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無情道劍尊(24) 昙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無情道劍尊(24) 昙花
無垠本是妖族舉行祭祀大典時, 用來恩賜小妖聖水的容器。
妖族喝了聖水後會感覺通體舒暢,修為上漲,可人一旦喝了這水, 便會中毒而亡。
此物本應跟着魔尊一起被封印,可現在為什麽會出現在吾州城?
還是由玉城主轉贈的。
曜淵意識到,在當年那場戰役裏出了異心之人, 那人還大肆将修真界和妖族的東西送至下界,可謂是唯恐天下不亂。
“仙、仙長,您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城主傻了。
什麽叫感染源是他?
曜淵正了正神色, 解釋:“這是妖族的東西, 妖喝了沒事, 但人喝了會出大問題。”
“你之所以喝了這麽多年都沒事,大概是因為玉城主每個月都會派人來往水裏加解藥或者緩解毒素的東西,現在……”
他說着頓了一下:“滄州玉家已經沒了,自然也沒人再給你送解藥了, 雖然現在看起來你們都沒事,但那也只是因為他們常年飲用解藥,潛伏期長罷了。”
“實際上這個月沒服用解藥的你們, 大概已經成了城內最大的病毒。”
城主的神情從一開始的錯愕變成驚慌, 最後變成滿腔恨意和不甘。
“他竟敢送如此毒物給我!?”
咬牙切齒的咒罵了幾句後,城主宛若強弩之末般希冀地看向曜淵, 問道:“仙長,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您就算是為了自己也一定要想想辦法啊!”
城主認為曜淵在這裏住了這麽久,現在肯定也被傳染了毒素!
後者聽到他的話後一頓,沒說自己的母親是妖族,他對妖毒免疫。
“辦法……需得等我向張鐘傳言後, 讓他拿丹藥過來。”
城主連忙點頭,蒼白的面頰恢複了一點血色。
當晚曜淵向張鐘傳言,後者卻沒有回複。
他在月色下微微蹙起眉,心中的怪異感再次加重。
事情發生到現在,他總覺得背後有一雙手在推着他往前走,可到了關鍵時刻,那雙手又會強硬地拽住他,阻止他繼續下去。
就好像是在等什麽意外發生一樣,又或者,是在等一場好戲開演。
曜淵怎麽努力也觸摸不到那層籠罩在真相上的紗,于是他只能暫時作罷,試着再次尋找玲珑。
另一邊,城主找上了應子舟。
破舊的房子裏,一位矜貴的修士正在俯身熬粥,身後是躺了一屋子的人。
那日和曜淵不歡而散後,應子舟就領着一群人來照顧病患了,但不過短短兩日,跟着他過來的人竟盡數中招,現在只剩他還在堅持。
“慢點喝。”
應子舟盛了一碗又一碗,眉間盡顯疲憊。
“仙長?”
城主裹着頭巾在門外招手,動作顯得有幾分猥瑣。
應子舟聞聲轉頭,見是他後眼神都冷了幾分。
“城主有事?”
對方點點頭,帶着他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
“那個……仙長,你知不知道城門口的樹林是怎麽回事?”
城主小心翼翼地開口。
他上午聽完曜淵的話後就覺得城主之位不保,甚至有可能會牽連到家人,他死不死倒是無所謂,但可憐了他還年幼的孫兒啊。
于是城主便打算悄悄送孫子和兒媳出城,等有解藥了再回來,可誰知一打開城門,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整片樹林,像是憑空出現的一般。
應子舟背手,“那是玄真門的人走前布下的迷宮結界,有了它,吾州城就是一座隐蔽在叢林中的孤島,出不去,也進不來。”
城主聞言眉頭皺起,不自覺地咬了咬牙。
這可如何是好?
他想來想去,最後目光落在身側的男人身上,突然想起了應子舟那日在前廳時所言。
他還會幫他嗎?
