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一〇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一〇三)】
白霧散開後,機房裏仍然昏暗。有零件從蝶閥上掉落,科洛索夫聽到了金屬碰撞的聲音。警示音從電梯廳那邊傳來,比警笛聲更加尖利短促。科洛索夫掏出手帕捂住鼻子,看到燈珠在報警器的罩子裏閃爍着,牆上的紅色亮塊忽隐忽現。地面濕了,踩上去有些滑腳。他走到信息牆前,打開報警控制器的櫃門,想關閉報警,卻有些搞不清開關的位置。這臺機器的操作系統不夠簡化,掌管四個消防區的按鍵上方都沒有标出“停止”一詞。電源和閃光燈亮着,在“控制裝置”的欄目下有一組數字鍵,顯示屏沒有開啓。他關閉聲光自啓後,外面有兩個區域的報警音結束了。這時,孟德從後面走上來,替他關上了機房的報警音。
剛才孟德掐住第二個對手的時候,科洛索夫就站在離他們不到十步遠的地方。他看到那個人因窒息而暈倒,孟德又掐了對方的脖子很久才松手。他想,那個人就算沒死,也會因為神經失調而讓重要器官受損。警報聲響起時,他意識到了自己是被騙到二樓的。孟德非但不想離開這裏,而且早就知道那些人今晚會來,孟德是來找奧加諾夫娜較量的。至于孟德的具體計劃,科洛索夫現在還想不出來,但他覺察到了剛才那陣警報的作用。警報的響起,意味着追捕正式開始,現在,外來者随時可能前來制服他們,甚至是向他們開槍。
“你殺人了?”科洛索夫問,“你會殺了她嗎?”他的聲音帶着喘音,嗓子裏像是含着一口痰,“你去當流竄犯,從這裏逃走,這是你最壞的打算嗎?”
“我們總得走吧?不把他們擺平,就走不了。”孟德說。
“你覺得我們能走?”
“沒別的辦法了,我們已經落到這步了。”孟德走向門口。他發覺科洛索夫沒有跟上,又在門前停下,轉過頭說,“我們走。”
科洛索夫邁開步子,感到膝蓋“咯噔”一下。疼痛貫穿右腿,他的頸部也開始酸脹,肱骨與頸骨似乎卡住了尖利的東西。關節炎的發作加劇了他的慌張,他甚至想到自己快要完了。不論能否出去,都将失去現有的一切。但是比起逃跑或要挾奧加諾夫娜,投降才是風險最小的法子。孟德已經撂倒那兩個人,與奧加諾夫娜确立了敵對關系,如果外面還有人,他們能離開醫院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就算能逃出去,那些人也會再次找到他們,要挾或是抗拒,都會讓奧加諾夫娜把他看作敵人。主動投降,他起碼還能有解釋原委的機會。只要外來人找不到藏在化療區的資料,他就有可能澄清自己的動機。
科洛索夫這樣打算着,在經過那個窒息的人身邊時,他又想到:孟德用警棍對付了第一個人,扼暈第二個人卻是用手……他打了個寒噤,一下子想到自己落進了圈套。孟德把他帶到二樓,是為了讓外來者把他們當成同夥——來過二樓的人可能會認為,是他們一起撂倒了這兩個人。
電梯打開的同時,科洛索夫舉起了槍。一股蠻力忽然扭轉了槍口的方向。科洛索夫扣動扳機的前一瞬間,擊錘軸與阻鐵相撞,發出“咯”的一聲。他沒有發覺保險已被關閉,又扣了一次扳機。緊接着,他的手掌迸發出一股劇痛,握住槍柄的手指被孟德強行拉開。一只又冷又黏的手掐住他的脖子,食指、拇指摁住他的下颌舌骨溝,掌心絞住他的咽喉,科洛索夫頓時感到頸部的組織擠在了一起。孟德用電棍抵住他的身子,他迅速失去了意識。
接下來,槍聲響了兩次。第一顆子彈貫穿旁邊的昏迷者,另一顆空心彈從昏迷者的槍裏射出,擊中科洛索夫手臂,神經的應激反射帶來了短暫的痛苦。在意識恢複的一瞬間,科洛索夫感到周遭的空間急促收縮,如同一只被刺破的氣球,忽然把他裹了起來。
電梯停在一樓,孟德把科洛索夫扛到肩上。因為吸入了混合氣,他感到鼻子麻痹,聞不到任何氣味。化療中心沒有消防燈。他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悶重、響亮,但是沒有回響。視覺失去了作用,仿佛腳步失去了目的。直到黑暗顯示出衰落的跡象——模糊的亮光從入口附近的牆擴展到廊頂,畫出兩條收縮的角線。遠近确立起來,一切又凝成具實的整體。
