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一〇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一〇八)】




2018年10月。




布拉戈維申斯克的霜凍期在十月底便會到來,這幾天的清晨已經寒氣砭膚。三個月前,何宏意從結雅河口搬到了黑龍江邊。江上的俄羅斯渡輪有藍色的兩舷,雷達、信號燈組合在瞭望臺上,如同是微型的城堡,不遠處就是邊檢站生鏽的欄杆。江水另一邊的樣子停泊在記憶裏,忽略了時間變化。他曾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沒有身份——來到這裏後,他通過卡爾他昆認識了一個沙場老板。他從沙場拿到入股證明,又去移民局辦理了三年居留許可。沙廠的法人還是一家生産紅腸的肉聯廠的股東。他現在的工作是向國內銷售俄羅斯香腸,每個月過江兩次,向肉制品貿易公司推銷香腸、簽業務訂單。現在他幾乎用不着電腦了,聯系對象除了父親,就只有客戶和他在夜店帕燈下勾上的女人。不論跟誰說話,他都不提在特維爾的經歷。即使在跟卡爾他昆說起孟德的計劃時,為了避免對方以任何标準來衡量他——他仍然否認自己知道計劃的全貌和最後的結果。




去年十月,檢察方向法院提起公訴,瓦季姆-阿裏克耶夫(即瓦季姆-因特列克)為2002年的謝爾吉耶夫鎮殺人案提供了新的證詞,并供述在案發四個月前,奧加諾夫娜派他向兇手托利-達維多夫的親屬賬戶轉入了一百四十萬盧布。他曾多次代表奧加諾夫娜與被害者弗雷莫夫聯系。但他聲稱不知道奧加諾夫娜指使托利-達維多夫殺害弗雷莫夫與布特庫斯-楊二人的理由,從沒參與過謀殺。去年九月底,有醫院員工向當地警察局報告了科洛索夫失蹤,但警方未能找到科洛索夫的屍體。院方有一名醫生在向警方提供線索時稱:曾有一位病人在醫院裏接受秘密治療。然而,醫院各個部門都沒有該人的病歷和繳費證據。當晚有四個交通攝像頭拍下了那輛開往醫院的奔馳車,牌照檔案顯示:這輛車屬于瓦季姆-阿裏克耶夫管理的公司。奧加諾夫娜是這家保镖公司的唯一客戶。因為缺少直接證據,法院沒有判定科洛索夫的失蹤和她有關。




瓦季姆舉證後,被免去了隐瞞罪的三年刑期。加夫裏向他做出過保證:他可以不用上庭受審。但實際上,如果奧加諾夫娜對他的證詞提出異議,或主動供出更多事實,瓦季姆不僅會被法院裁定出庭,還可能面臨一場刑事審判。加夫裏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因為瓦季姆的所作所為幾乎都受奧加諾夫娜指使。那家保镖公司裏還有很多員工,如果她交代了瓦季姆的罪行,這些人也可能獲刑入獄,揭發一旦開始,她所代表的一方人就再無秘密可言。然而,他們對瓦季姆的說服卻不順利,瓦季姆在答應舉證之後反悔過幾次。奧加諾夫娜拒絕釋放孟德的那天,何宏意告訴瓦季姆:如果他拒絕舉證或者向警方舉報他們的挾制,要麽他戰戰兢兢地活後半輩子,要麽他現在就被勒死。他使盡渾身解數才把瓦季姆送到舉證人的位子上。當時,薛隊和加夫裏都看了出來:他顯然是要找個人來為孟德的失敗和他自己的出格負責。




庭審期間,雙方對于案件的陳述中一直沒有出現“葉甫根尼-奧加諾夫”。“葉甫根尼-季阿諾維奇-斯米爾諾夫”僅出現在醫院的接待人員名錄上。瓦季姆為2002年的托利-達維多夫殺人案提供的證詞被認定為與事實相符,案件經過重審,法院判處奧加諾夫娜入獄服刑十五年。然而,無人知道法院對奧加諾夫娜的判決能否執行。加夫裏說,她可能會服刑一段時間,然後走特殊途徑保釋,只是再也回不到原來的崗位上了。時至今日,何宏意唯一确定的是:孟德的計劃失敗了。




