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一〇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一〇六)】
布魯索沃。
這鎮子面積很小,距離烏多姆利亞市區有二十公裏。早上,加夫裏伊爾的助手開着一輛拉達吉普,從烏多姆利亞的藝術園外與何宏意會和,兩輛車開到障堤的土石護坡下,何宏意把瓦季姆轉移到吉普車上,然後跟着助手馬特維耶夫來到這家旅館。薛隊和加夫裏一起把讴歌開去了隐蔽的地方,又在上午乘大巴車回到旅館。
房間裏又濕又冷。瓦季姆到達旅館時顯得相當冷靜。因為知道事情将會如何發展,他沒有掙紮或試圖向酒店的工作人員求救。旅館足夠偏僻,車從鎮上開過來要經過一座荒蕪的丘陵。從旅館二樓的窗戶望出去,除了寥寥無幾的柱體輪廓标,附近還有兩座廢棄的釣魚池。這地方離加裏寧核電站不遠,原來常有人在烏多姆利亞湖區垂釣,前些年,鎮上還舉辦過釣魚比賽。兩座釣池修建在丘坡下,随着污染加深,植物死亡導致土地變得黏重,水質越來越差,沒人再來釣魚了。當地人用框架護欄網把那一片地圍起來,旅館的人把池子和兩條沙溝當成了垃圾場。
加夫裏說他曾來這裏參加過釣魚比賽,當時,垂釣俱樂部包下了這家旅館,比賽在湖區舉行。但是除了釣客以外,一般沒人來這兒。汽車進入四裏以內,導航就會失效。此時,他們站在窗前能看見幾裏公路。
何宏意背靠鋁合金窗,面對着掉漆的寫字臺。秒針在挂鐘上“咔咔”地跳動,水管不時發出喘息似的聲響。瓦季姆表情呆滞地對着牆。他們已經解下了他身上的繩子,用尼龍束繩捆住了他的手腳。瓦季姆的眼睛裏布滿血絲,顴骨又紅又腫。加夫裏那位助手剛才從樓下買了幾瓶黑麥飲料,他喝了一瓶半。
從被劫持到現在,瓦季姆的态度還算配合。昨晚孟德從醫院打電話過來時,何宏意讓他和奧加諾夫娜說了幾句,瓦季姆沒有明确地表示他接下來會怎麽做。然而,只是一個電話就讓雙方看清形勢了。
何宏意看了看表。十點半。薛隊和加夫裏應該快回來了,他們剛才出去是為了接一個律師。一個月前,加夫裏聯系到了這位立陶宛裔公職律師。律師曾在莫斯科監察局管理行政訴訟案件,能為他們提供法律咨詢。如果證據充足,他能幫他們把涉案材料直接遞送到檢察長手上。如果走媒體途徑揭發曝光,他也能聯系到新聞網的記者和撰稿人。加夫裏說,除了軍事檢察機關以外,政府裏的人最愛搞這一套,他們完全了解國有企業политработник(政工人員)是如何相生相克的。
助手馬特維耶夫過去是加夫裏的學生。他了解一點他們的事,不願意乾預進來,所以只待在隔壁房間。獨自看守瓦季姆讓何宏意多少有些忐忑。不一會,走路聲從門外響起。加夫裏拿着一本封面無字的手冊走進來,身後跟着那位律師。他們都頭發光溜,呢褲筆挺,胸兜裏裝着眼鏡,兩張沒有胡須的臉如同是被剔除過個人特征。
律師坐在茶幾旁的椅子上,打開一個本子,從口袋裏摸出圓珠筆。加夫裏在瓦季姆對面坐下。接下來,他是用三種語言和瓦季姆說話的。瓦季姆對答時可以選擇其一。他的英語和中文不如加夫裏說得好,如果他表現出聽不懂,或是裝作聽不懂,加夫裏會用俄語重複說過的話。
他上來就對瓦季姆說:“我今天不會問你太多問題,應該先告訴你,你需要去很遠的地方了,也許幾年都不會回西部。有準備嗎?”他把眼鏡從兜裏掏了出來。
瓦季姆看着面前的陌生人。他大概不能理解,奧家為什麽會出現這號人。
“我們希望事情不會鬧到法庭上,或是見報的程度。那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甚至連用處都沒有,只能造成損失。我們找你是為了降低損失。我們希望情況是‘百分之五十對百分之五十’。”加夫裏說,“我們要讓你去威脅奧加諾夫娜,讓她放走葉甫根尼,你得跟我們說說她的違法行為,然後親自給她打個電話。如果你同意,事情可以到此為止,而你将作為她的罪證被保留和保護起來。如果你不同意,結果也差不了太多。”
“事情不是你們和我能決定的,一切要看她的态度。”瓦季姆強硬地說,“不如我們再等等電話。”
加夫裏點了點頭,但沒有采納他的提議,他又用英語對瓦季姆說:“我們需要知道在2002年的謝爾吉耶夫鎮謀殺案裏,兇手托利-達維多夫和你以及奧加諾夫娜的關系。據我所知,你和托利-達維多夫都是在2001年拿到了俄羅斯身份,此前,你們被關在刑事監獄裏。”
加夫裏又接着說:“還有你們這些年的收入證明。以及昨天晚上的事,其實你們是謀劃好的。我想你能夠作證這些。不需要更多了,這些就夠了。”他的語氣十分平靜。何宏意感到這些話過于直白,似乎完全不能威懾到瓦季姆。
瓦季姆聽他說完,笑得有些輕蔑:“不需要更多嗎?這些就夠了?一丁點而已。”他說的是俄語。
加夫裏沉默片刻,仍用英語問:“你不怕處罰吧。”
“你說哪種處罰?關監獄嗎?”