汽車的尾燈在泛光燈的照射下發着亮光。孟德走出樓門,放下科洛索夫,又在幾米以外按下汽車遙控的開關。車燈一閃,另一輛車的擋風玻璃後面忽然現出兩張人臉。一枚小型子彈射中泛光燈的邊框,散熱片折斷後,燈光熄滅了。
孟德站在四個人圍成的圈子裏,發現了兩把手槍。這些人在外套裏穿了拉鏈式防割服。孟德沒有從中發現見過的人,推測他們是跟奧加諾夫娜一起來的。緊接着,有人拿走了他的電棍,又扳轉他的身子,脫去他的鞋襪。同時,有兩個人從樓裏出來,把科洛索夫的上身擡起。就像兩條偷獵物的鬣狗似的——他們把科洛索夫拖入樓門。
兩個人上前挎住孟德的胳膊。手铐的彈子簧在身後咬住,兩個槍手仍然不轉眼珠地盯着他看。一個槍手臉上有條千腳蟲似的傷疤,小指沒有頭一關節。另一個人的腳踩在白線上,精确地和他保持距離。他們把他帶到醫院正門口時,一個金頭發的槍手問:“還記得我嗎?黑河。”
孟德想起在黑河那家會所裏,這個人用電棍抽過他的腦袋。
“我是弗裏奇的朋友。”槍手笑着說。
樓裏的電路恢複了正常,地下診療區的燈已經點亮。廊道裏擺着梯子和一組帶橫梁的硬椅,椅面上有兩個腳印。大概有人剛才檢查過風管後面有沒有錄音和監控設備。經過造影室的時候,孟德看到科洛索夫躺在設備床上,頭部伸入磁體,一個穿夾克的人站在床邊看着他。檢查室裏,有三臺器械櫃敞着門,看上去是被搜查過了。奧加諾夫娜正在吊塔後浏覽一沓文件,聽到有人進來,她朝門口看了一眼,目光又回到那沓病歷上。
她的頭發有些亂,手指關節發紅,像是才挨過凍。她身上披着一件帶墊肩的毛料西裝,衣擺褶子交叉,領上結了一層纖維球。孟德記得這件衣服一直擱在她的汽車後備箱裏。他上次見她穿這件衣服,大約是在十年前的一個雨天,她去總部參加一場會議的時候。
此刻,奧加諾夫娜并不着急發落什麽。她看着病歷——那些屬于她的罪證,臉上沒有表情,就像一個乾部在批閱日常文件。手下們等在旁邊,連等待什麽也不知道,沒有一個人發問。進入這間屋子之後,他們似乎也變成了病房裏的設備。奧加諾夫娜每看幾頁病歷,就把一頁帶簽字和印章的紙丢到地上,一個人負責撿紙和撕碎,再把碎紙丢進垃圾袋。
孟德認真地看着奧加諾夫娜。從側面看,她眼窩凹陷,額頭飽滿。她的面部只有細而短的皺紋,她的脖子和手背上長有褐斑,臉色蒼白,似乎缺乏活力和熱情。但是孟德知道,這是一種強盛的姿态,其中蘊含着一種感情。與這一姿态相匹配的環境是工廠——在那些充斥着鏽跡和噪音的開采廠裏,她和工人們運用物理技術,不斷加深挖掘的層次。一切從原料中來,原料從地下而來。她設計和指揮煉油廠,改進19世紀末發明的機械技術,從西伯利亞使用混凝土修築浮頂式油罐,再把油管從秋明鋪到新羅西斯克港。這一切完成後,統治的權力就變得純粹多了。孟德忽然覺得,自己對母親的理解是淺薄的。不可能有人理解她。他是不可能讓她發脾氣或栽跟頭的。今晚不會發生任何事,因為她不夠愛他或者恨他。
奧加諾夫娜撕完最後一張紙,向他走了過來。孟德知道,再過一會,她的手下會帶走垃圾,丢棄或是焚燒。今晚過後,這家醫院會變得和昨天一樣平靜,消失的只是兩個人而已。
奧加諾夫娜點燃一根煙,坐下,又把椅子往前拖了一下。她用胳膊壓住大腿,身子向前彎曲。煙灰落到她的鞋上,孟德看了一眼她兜裏的煙盒。奧加諾夫娜注視着他,什麽都不說。
“你的衣服有些不合适了。”孟德問,“這裏冷嗎?”
“我去過北極圈附近。”奧加諾夫娜把衣袖往肩上提了提,說,“這是我母親的衣服,一直放在車裏,料子很差,磨破了也無所謂。”
“乾嗎留着它。”
“過去,她每次開會時都穿着它,想想,一個那樣好看的人,穿着它給人講聯共意識。我在電視裏看到的她就像科學家。”奧加諾夫娜搓了搓手心,皺起眉頭,“不過,我那時不知道她在乾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
“她很輝煌,是不是?”
