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一〇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一〇七)】
醫院。
“我父親帶我離開秋明的那天,你乾了什麽?那次秘密會談,你跟那個人談了什麽?”
奧加諾夫娜挂斷電話,沉默半晌。她似乎在注視風口裏的什麽東西。她的手下用膠棉拖把拖完地,戴上手套,又用擦車布蘸取酒精擦拭各個儀器。過一會,他們還會用自動拖把清理診療區。這些是沒有難度的工作,處理科洛索夫的屍體可能得多花點工夫。他們會在附近找一個封閉區域,把屍體清理後掩埋。只要除去所有痕跡,即使案件到達警察局也會被暫壓處理,他們就有足夠的時間去消除科洛索夫的相關信息了。從目前的情況上看:報案的一定是醫院裏的人。旁邊那棟樓裏有值班護士。他們的車停在外面,挂的是特維爾牌照,奔馳的标志容易被記住。但殺害科洛索夫的第一嫌疑人是孟德,他剛才在路上與兩個保安動手時,已被道路攝像頭錄下來了,警方根據那輛車的行駛路線,能查到他今晚來了醫院。但是這些線索又對奧加諾夫娜形成一種要挾——如果孟德入獄,他會說出今晚的事。奧加諾夫娜一定想到了這種情況,不過對她來說,這不在擔憂的事項範圍之內。從一開始,她就只想把孟德關起來。
“聊私有化憑證的發放問題。”她說,“我本來有機會去盧克公司做技術顧問。他給我講了講(石油)生産協會裏的事,後來的兩個禮拜,公司的主管接見了我。”
“你們有什麽計劃?”
“沒有具體的計劃,只有專家們通過對工業前景的預測,對經濟局勢做了一些評估。他們認為未來會出現實業巨頭,外國人将會湧入股市大量購買開采公司的股票。他們希望利用這種情況獲取現金,要承辦控股公司。必要時,政府會準許大商人在拍賣會上挑選他們想要的工業項目,讓他們選擇合同,掮客會從一定程度上俘虜權力。他們的推測之一是發生債務危機。後來,當事情一件件發生的時候,我們幾乎能将一個個活人按入當初想象的位子,還有很多位子是空着的。”
“你把你們說的很體面,你們是誰呢?官僚?你是個間諜嗎?”
奧加諾夫娜沒有回答。孟德說:“謝韋林娜的失敗給了你機會。她被你送進醫院,你的潛伏對象不會懷疑你和她是同一種人,你和她的确也不算同一種人。但你們誰是落後的呢?”
“這不是真正的職業,大企業裏都有我這樣的人。”奧加諾夫娜說,“我母親一度把延續她那套思想的期望放在伊戈廖克身上,她有個錯誤的認識,因為那時候的外彙危機,很多人都覺得銀行需要更多的技術員。事實上,在十年之後,銀行家的戰争仍然圍繞着油氣。別用你那套不現實的思維判斷我——誰是落後的,誰是先進的,誰是永恒的。”
孟德點了點頭,問:“如果我不是現在的樣子,會是什麽樣?我們接受了這麽多改造,還有未來嗎?”
他的問題顯然觸動了奧加諾夫娜的鎖。她聽到這話之後的反應是閉嘴,這個小動作牽動了眼角的皺紋。然後,她擡起眼皮看了看他,說:“我現在相信你的選擇是最好的。我們家人從不開倒車。當理論家、藝術家也不如你這樣更好,這幾個月,你一直不像我的兒子。但你應該知道,既然你選擇成為這樣,最後就只能待在地下的籠子裏。”
“我沒在你身上抱任何期待。”她說。
“因為我十一歲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症嗎?”