“你被判過二十年監禁,我知道。但你沒弄明白現在的情況。這件事不嚴重,起碼沒有你想的那麽嚴重。你的老板,她會權衡利弊,做一個決定,她會盡可能保全她的名譽和你的性命。畢竟這時候你們面臨的是實際的麻煩,不是空想出來的意識形态矛盾。她善于處理實際問題,從不冒失。所以,我希望我們跳出對空想的憑恃,聊聊眼下的實際問題。要麽,通過我,還有我的同僚——”加夫裏指了指何宏意和律師,“我們會以媒體為手段公布她當年做的事情,或是通過外國媒體把事情公布出來。要麽我們不會曝光和檢舉任何事,只要她同意讓葉甫根尼帶着新身份離開。要麽,還有一條更長的路得走。”
他戴上眼鏡,像上課似的說:“我是一個談話人,我只負責和你說話,不做其他事情。我不會和你們一起去遠東,那邊的人會派專車接你過去。他們對勞改營很熟悉。你可能沒聽說過他們,但他們時刻瞄着你們,他們的違法證據攥在你老板手裏,所以他們也想攥點什麽在手裏。”
瓦季姆擠了擠眼睛。他眼睛裏還殘留着毒物,眼皮紅得像流血一樣。加夫裏遞給他一張紙巾,瓦季姆接過來擦了擦眼睛,低下頭。
加夫裏繼續說:“這是坐牢,因特列克。蹲不同的監獄對你來說是不一樣的。我沒去過邊疆,不知道他們會把你關在哪裏。葉甫根尼的父親在那裏,我們都急切地希望他趕緊脫離牢籠。沒人是有退路的,所以他們會力求你的合作。”
屋子靜了幾秒,瓦季姆不耐煩地說:“別威脅我,你威脅不了我。我什麽都不會說。”
加夫裏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拒絕。“那我們就來聊聊,你為什麽不願意協助我們吧。顯然,你現在落網了,其實你一定會配合我們,只是時間上的早晚。對于你來說,未來有三種:一是一直什麽都不說,一直不配合,艱難地度過每一分鐘;二是現在就配合,讓日子好過一點;三是等你到了遠東,被關了很久之後才配合,那麽之前的苦你就白受了。我為你着想,給你提個建議:如果你選擇現在不說,最好一直都不配合。但其實你保證不了你在任何情況下都忠于奧加諾夫娜,你保證不了當你身無分文在社會中消失後仍然忠于她。你應該當機立斷。以往她給了你不少好處,我知道。更關鍵的是,你們是有個意識目标的,她向你展示了一種純粹正義的權力……你看過《太陽城》嗎?一個偉大的空想。還有布達佩斯、科雷馬,我猜你肯定知道這些,她告訴你的東西能削弱你犯法時的膽怯感。可是,想想吧,對于現在的我們來說,還有什麽不是空想?當環境改變後,你可以繼續相信那一套理論,因為你不是政客,是個劊子手,你信什麽不重要。但你要是再堅持下去,就會落入個人的困境。務實是很重要的,她一向很務實,對吧?”
