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一〇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一〇五)】




何宏意坐在床邊,拿起了地上的酒瓶。他已經喝了半瓶伏特加,可還是覺得全身發冷。家具散發出一股松木陳腐的氣味,仿佛能腐蝕他的免疫系統。這兩天,他的頸椎總是作痛,轉頭時脖子經常“喀”的一聲。每次坐下,他的下個動作就是抄起腳邊的酒瓶。




此時,瓦季姆從近處看着他,坐在一張有弧形靠背的椅子上。椅板背面與撐梁之間缺了兩枚螺絲,上面的人一動就“咯吱吱”響。何宏意一邊聽他說話,一邊打量,發現他禿鬓角,肩膀寬,頭大,腿細,眼睛像鷹,他就像個古代達西亞人。何宏意知道,瓦季姆喜歡高高在上地和人說話。他每天用兩種剃須刀剃胡子,再用鑷子拔出顏色濃重的粗須。他的臉總是發炎,腮處的毛孔很大。因為離得足夠近,何宏意能聞到一股須後水與汗液混合的氣味。




片刻後,何宏意從紙盒子裏抽出一沓文件遞給瓦季姆。瓦季姆蘸着口水,把文件一頁頁翻開。




何宏意揉了揉脖子,說:“這些是一半,還有些東西,我知道在哪兒。”




瓦季姆看着他問:“如果我告訴你這些東西是假的,你會怎麽辦——別慌,我只是提前告訴你結果。如果你拿這些東西去舉報她,會有比我更權威的人物告訴你,這些東西是假的,你是在誣告。”




何宏意閉上了嘴。




瓦季姆問:“你們覺得這些東西有用?”




“如果這些都沒用,說明你們國家沒有法律。”




“我們是有法律的,而且很嚴格。但這些東西對指證她沒用。” 瓦季姆把左手比在自己臉前,四根手指依次收進掌心,像是捏住了某樣東西。他壓低聲音說,“告訴你吧,托利-達維多夫是我們的員工。被他殺的那兩個人,是承辦跨國投資公司的人,布特庫斯-楊和弗雷莫夫,他們是一些大商人的暗線,洗錢專家。大商人組織專門的法務集團,為他們擺平檢查機構的問責。所以誰都不能妨礙他們。你知道他們的錢是哪來的嗎?他們曾在解體後靠操控債券盜竊國家財産,把錢弄到外國的銀行裏搞投資,或者乾脆存在洗錢戶那裏。他們向來只用一種方式對付偷竊他們財産的人……”瓦季姆掐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又笑着說,“我們用了他們的方式來對付他們。這不違法,只是做了法律做不到的事。”





“我該怎麽理解你說的‘你們’?” 何宏意問。




“我們不是安全局也不是政治委員會。”




“為什麽不是?”何宏意說,“我覺得你想給我洗腦。”




“你怎麽想我不在乎。告訴你吧,那些玩意是武器,遲早都是。”瓦季姆指了指腳下,又指了指手裏的文件,“他們是新青年,不參與利益鬥争,只鬥意識形态。資本必須自由,就得有專門的方法來約束商人。特權有時能讓人們看到點希望,有時會最大程度地搞剝削。那時候,政治就需要更多參與者,安全局,間諜,或是我們這樣的人:潛伏在他們之中的人。”




“為什麽跟我說這些?”何宏意說,“你想說服我相信什麽?你想把我變得激進一點?”




瓦季姆沒有回答,而是問:“知道放射性钋嗎?”




“我知道女記者謀殺案,抓了五個槍手,都是外國人。”




“我也是外國人。如果我想害你,就給你的咖啡和酒裏加點藥,我不會為了這點東西——”瓦季姆瞥一眼手裏的紙,“就留着你,我不怕奧加諾夫來找我拼命。”




何宏意笑了,打斷他的話說:“你不是同性戀,瓦季姆,別裝了。”




瓦季姆愣了一下,也笑了:“你看出來啦?你也不是啊!”




“這好玩嗎?”何宏意瞪着眼問,“為了從我這裏打聽孟德的計劃,假裝你為了這些沒什麽用的資料來跟我套近乎,在達到目的後把我惡心一頓,你覺得好玩嗎?”




“我不在乎細節問題。”瓦季姆說,“人都一樣,男人女人都一樣。但你他媽的和別人不一樣,有好幾次我以為你真的上鈎了,你有時候真像個娘們,不性急又沖動,你假裝冷漠,讓人覺得你比別人體面。你比奧加諾夫聰明多了。你不是沒有選擇才來的,你選了他,抛棄過去,就像我選了老板然後抛棄家庭。我們才是最激進的!”




窗外傳來物體從高空墜落的聲響。車燈映亮玻璃上的水珠,瓦季姆那張黑森森的臉上突然現出五官,然後,他又變成一個黑影。




“我已經出賣他了。” 何宏意說。




“她想把你和他關在一起。迫于血緣關系,不想跟他決裂。”




“他們還沒決裂嗎?”