“我母親建議把孩子帶到中國撫養,她認為擺脫環境是治愈疾病的辦法。我看過你的眼睛,顧及到那種遺傳病,我讓你在興安嶺待了七年。”
“這七年裏,你對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做了什麽?”孟德就像打開了問題的匣子。這許多年裏,他對家庭和母親的疑問從沒有過真正的答案。唯有現在,他們平起平坐了,他有了知道這些秘密的權力。如果她願意回答,說明至少是在現在,她沒有把他看成一個棄子。
他又問:“你迫害了他,是不是?你是不是嫉妒謝韋林娜對他的重視。”
“他和我一起長大,你舅舅和我父親的關系更好一些。我沒見過我父親幾次,這裏太冷了,他經常去中國待着。伊戈廖克是因為奧努夫裏的事被送到我們家的。”奧加諾夫娜把手伸進褲腿,輕輕抓了一下。然後,她看着自己的鞋說,“我母親的确給伊戈廖克灌輸了她的思想,他就像她的孩子。所以他在銀行的時候乾了很多蠢事。他把觀念看得特別重要。他總是把什麽東西看得特別重要,就算到了那裏,也要組織一群人圍着他轉,把房子蓋成理想中的城堡。”
“我不論如何也不相信你沒有害過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
“我讓弗裏奇去見他,從那兒把加夫裏爾卡帶到莫斯科。”奧加諾夫娜說,“但你用了個小把戲——唆使加夫裏爾卡害他父親,就讓我的計劃失敗了。在我救出他之前,他已經變成了暴徒,還和你結下了深厚友誼。”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是棄子。你還想讓加夫裏爾卡當你的班。”
奧加諾夫娜顯得有些無奈:“我忽略了你的才乾。出現眼下這樣的情況,我不能不反省。我避免你成為我的對手,我以為我母親的事不會再發生了,正因為我是這麽以為的,事情又一次發生了,時間一點都不晚。”
孟德把雙手攤在母親面前。“我要離開這裏,”他認真地說,“我不想待在牢籠裏,我希望你親自打開我的手铐。此前,我得讓你認同我的理智或者瘋狂。”
“為什麽不一直逃跑?為什麽要回來?何必讓今天發生?你可以去遠東,去找你父親,投靠卡爾他昆,過你們的部落生活,我也許不會再找你了。”
“也許會。”
奧加諾夫娜問:“為什麽?”
“報複,就是我們愛對方的姿态。”
“可你不論生活在哪裏,都在牢房裏。”奧加諾夫娜說,“就算你不在這裏。有多少人想把你關起來呢?你的英國同學、你父親、警察,還有那個記者。兒子,你一直以來尋找的,不過是一個能讓你自願住進去的牢籠罷了。”
這時,兩個人擡起治療床,科洛索夫的胳膊垂在床側晃蕩着,蜷起的手指似乎還要抓住什麽——孟德看着他,不由想到了裂頭蚴。這種蟲子寄生在蛙的體內,通過寄主的死亡鑽進人的腸道,孵化成幼蟲,跟随血液進入人腦,依靠吸取腦細胞的營養發育成長。科洛索夫就像這類蟲子,通過上一位寄主的失敗來投靠更強大的寄主。但他沒有看到一個真相:奧家人根本不需要醫生給他們治病,他們雇傭醫生,只為了顯得他們不是一瘋到底。
“你是在說服我放你走。”奧加諾夫娜說,“因為你持有我的罪證,我有了妥協的可能,這是你能想到的。你希望我同情你在成長中受到的磨難,承認你是比奧努夫裏和伊戈廖克優秀的人,是不是?你的計劃非常謹慎。你殺了弗裏奇,因為你知道他最了解你,你向我展示對戈沙的敵意,你不希望最終看守你的人是他。你唆使加夫裏爾卡殺害伊戈廖克,把你舅舅關進監獄,籠絡你妹妹,一切都是為了孤立我。然後,在若乾年後,在五個月前,你回到這裏,拿到有關于我的最後的材料:因特列克。你不惜自己坐牢也要達到目的。你想證明你腦子裏那套犯罪思想的高明。你錯了,兒子。”
孟德一下子怔住。在聽到奧加諾夫娜的最後一句話之前,他還以為她妥協了。
“就讓你的夥伴帶瓦季姆去舉證我,也許他們能說服法官判我犯有間諜罪和謀害罪。”奧加諾夫娜說,“革職調查期間,律師會到看守所來說服我為自己辯護,但我不會那麽做。這是官僚的基本素質:不出賣同夥。我将被注視着住進監獄,就和我母親一樣。而我的繼承人會回到我的位置上來,成為一個與我不同的人。戈沙會保證她進入學府,繼承我的家業。而你,會被關在另一處,成為下一個奧努夫裏。”
“精神病院?還是監獄?”
“井底。”奧加諾夫娜說,“一切開始的地方。秋明那棟房子的塔裏。沒有朋友,沒有你父親。除了我以外,誰都不會放你出去。如果那座塔倒塌了,這一切就過去了。我們就值這樣的結局。但我是不會給你做手術的,你會是最後一個記住我的人。我希望你記住的我是完整的,而不是片面的。”
周圍的景象靜止下來。孟德感到牙齒粘在一起,雙手像是被焊在了膝蓋上。他屏住呼吸,看向外面,地坪的藍色淹沒了一個倒置的空間,地下彎曲而抽象的事物對比着明晰有秩的風管。直角和豎線,便是拒絕延伸的終結之處了。他意識到,這就是母親的世界,一個不可能容忍戰栗的地方。他又看向奧加諾夫娜,也像她一樣不帶任何表情。他現在明白了,那個影響她在今天做出這一決定的理由,既不是憤怒,也不是小紅的歸順,而是四十年前的一幕。在一個有科洛索夫的房間裏,她坐在他的位子上面對母親,給了她一個判決。她又在今天給了自己相同的判決。今晚,他們是在告別。痛苦就像一根繩子,把他們連起來,使他成為她真正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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