他跟孟德失聯已經長達一年。他本打算去秋明尋找孟德,卻在兩個月前感染了乙型流感病毒。他的頭腦在經歷了四十度高溫後,時常進入空蕩蕩的麻木狀态。麻木摒絕了懊惱和恥辱感,過去的立場也逐漸消失了。最近兩個月,他常去切格多門鎮,也去托維京斯克或別洛戈爾斯克考察礦産生意的門路。周末很難包車,他一般是在工作日的清早從布拉戈維申斯克出發。這段路程接近四百公裏,價格在一萬盧布左右。切格多門鎮建在煤田上,這裏的煤礦與化工廠屬于西伯利亞煤炭能源公司,貿易對象大多在東北、華東地區,終端客戶是電廠。




出租車進入鎮郊後,路邊出現了氣化爐和塔式反應設備。占地數畝的車間淹沒在管道、鋼梯架、反應罐與高聳的塔林中。反應罐像是放大的老式電阻,塔式反應器挂滿附屬機構(冷卻、注氣、填料、載熱體),被多層支承板圍住。二三十米的崗樓建築連接着通道,組成一片洗煤區,遠望上去很亂。但如果俯瞰,這其實是一幅由分篩、磁選、過濾等步驟組成的責任明确的流程圖。廠區的面積極大,路上經過的人,很難看見在工業設施上活動的工人。




經過交通路口時,何宏意看到一輛環境設施有限公司的卡車。這家公司是卡爾他昆的兒子開辦的。他們的一個回收點緊挨着廠房倉庫和工人宿舍。出租車駛入混凝土路後,一行有藍色波紋板棚頂的倉庫建築出現在車窗外。他讓司機停車,說目的地到了。




這棟二層樓是瓦季姆的住處,過去是倉庫,用來存放從倒閉的洗煤廠拆卸出來的滾筒篩和粉碎機。何宏意走進院門,向一個工人要來鑰匙,然後走到一樓東側,進門後上樓。他在用鑰匙打開那扇鋼質門時,聽到了餐具碰撞的聲響,透過門上的方形窗,他看見瓦季姆站在餐桌前。現在是下午兩點,他吃的卻是早飯。進來後,何宏意帶上門,把一瓶酒擱在桌上。瓦季姆朝他笑了。情況應驗了他的預測,“不出所料,你又來了”——他是這個意思。





這裏的照明是六根傾斜的燈管。框架梁交叉在屋頂上,窗戶裝有護網。瓦季姆身穿羊毛衫和一件藍布制服,下身是褐色條絨褲子。何宏意打量着他,心說他愈發像是卡爾他昆那夥人了。也許再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從這裏走出去,去當包工頭或車間主管。何宏意不禁想到,上次見面時,瓦季姆說他要跟卡爾他昆的兒子去庫涅茲克參加礦業展覽會。這說明,他正在争取新老板的看重。




餐桌擺在一臺用鐵網封住的導軌式升降機旁邊,原來這是張鋼板工作臺,桌面上有電焊機留下的熔孔。瓦季姆趿着絕緣鞋走到冰箱前,取出烤過的羊肉放進微波爐。他把一盒番茄罐頭拿到何宏意面前晃了晃,用指頭摳開易拉扣。“他們在耶利謝耶夫斯基超市買的,上周他們從莫斯科帶回了不少東西。”肉出爐後,他倒上番茄,醬料壓住了熱氣,何宏意被酸辣味嗆得打了個噴嚏。瓦季姆從免漆櫃裏拿出盤子,把烤肉、番茄醬和米飯撥進去。他用不慣筷子,攪拌時把米粒撥到了一份報紙上。他把盤子送到何宏意面前,随手敲了敲那張起皺的報紙。何宏意看到一條俄語标題“法制非人格化的勝利”,另一行字是“共同體建設通過法院得到證實”。字裏行間有季阿娜-奧嘉-奧加諾夫娜的名字。他沒細看,這不是第一篇報道奧加諾夫娜入獄的文章了。此前已有報道把法院對她的判決看作社會正當性的進步。但他注意到了“奧嘉”這個中間名。瓦季姆說,那是她母親的曾用名。




瓦季姆用手指摁住報上的一張法院照片,說:“這是什麽?角度足夠正,鏡頭聚焦頂部,很威嚴吧?經過這事,他們痛批的那種‘個性化民主’又上升了一個層次。這麽判決她符合他們的價值觀,法制又贏了。寫文章的人攫到了好處,這是他們制造謠言的機會。”




何宏意看了一眼報紙,說:“寫東西的人不關心你說這些,只要給錢什麽都寫。政治屬于特定人群,和記者有什麽關系?個人能得到好處,為什麽不寫?不論我怎麽寫,都是在寫和我沒關系的事,為什麽不寫?給我錢,寫什麽都行。”




瓦季姆笑了:“你是激進分子,和這些人不一樣。”他折起報紙,坐下來,又說,“你還有別的打算,不然不會離開中國的。那邊沒你的位置了,你就跳到邊境上來,這裏是邊境。”




“我沒你那麽願意加入這個社群。”何宏意倒了杯酒,問,“最近有什麽打算?想掙錢嗎?”