城主心中一動,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不瞞仙長,其實我是想偷偷送百姓們出城的。”
應子舟一頓,看向他。
“這幾日城中感染的人越來越多,我眼睛看着心裏痛啊。”
城主略顯滄桑地搖搖頭,“我來吾州快整整 20 年了,起初答應那位仙長封城,也是不想放棄這裏,可現在 ……”
他又嘆了口氣,“到底是醒悟得晚了。”
應子舟盯着面前頹廢的老人看了許久,陡然道:“不晚。”
“你能想通最好,我可以幫你。”
“真的?”城主面上激動,實則內心暗罵他蠢貨。
如此心性,竟也能修道?
真是可笑。
應子舟給了城主一個引路符,又和他一起把未感染的人都召集了起來。
“我出去會引起曜淵的注意,你帶他們去吧。”應子舟看向城主。
“好!”這正合城主的意。
他拿着引路符,身後帶着兒媳和孫子,還有一衆百姓。
進了樹林,大家都害怕地靠在一起,神色小心翼翼。
城主瞥了兒媳一眼,後者暗暗點頭,從包裏拿出迷藥猛地向後灑了過去。
一瞬間,除了他們三人所有人都倒地不起。
城主眸色微暗地看着他們,把背上沉重的餅子丢了下去。
他不願意自家斷了後,但也不願意放百姓們出去感染其他人,讓自己背上千古罵名。
再說這裏也挺好的,既接觸不到中毒之人,也接觸不到城外的人,他們只要堅持到曜淵煉出解藥就好了。
如此想着,他抱起孫子朝城外走去。
城主把兒媳和孫子安置來郊外的一處莊子裏,臨走前他囑咐:“不可亂跑,不可與人接觸,一切等我消息再說。”
城主兒媳抱着兒子,惶惶地點頭。
又過了幾日,張鐘還是毫無回信。
曜淵坐不住了,他決定去滄州找找有關無垠的信息。
可當他走進結界時,看見的卻是滿地的屍體。
曜淵愣了一下,随後立馬上前查看,發現這群人的頸間都有一道泛黑的抓痕,是魔獸!
他立馬警覺起來,起身朝周圍迅速掃了一眼,随後拿出傳音符對給應子舟傳音:“結界,速來。”
沒過幾秒,應子舟就閃了過來。
他起初神色還有些冷淡,可當目光觸及滿地的屍體和那一張張熟悉的臉時,渾身猛然一僵。
“他們……”
“被魔獸所傷。”曜淵露出一個人身上泛黑的抓痕。
他神色肅然地看向應子舟,“結界裏突然出現了魔獸,只是不知道,這些百姓為什麽會在這裏。”
應子舟面色僵硬地看着這些人,一股寒惡從背後爬起,他咬緊牙關擠出兩個字:“城主!”
“城主?”
曜淵盯着男人憤恨的表情,雙眼仿佛能将他看透,半晌後曜淵問他:“你給了城主引路符?”
應子舟被欺騙的羞惱蒙住了理智,當即就要拔劍去找城主。
“等等,你先看百姓有沒有少人。”
曜淵說着,順帶把無垠的事情也告訴了他。
“你怎麽不早與我說!?”應子舟雙目猩紅地怒吼着,目光迅速掃過地上的人。
“少了兩個,是城主的兒媳和孫子!”
“我現在就去把城主抓過來!”
應子舟在瞬息間消失又出現,手裏還拎着發懵的城主。
“你把你孫子送哪兒去了?”
城主原本看見那些人後驚恐的連連後退,聞言神色一閃,對上了應子舟憤怒的眼神。
“仙、仙長,她們在郊外,不會感染別人的。”
“我問你在哪兒!?”
應子舟的劍抵到了城主額間。
後者身子猛地一抖,到底怕死,不甘心地說出了郊外的地址。
曜淵和應子舟迅速帶着城主朝那兒趕了過去。
可到了之後,卻沒發現兩人的身影。
曜淵看向城主。
後者咬緊牙關,眼中怒意交雜。
他交代了別亂走!
“爺爺!”