奧加諾夫娜點了點頭,說:“不過我不在意,我知道我是技術工人,還有你是個犯罪分子,我也不介意這些。什麽都可以是輝煌的。要是有一天我被抓起來,我也不在意。我不關心我們的結果,我知道我們都得為了點什麽而走到最後,只不過,那是不同的東西。我母親的和我的不同,你的和我的也不同。我們都很與時俱進,這很好。”
孟德不由産生了疑問:他們是不是都太堅決了?奧加諾夫娜似乎是看出了他心裏的問題,說:“別懷疑過去的決定,你沒做錯什麽,起碼在我看來,你沒錯。你像你姥姥,也像我。”
孟德捏住了拳頭。
奧加諾夫娜說:“你是好兒子,我是好母親。我不會不管你,你為了你自己想要的掙紮不休,事情就得發生到這一步上。”
“為什麽?”孟德問,“我們有病嗎?”
“有。”
“這真是,太難了。”
“這讓我們真實,你怕什麽呢?失智嗎?你生來就沒有理智的,不用怕。奧努夫裏吓到你了吧?戈沙認為我不應該讓弗裏奇帶你去那個地方,但我覺得你作為我們家的人,有權面對真實。他和伊戈廖克,還有我母親,你,我,都一樣,我們肯定要這樣:慢慢就沒了理智,被關起來,或去往逃跑路上。我們不和別人比,我們不是為了家庭生活存在的。”
孟德咬住了牙。這一刻,他怕了。似乎跟現在相比,他以往對奧加諾夫娜的畏懼更像一種想象,不論設想裏的哪一個她,都不及眼前的邪惡。她有一種他觸及不到的極端,極端孤立。因此,她不選德羅沃謝科夫做丈夫,不與謝韋林娜為伍,不在意弗裏奇、杜金河和卡爾他昆,所有人在她心裏都不及他們想象的重要。
“你信什麽?”孟德想要從奧加諾夫娜身上找到弱點的入口,但也沒抱太大希望,“技術嗎?”
“和你一樣,信我自己。但是你很軟弱。你被通緝是因為你對你的哪一樣都舍不得去掉,你把先天從我和你爸那裏得到的東西當成免死的工具。男孩好多都這樣,不好好檢查自己的腦子。你父親把你慣得太任性了。”
“你為什麽不做手術?”
“我不做手術,也不會給你做手術,手術的用途不大,反而會毀了我們。你認為我是相信科洛索夫的,是嗎?你認為我會讓他給你做手術。不,我是在了解你,兒子,我達到目的了。接下來,我會把你關在這裏,也許你将來會逃跑,不知在哪一天了。但我不會像對付奧努夫裏那樣對待你,你和他不一樣,你比他完善得多。他是殘缺的,給他做手術是為了讓他逃不了,他那樣的人,就算變得更殘缺也無所謂。”
“你不能這麽對我。”孟德說。
“你希望我怎麽對你呢?”
“我想去遠東找我父親,帶上我朋友。”
“就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可以嗎?”
“不。”奧加諾夫娜說,然後告訴他,“你是我兒子,最好的那種。我沒想到你是這麽頑固,就像我的家人。你放走了奧努夫裏,策動加夫裏爾卡弑父,打死弗裏奇,害死我弟弟。你要我孤立,我也要你孤立。想想吧,想想我,想想你。”
“你沒這權力。”
“我有,我可能缺少很多東西,但我有權力。你得認識權力,那不是你想的那麽容易。”
“我有你成立貴金屬公司的證據。”孟德說,“我有你叫托利-達維多夫殺人的證據……”
奧加諾夫娜雙手交叉,圈住膝蓋。“你不夠了解那件事,所以你以為那些是我的罪證。”
“你不是正常人,這件事沒人知道吧?如果我讓人把那些資料拿到警察局,你的上級和同事會幫助你。如果他們知道你是個精神病人呢?他們會抛棄你。”
“證據,”奧加諾夫娜向着垃圾桶歪了一下頭,“那些嗎?”
“我不信那就是科洛索夫手裏的全部了。”孟德說,“不如讓科洛索夫來選擇我們,就像他當初在你和謝韋林娜之間做選擇一樣。我們倆肯定有一個是更健全的,如果他選了你,我就被關起來,如果他選了我,也許你該考慮考慮:我和你,就像你和謝韋林娜。”
奧加諾夫娜眯眼看了孟德一陣,顯然沒有思考他的建議。她直起身子,問:“你覺得我們不能沒有他,對嗎?”
“他是醫生,能平衡我們的精神狀态,也許不能治愈疾病,但沒有他我們可能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他有權做這個選擇。”
“對。”
“你是說我讓他有了決定我命運的權力。”
孟德仰起頭與奧加諾夫娜對視,有意發出挑釁。他知道奧加諾夫娜會因為聽了這話而憤怒。事實上,科洛索夫已經做出過“選擇”了,他選擇在今晚來到這裏和他交換資料。他們剛剛還一起上了二樓,“合夥”害了她的手下。
奧加諾夫娜對一個手下說:“把他弄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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