“我不會為了錢再次狼狽的。”瓦季姆說,“不論她給了我多少錢,錢都不是我給她當差的理由。”




何宏意發現了瓦季姆的創傷。在言語上挖苦報紙對案子的報道,說明他至今也沒有接受自己對奧加諾夫娜的背叛。也許在他看來,他不是因為受脅迫而舉證她,而是選擇投奔她的對家——這裏的人。他找到了釋放負罪感的出口。他從容不迫的态度大有逃避責任的意思。




“你有女人嗎?”何宏意問。




“我有個女朋友在莫斯科,是俄羅斯人。”




“還有嗎?”




瓦季姆擦了擦嘴角,笑容陰險起來:“還有一個,她是銀行的管理者。我通過奧加諾夫娜認識了她。她也許有四十多歲了,她沒跟我說過真實年齡。她的臉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她的錢都存在國外,她戴幾十萬歐元的高級戒指,穿Robertocavalli的印花成衣、吸煙裝,用鑲鑽手機,她在游艇上和老板們做情色交易。我把幾個月的工資都花到她身上了。後來我聯合她的秘書,向檢察院揭發她挪用客戶資産。”




何宏意看了看瓦季姆,說:“你唯一的女人就是奧加諾夫娜。你連生殖器都是她的辦公用具。你打過她的主意嗎?”




“沒有。她的男人不是我這種人,她在這種事上很自由。”瓦季姆說,“她曾經讓我按照她的尺碼去買楚沙迪,她從會場出來就從車裏脫掉,換上阿斯卡達,或是哪個小廠品牌。知道為什麽嗎?有段時間,你要權衡一個官員有沒有涉黑,只要看他太太穿不穿卡沃利和聖羅蘭。一切都是錢。他們能用品牌理念代替腦子裏的政務,盧布不停貶值,皮鞋不停漲價,這些人花錢越來越大手筆。但是,她能做到的比他們能想到的還多。我們讨論怎樣花錢的時候,她是在思考錢的來路。時裝不适合她,制服才适合她。”




“你仍像是她的手下。”




“你是在誇我嗎?”瓦季姆起身走到窗邊,隔着菱形的護欄看向外面。對面是一家工廠,樓頂上有一排光伏發電板。午後的陽光很刺眼,滿地是藍色的樹影。黃灰的街道上空無一人。不知什麽地方傳來了鐵板被掀動的聲響。




“我可能是那種有點野心的人。”瓦季姆轉過身,抱住肩膀說,“如果我跟着她,那我的身份就被劃定好了,一個助手、保镖。如果她被其他人揭發,我一定會先受制裁。那些對她來說是實在的東西,對我來說只是空想。這是一種錯位。她之前的随從,那些比我年紀大的人和她更有共鳴,我不該堅持他們的。我離開她,就像你去特維爾,看似是有目标的——你的目标就是孟德,但你其實沒有目标,也許有他的地方讓你覺得眼界開闊。我想離開她那種平靜,因為她的平靜就和死了一樣,我沒法從中得到任何東西。”




何宏意用肩膀靠着冰涼的牆。“我理解你說的,就是我現在的狀态,平靜,像死了一樣。我來找你,是因為你會跟我提起我的經歷,我熟知但是其他人一點都不知道的事。否則過去就成了秘密。我就成了秘密。但我是停着的。如果我活過來,我還會找你報仇。”




“你不能接受那件事就那麽過去了,也許不是因為他這個人。但你是在等他。你在特維爾透支了太多精力,結果失敗了,你一無所獲。”瓦季姆轉過臉來,一笑,“你現在是個空殼。”他回到桌前,一邊收拾盤子,一邊問,“今晚在這兒住嗎?”




何宏意搖了搖頭:“一會走。”




“去哪兒?”




這時,何宏意的手機從兜裏震動起來。屏幕上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是布拉戈維申斯克。有可能是肉聯廠的人打來的。他接通電話,說了一聲“Алло”,然後聽到沙廠的車間主管問他在哪兒。他說了自己的位置,又說他現在可以回布拉戈維申斯克,再晚就叫不到包車了。主管沒有要求他回去就挂斷了電話。何宏意感到有些異樣。他看了看手機屏幕,說:“是我的女人,找不到我就找到沙廠去了。”




“她很難纏,是不是?”