門口傳來孩童稚嫩的聲音,三人聞聲看過去,發現了城主的孫子和目光躲閃的兒媳。
“爹,兩位……仙長。”
“爺爺,阿娘帶我去買糖葫蘆了,你要吃嗎?”
孩童滿臉天真地靠過來,但城主現在顯然怒氣滿盈,他一巴掌打掉了那串顏色鮮亮的糖葫蘆,忍無可忍地質問:“我不是叫你們不許出門!?”
小孩被吓哭了,他娘連忙走過來抱住他,蒼白地解釋:“凜兒哭鬧着要出去……”
“他哭你就帶他出去!?”
“你們都去哪裏了?”曜淵打斷城主,問重點。
“小溪鎮……”
曜淵和應子舟去了不遠處的小溪鎮。
剛走進去,他們就聽到茶館那邊傳來幾聲驚恐的叫聲。
兩人過去,看見了地上面色發黑正不斷咳血的男人。
“快去叫大夫!”
有人想去把人扶起來,結果被曜淵出聲制止。
他和應子舟把人擡到了桌子上躺下,并把吾州城的事情說了出來。
聞言所有人心頭一緊,迅速遠離了此處。
“你們這兒賣糖葫蘆的人在哪兒?”應子舟問。
如果不出意外,那人肯定也被感染了。
“他……跟着商隊去南洲城了。”
南洲城。
曜淵死死皺起眉頭,目光看向遠處。
這毒,看來是制止不了了。
他必須回一趟玄真門,盡快煉制出解藥。
還有結界裏那只不知影蹤的魔獸也必須盡快處理。
思及此,曜淵看向不甘心的應子舟,“你盡快去找南洲城城主,讓他封鎖城門,再在這裏布下結界。”
“我要回一趟宗門。”
這次,應子舟沒再有任何異議。
兩人分開後,曜淵先把小溪村的人分成兩撥安置,又去把城主和他兒媳、孫子帶回了吾州城。
當晚他喚出本命劍,沒告訴城主自己要暫時離開的消息。
然而當他準備禦劍時,手臂猛然傳來一股劇痛,他掀開袖子,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那條黑線上。
天罰,竟讓他連修真界也回不去了嗎?
那現在又該怎麽辦?
曜淵垂下眼,順着手臂看向腕上的紅線。
玲珑又會在哪裏?
無力感深深侵襲着他的全身,讓他的脊背彎了下去。
“南洲城淪陷。”
耳邊陡然響起應子舟死寂的聲音。
曜淵沉默許久後道:“我回不去修真界了,你替我回吧。”
曾經能斬殺魔尊的劍尊,沒了靈力也不過是個廢人罷了。
“不用回去,我找到解毒的方法了。”
另一邊的應子舟開口。
他的聲音聽起來虛無又決絕,還帶有一絲沉重。
曜淵意識到什麽,但也沒有說出來。
每個人都要承擔自己的因果。
他緩緩擡眸看向城門的結界,握緊劍柄走了過去。
……
天道是玄之又玄的東西。
它總會在人順境時降下天罰,再在逆境時給予選擇。
應子舟站在南洲城街頭,看着這裏在短短一日內變得和吾州城一樣凋零,心中不斷充斥着對吾州城城主的憤怒和對自身的懊悔。
或許他不該質疑身為劍尊的曜淵。
可是現在,一切都已經無法回頭了。
兩城百姓,數千條人命,皆是因他之過。
“應子舟,你想救他們嗎?”
瞬息間,面前的景象全部消失,變成了雲端之上。
那道蒼老的聲音懸在他的頭頂,貫穿整個靈魂。
應子舟慌亂了片刻後猛然攥緊拳頭,咬牙沉默了半晌,最後猛地擡頭,啞聲道:“我想救!”
他是天勤宗的下一任宗主,是修真族新一代的表率,他必須以身作則,去承擔屬于自己的過失。
“好,只要你願意獻出自身全部修為,我就幫你救他們。”
全部修為。
應子舟失神地盯着面前的一片白,拳頭緊了又松。
失去修為,代表他再也回不去修真界了。
所有的榮光,都将和他無關。
可作為修士,維護世間安寧本就是他的職責,不是嗎?