瓦季姆拍了拍何宏意的手背。“別管他們了。我給你個選擇,今晚,”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只密封袋,袋子裏有兩片藥,“你吃了這個,十五分鐘內就會起效,你睡一覺。我開車把你送走,你去別的地方躲一陣。”他拉住何宏意的手,把密封袋放在他手裏,嚴肅地說,“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何宏意看向手裏的藥片,又想到他和瓦季姆的約定:他把孟德偷走的資料交給瓦季姆,瓦季姆幫他離開這裏。剛才他幾乎就要相信瓦季姆會放他離開了。是屋裏的黑暗提醒了他——他是在與一個惡人打交道。這兩片藥應該是謀害流程的步驟:目标吞毒死亡。瓦季姆不想花力氣動手。從一開始,他只想拿回孟德偷走的資料,那些資料也許不能威脅奧加諾夫娜的事業,卻能損害她的名譽。瓦季姆的計劃是:瓦解他和孟德的關系,先從他這裏套出孟德的計劃,通過他拿走資料。最後,就是在這個晚上,他們抓住孟德,再除掉他以絕後患。目前看來,他的存在對孟德來說有意義。他們要把孟德關起來,就得除掉他以斷絕孟德産生逃走的念頭。




何宏意起身走向窗口。瓦季姆從腰裏摸出一把槍,用拇指摩擦着槍的保險鈕,看向地上的酒瓶。




六根圓柱撐起一棟建築的山字頂。燈杆上的電箱、樓房的排水溝緊挨着破舊的毛石牆,那是為了維繼老建築而不得不配備的措施,看起來與周遭格格不入。




“你有時候讓我覺得,”何宏意說,“你比卡爾他昆更極端。你知道他嗎?”




瓦季姆收回槍,向窗口走來:“你想好了嗎?”




“我想你們的記性太好了。”




“什麽記性?”




“你們的記性太好了。”




“你不愧是個記者。”瓦季姆說,“我們該走了,”他看了看牆上的鐘,“老板随時可能打電話來,時間不多了。”




“我們去哪兒?”




“老地方。”




“維護站?我到地方再睡。”何宏意把藥片放進兜裏,然後跟着瓦季姆走出房間。聲控燈照亮了走廊裏的房門。何宏意想象着一個穿灰色大衣的人走進去,身後跟着妻女和随從。他突然有了一種感覺:這些門後沒有房間。




到樓下後,有人先把他的上身各處捋了一遍,确認西服的夾層沒藏東西,又抓過他的袖管和褲腿,從茶幾上拿起一個球拍形的探測儀掃過他全身。另一個人把孟德的讴歌開到了門口。上車後,何宏意系好安全帶,瓦季姆鎖住車門。瓦季姆遞來一瓶飲料,何宏意知道瓦季姆是在催促他吃藥,但他無動于衷。




“我們去哪?”何宏意問。




“你剛剛問過了。”




“哪兒?”




“老地方。”




“火車維護站?為什麽去那兒?”




何宏意知道,等這輛車到達那裏,瓦季姆就會對他下手。這次,他們沒走往常那條路,瓦季姆向北駛過三個街區,經一條雙車道的斜馬路拐向河邊。何宏意聽到了鴨叫,猜這條路離河不遠,但是有桦樹擋住了堤岸,他只能看見對岸的燈光閃爍在樹叢裏。樹林漸漸稀薄,有光映亮了路上的标線。遠處傳來重物落在鐵板上的聲響,是有人在小碼頭上拆機械。




車從一個Y字路口向右拐,草叢裏出現一根挂有七八個瓷瓶的鋼架電塔,何宏意認出這是他們每回經過的那條小路。碎石從基層翻上表面,路上布滿了深水坑,車輪軋過時,起飛的水簾和泥沙把旁邊的鐵牆打得“啪啪”作響。




瓦季姆關上車窗,把車速減慢到四十,打開遠光燈。何宏意把藥片放進嘴裏,用舌頭頂在口腔側面,他喝了一口飲料,趁機把藥吐進了瓶子。這時,車速又一次減慢。一個黑點出現在正前方,隔着布滿小水滴的擋風玻璃,何宏意看見了反光的車把。那是一輛舊摩托,傳動器和排煙管剝了漆。汽車以十五邁的速度向前行駛,輪胎軋入水溝,他感到一股短促的坐力。瓦季姆踩下油門,車的底盤好像刮到了什麽東西,“當啷”一聲。




停車後,他們看到一根方通橫在路上,一端卡進牆的缺口,另一端插進水坑。他們剛剛都被遠處的摩托吸引了視線,沒注意到水坑上方的障礙。顯然,瓦季姆剛才沒有專心開車,但他這會的反應足夠迅敏。他沒有下車檢查底盤,或是移走那輛摩托,而是把手伸向腰裏。