“我明天再走。”何宏意說,“今晚我住在這裏。還住樓下。”




十點鐘後,道路在路燈下泛出冷白色,看上去仿佛永遠也不會有車駛過。樓下的房間裏有些工人們用過的東西:折疊飯桌,一臺顆粒板拼組的櫃子。何宏意不是第一次住這個房間了,但周圍的泥灰味仍然令他覺得陌生。他躺在床上,聽着外頭的風聲,感到插座紅燈的微光一下下穿透他的眼皮。不一會,遠處傳來一陣 “嚓嚓”的腳步。牆外有人在用打火機點煙,也許是那名“看守”。腳步聲愈發清楚,他從中聽見了石子撞擊、硬布褲子的摩擦聲。“看守”咳嗽了一聲,吐了口痰,來回走了幾步。何宏意忽然意識到,那種“嚓嚓”的腳步聲不是看守發出的。




又有一把鑰匙“嘩啦啦”響了一陣。何宏意下床走到窗前,向外面看去。耐張塔的絕緣體緊緊抓住空中的黑色電纜。人影消失了,路上只有沙子一陣陣滾向遠處。他回到床上,很快就睡了過去,但是沒睡踏實。再次醒來時,他聽到隔壁傳來了看守的鼾聲。他不是被看守的鼾聲吵醒的,他剛才聽見樓上傳來一聲響——穿透了水泥板,也擊穿了他的睡眠。




房間裏又安靜下來。接着,他聽到樓上傳來若乾聲音:有人在走,腳步有些沉重;有人說話,說的似乎是俄語;可能有什麽器皿摔碎了,腳步聲夾雜着瓷片滑動的聲音。他坐起來又聽一會,然後走出屋子,向樓梯的方向看去。




樓口的平移門被打開了,月光斜鋪在凹凸不平的牆上,像是一片白漆。二樓那扇鋼質門的方窗射出一些亮光。他看到樓梯上鋪着鋒利的腳釘,樓梯拐角處的防滑板上印有模糊的腳印。他踢開樓梯上的釘子,一步步走到二樓。透過那塊一尺邊長的玻璃窗,他看見了瓦季姆和穿着厚皮衣的孟德。




瓦季姆赤裸上半身坐在那張電焊桌旁,胳膊背在身後,一根尼龍繩把他的手綁在折疊椅的兩根鐵管中間。他的左臂受了傷,血從細長的傷口裏流出來,染紅了他手上的繩子。孟德站在桌子東南角,穿着開膠的訓練鞋,兩只手又黑又紅。他下颌上滿是胡子,棕色的胡子從嘴唇周圍一直長到了喉結以下。他的皮衣肩部沿褶皺開裂,內襯翻在外面。這應該不是他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合不上拉鏈。何宏意看着他們,很長一段時間裏,他感覺自己是在做夢。他已經把類似的夢做過無數次了,每次醒來時,他都會産生一種擔憂,既擔心孟德回不來了,又怕他明天就會出現在眼前。




他花了一會兒工夫才意識到,眼前的一幕不是夢。他在一陣驚訝中思考孟德是從什麽地方逃回來的,他逃回來的目的是不是向瓦季姆報複——他覺得應該不是。如果孟德要謀害瓦季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站在他的對面。




孟德退到桌子的另一邊,拉開椅子坐下,開始和瓦季姆說話。何宏意聽不清他說了什麽。但通過瓦季姆的沉默,他猜測孟德是在告訴瓦季姆什麽事,那可能是和奧加諾夫娜有關的事情,可能是她對他的判決。屋裏靜了一會,瓦季姆沮喪地低下頭,好像接受了某個決定。孟德起身走向他,腳步很快。何宏意看到孟德的左手小指有一條通紅的勒痕,手裏握着匕首。




孟德來到椅子後面,解開捆綁着瓦季姆的尼龍繩,把瓦季姆的右手壓在桌上。刀刃比在瓦季姆的掌骨與拇指之間,慢慢切下去,孟德擡頭看向門上的方窗。瓦季姆發出一聲叫喊,掐住斷肢的根部俯下身子。孟德把一捆止血帶擱在桌上,拿起瓦季姆的斷指朝房門走來。




門開了,一股泥土的腥味撲面而來,如同強風吹進了記憶。何宏意看了看孟德,又一次感到是在夢中。




“醒醒。該走了。”




“上哪兒?”




“我不知道這是哪裏。”




“回布市,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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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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