半晌,神思像才回籠,像個木偶一般生硬地運轉,推開櫃門從裏面走出來。
黃昏了,他該做飯了。
……
最後一絲餘晖從牆角消散,整座小院落入一片深藍色的夜幕下。
合歡樹在夜風中被吹得簌簌作響,粉白花團在綠葉間搖擺,猶如起伏的海浪。
蕭執聿拾了一把竹椅,坐在一旁,耷拉着眉目,神色冷淡地纏繞着手上的紗布。
胡亂地打結,連傷藥也沒上,動作更是提不上輕柔。
鮮血重新沁了出來,他如同沒有感覺一般。
就好像包紮只是為了确保人還活着,至于其他根本不重要。
纏繞紗布,再拆開,纏繞,拆開,纏繞,拆開……
蕭執聿也不知道這是第幾回了,只是天色越來越暗,擺放在石桌上的飯菜徹底失了熱氣,生冷發硬。
已經戌時了,院門還是沒有被推開。
她沒有回來。
風拍打着門窗,輕微咯吱作響的搖晃聲裏,混着幾聲蕭執聿從喉間溢出的低沉獰笑。
震得他胸腔都在發顫。
是去了林逸則家裏吧。
他這麽聽話了,為什麽還是要選擇別人呢?
他忽而冷漠地想,如果現在把她抓回來,拴在床上會怎麽樣?
這樣的想法在腦海裏不斷充盈腫脹,幾乎将他的理智全部吞末。
他根本忍受不了!
可他還是坐在圈椅上,一寸都沒有挪動,像是在死死忍耐着什麽。
天色越來越暗,他眼神直直落在桌上那道桃花酥上,瞧見它失了色澤,邊緣結出硬塊的深漬。
院中他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
孤寂得猶如野鬼。
·
扯下眼睛上系着的黑色綢布,蘇绾缡适應了好一番才徹底睜開了眼睛,瞧清了她眼下身在何處。
傍晚一下學,她才拐進巷子裏,就被人突然從後面用帕子蒙住了口鼻,暈了過去。
如今醒來,發現自己正身處在一個山洞裏。
這裏很簡潔,什麽也沒有,只有四周的牆壁上挂着幾盞燈火,将山洞內照得透亮。
應是臨時找的地方,不是山匪。
“可算是醒了。”
蘇绾缡正觀察着,身後突然傳出一道陰測測的聲音,驚得蘇绾缡肩膀驟然一縮。
她看着地上緩緩靠近的影子,從她的左後側走出。
搭在她身後椅背上的手漫不經心地滑過光滑的木制邊緣,随後垂落在身側最先落入她的眼簾。
蘇绾缡順着他的手背往上瞧,袖口以綠沉杭綢為底,銀線繡制銜枝鵲鳥暗紋。
心間疑惑,蘇绾缡并不覺得她有在浣花鎮這樣的小地方得罪了這樣一位富商。
再擡頭,看清那張臉以後,瞬間睜大了眼睛,面前站着的人赫然是祁銘!
“七殿下,你……”蘇绾缡倒吸了一口涼氣。
自從離開上京以後,蘇绾缡就沒有想過還會再遇見上京的人。
更不會想到,再見面,竟然還是被綁過來的。
“想問我為什麽會在這裏?”
祁銘看着她,歪頭笑了笑,接下了她沒有說完的話,一副好像他們很熟的模樣。
“其實我也想問問夫人,你怎麽會在……”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環顧了一番四周,有些嫌棄的模樣,“這麽個窮鄉僻壤的地方?”
接着,他驟然彎身,鼻尖幾乎怼到了蘇绾缡的眼前,聲音驟然低沉了下來,用着一種陰森森的表情道,“你不是死了嗎?”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