可是……
他咬牙閉上眼,內心無比掙紮。
可是如果不救,他還有臉面回到修真界嗎?
他還能,被譽為新一代翹楚嗎?
應子舟只要一想到那些對他失望或嘲諷的眼神,就覺得靈魂在被一萬只螞蟻啃咬。
比起淪落為凡人,他更怕被人非議,更怕曾經的贊賞變成嫌惡。
他再次握緊拳頭,決絕地開口道:
“我願意,以我所有的修為作為交換。”
語落,他紅了眼眶。
吾州城-結界。
曜淵沒有用引路符,他拖着沉重的劍走在林間,目光一寸一寸地将所過之處都看得清楚。
“咻——”草叢傳來動靜。
他目光一凜,提劍刺了過去。
魔獸尖叫着跳出來,露出了真面目。
是一只未開靈智的魔化獸。
它陰狠地瞪着曜淵,擡起爪子就沖了過來。
曜淵擡劍抵擋,看準時機反擊。
然而這只魔化獸力強尤為大,被他刺了幾次後徹底暴走,直接魔氣外露體積膨脹了好幾倍。
它憤怒地朝曜淵呲牙,充滿膿包的爪子就這樣揮了過來,殘影中還帶着凜冽的魔氣。
曜淵一時沒躲開,肩膀受了傷。
他悶哼一聲捂住傷口,将手裏的劍握得更緊。
此刻他腦子裏只下了一個念頭。
必須殺了它,否則吾州城一定會在毒素蔓延前先被它屠盡!
曜淵瞥了眼頭頂岌岌可危的結界,神色變得越來越凝重。
兩人又是幾個來回,此時曜淵身上的傷痕已經多到數不過來,魔化獸也瞎了一只眼。
體內沒有靈力,這已經是曜淵作為凡人能做到的極限。
魔化獸變得更加暴虐,左右揮手将樹林砸了個稀巴爛。
曜淵躲在不遠處喘着粗氣,思索間突然想起了無垠。
妖族喝了沒事,那魔族呢?
他眼底微暗,從乾坤袋裏取出了無垠。
“吼——”
魔化獸正憤怒地踩着樹樁,結果轉頭就看見那個可惡的人類從樹上朝他刺了過來。
它向後幾步躲開,再次憤怒地張口大吼。
就是現在!
曜淵輕敲無垠,又迅速把它扔進了魔化獸的嘴裏。
後者噎了一下後猛地咽下去,兇殘的外表呆滞了一瞬。
曜淵趁此躲到一邊,轉頭觀察它。
只見魔化獸懵了片刻後回過神,神色變得更加憤怒。
它抓起樹乾就開始四處拍打,然而沒走兩步,它突然停下來,有些痛苦地捶了錘腦袋,嘴裏也吐出一口血。
林間傳來魔化獸掙紮的怒吼,随後叫聲漸漸微弱下去,歸于寧靜。
曜淵脫力地躺在樹邊,渾身上下的傷口都冒着魔氣。
當初他殺魔尊時都沒這樣狼狽過。
可現在,他卻要死在還沒開智的魔化獸手裏。
曜淵感受着越來越費力的呼吸,垂眸瞥向腕間的紅線。
它還是指着吾州城的某處,固執地告訴他玲珑就在那裏。
可是曜淵知道,這裏,根本沒有她。
他閉上眼,想起了在自己夢中做的事情。
片刻後他費力睜開眼睛,撿起了劍。
他說過,沈硯長能做到的,他曜淵也能做到。
既都要死,不如先替玲珑解了這東西,放她一世安寧。
幾乎毫不猶豫,他重複了沈硯長當時的行為。
斬斷因果線後,那把長劍也深深地刺進了他的心髒裏。
曜淵靠在樹乾上,吐了一口血。
他奄奄一息地垂着眸,恍然間,好似瞥見身側開出了一朵花。
一朵昙花。
作者有話說:
寶貝們明日入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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