一條人影從樹後跳出來。水花撲上玻璃,車窗瞬時被砸出幾條裂痕。這個人的出現既快速又突然,像一頭棕熊撲到側面,把車身撞得一晃。那是一根鋼拐擊中了車窗。瓦季姆的手才握住槍柄,何宏意忽然揪住他的肩膀,把半瓶強氧化劑潑在他臉上。這是孟德用染料和農藥制作的氯磺酸。前幾天這輛車撞壞過,修車期間,孟德把氯磺酸灌進飲料瓶,做了封口處理,然後把這瓶酸劑藏在副駕駛座下。除此之外,車裏還裝有GPS接收設備,他們的手機裏也安裝了追蹤軟件。




酸液進入瓦季姆的鼻腔,灼燒的疼痛讓他吼叫起來。幾滴液體濺在何宏意臉上,他的眼球頓時又熱又紅。不等外面的人敲破車窗,何宏意迅速按下車門的開鎖鍵。




他下了車,和薛隊一起把瓦季姆拖下駕駛位,他們把他的腦袋按在泥坑裏——薛隊負責按住瓦季姆,何宏意用一根繩子捆住瓦季姆的上身,他被瓦季姆用肩膀撞倒了幾次。瓦季姆掙紮的方向是朝下。他想把臉泡進泥水,洗掉眼裏的氧化劑,但每次彎腰都會被薛隊再揪起來。




何宏意把瓦季姆的上半身捆住後,薛隊把半瓶礦泉水澆在他的臉上,又撕破一包阿片粉摻入水裏給他灌了下去。他們拿走了他的手機,把他塞進後備箱,最後用手铐铐住他的手。上車前,何宏意拆除了車內的跟蹤器——孟德把一個GPS定位盒裝在了後座的海綿裏,另一個追蹤器在回油管下,本來是瓦季姆安上去的。這還是在車被撞壞的那次,孟德通過汽修公司的工人知道的。




何宏意把自己和瓦季姆的手機都扔進了水坑,上車後問:“有人半道上查車怎麽辦?”




“我有簽證。不過得繞開莫斯科,你那個朋友,讓我們先去布魯索沃。”




“加夫裏?”




薛隊點了點頭。




何宏意一邊挂檔向後倒車,一邊問:“你剛剛進公寓了嗎?”




薛隊從空調板下取出一個監聽器,又查看一番內飾:“我剛才放倒了他一個手下。他本來叫那手下走另一條路來這兒等着,你說他這是乾嗎呢?”




“他想到可能會有人攔路了。他想引開你。要不是你能聽到我跟他說話,也許就跟着他那個手下去了。你是突然冒出來的,他沒想到車裏有竊聽。”




薛隊摸出一根抽到半截的煙點上,說:“前天接到你的電話,我今天天亮前順着樓後的窗戶爬進去,在你房間對面那屋蹲了一天半。我不敢亂走,知道哪兒都有監控。剛才我以為你要在那裏動手,沒敢動,他身上有槍,樓下那位也有,我怕他們打着你,可把我急死了。沒想到這小子把你帶出來了,我剛聽他說‘老地方’,就趕緊騎摩托來了。”




何宏意皺了一下眉頭,說:“他當時就能在公寓裏解決我,你沖出來攔他的速度再快,也不會比他扣扳機快。我想他也沒想立刻解決我。也許他覺察到了公寓裏有問題,才把我帶出來。”




“那他想乾嗎?”




“他們的計劃突然變了,一開始,他計劃好了要把我弄掉,但後來變了。”




“為啥?”




何宏意沒說出來,但已經猜到了“計劃”的十之八九。就像瓦季姆說的那樣:他們不會處決他,但會把他帶到某個地方,暫時藏起來。奧加諾夫娜決定放過他了,唯一能讓她改變處置他的決定的人是小紅。如果小紅沒有說服奧加諾夫娜放過他,他現在已經死了。就和孟德計劃中的一樣:要奧加諾夫娜放過他是有條件的,“條件”是小紅必須背叛孟德。奧加諾夫娜一定不知道,小紅的背叛也包含在孟德的計劃裏,是孟德讓小紅那麽乾的。也許等到最後一個電話打過來,她就會明白孟德到底在預謀什麽。他的目的是制造出一種相互制約的關系。他不想接受治療,也不想被關起來,可也沒有把刀刃對準她。也許這就是他們母子之間最後的情分了。




汽車駛出小道,前進十公裏後,上了一座橋。何宏意透過鋼架的空隙看見了泊在遠處的小艇。黑色的河道吸收了城市裏所有的光火,在視野的盡頭和夜幕合為一體。他望着前方勻速變化的街道,心情混亂、沉悶而緊張。他已經做完了能做的一切,最要命的時刻就要來了。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黑河殺手(長篇版)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