何宏意猜瓦季姆一定把加夫裏看成了騙子,但他也不能完全否定加夫裏的話,因為加夫裏看情況的立足點是實際。
加夫裏給了瓦季姆一些時間思考他的話,然後說:“行兇讓人産生駕馭權力的感覺,但你是個罪犯,一直都是。我也曾經是,這一刻,這間屋子裏的人都是。你現在可以選擇,或者你當個走運的罪犯,不受到制裁。或者繼續巴望那種假想的權力能救你,直到媒體曝光事實,你和你的手下都上通緝令。那時候你就是個落網的罪犯了,不會有人認為你不是罪犯。托利-達維多夫是罪犯嗎?他當然是。”
瓦季姆似乎有點猶豫了。何宏意看得出來。加夫裏的話是針對他個人說的,這些話點破了奧加諾夫娜的漏洞。對象如果換成了卡爾他昆或是弗裏奇,他說這些話一定毫無作用。但瓦季姆和他的前輩們不同:他是一個外國人,沒有經歷足夠多的歷史事件,他對奧加諾夫娜缺乏真正的認同感。奧加諾夫娜選中他作為那家“保镖公司”的頭目,也許是因為他容易接受灌輸。但正是這種容易妥協的本性,使他很難保持忠誠。
瓦季姆張了張嘴,臉皮開始抽搐。旅館房間充斥着發黴的空氣。他可能還在認識眼下的境遇,他一定很想擺脫這一困境。
“我做過手術。”加夫裏又用俄語說,“你可能聽說過我吧?那年代的腦定向手術不如現在的準确,我做了五個靶點,從那之後我變成了另一個人。我理解什麽叫随機應變,那決定你不想改變的因素是什麽。如果那種因素是可以被删除的,它又是什麽?”他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點燃。他用的是一個芝寶打火機,外殼很新,火口很舊。何宏意看着他那張年輕的臉,感到房間裏的陳列物都呈現出壓抑的顏色。他的臉仿佛只是五官的載體,無法做出表情。
“你應該配合我們。”他說,“如果你遭到處罰,在你感到難受的同時,你的精神是不會升華的,就像一個人被處決了,他不是升華了,而是消失了。為什麽要相信痛苦是有意義的呢?我曾經的工作就是精确地分析每一個詞,我知道每本書的作者向我們偷換了什麽概念;人們是怎樣刺激別人産生誤解的。我不是在說服你,我是在告訴你。”
外面傳來了風聲,何宏意感到很冷,但他沒有離開窗前。他不想打斷瓦季姆的權衡。
“讓我洗把臉吧。我還想上個廁所。”瓦季姆說。
加夫裏把他攙起來,用手扶着他的背,和他一起走入洗手間。何宏意的目光落到律師的本子上。律師在一頁紙的上部記錄了關于瓦季姆的一些事,那應該是他從瓦季姆随身攜帶的日程本上抄下來的有用信息。此外,他還寫了幾句話。“托利-達維多夫”以一條線連接着一段話,是加夫裏剛才說的。那不是有用的信息,他之所以記下來,也許是覺得加夫裏說得沒錯吧。
這時,洗手間裏忽然傳來了動靜。加夫裏才從洗手間門口露出肩膀,又快速閃了進去。律師與何宏意先後進入洗手間,他們看見了一地血滴和瓦季姆流血的手腕。一塊碎瓷磚上沾滿了血。
何宏意立刻上前去拉瓦季姆的胳膊,卻被他踹了一腳。瓦季姆用冒血的手腕蹭着下巴,猙獰地笑了。
“騙子!你們都該死!”
他的傷口裏冒着血泡,血一股股流進瓷磚的縫隙裏。何宏意和律師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制住瓦季姆後,何宏意發現加夫裏仍站在鏡子一旁,兩只手都插在兜裏,冷漠地面對瓦季姆那張表情誇張的臉。
“我去拿止血酶。”加夫裏轉身離開房間。瓦季姆怪異地笑着,但沒有繼續抗争。他們沒花多大力氣就把他拖了出來。律師解下領帶捆住他的胳膊,又用飲料瓶接水為他沖洗傷口。血被水稀釋後流到床上,他的傷口還在不斷湧出鮮血。剛才他在褲子裏排洩過,他們靠近時聞到了屎臭。何宏意想到瓦季姆可能會死,不由開始擔憂醫院的情況,短短幾分鐘,這種擔憂就加強了好幾倍。
不一會,加夫裏提着一只塑料袋回來了。他來到瓦季姆面前,給他的胳膊紮上繃帶,把凝血酶溶液噴入他的傷口。他們合力“幫”他吃了兩片止血膠囊。接下來,加夫裏洗掉手上的血,又從褲兜裏掏出一捆尼龍繩丢在地上。他用領帶擦去眼鏡上的水珠,把鏡腿別在耳後,一邊從塑料包裝裏拿針,一邊對瓦季姆說:“我可以不綁你的雙腳,只要你配合我們,打個電話給奧加諾夫娜。我會把你剛才的抗争如實向她描述,你已經竭盡所能地抗争過了。別以為事情能用這一類方式解決,這太容易。你知道,奧家人的內部問題根本無法解決,不論是哪種痛苦,都是沒有頭兒的。”
瓦季姆的笑容消失了,青紅相間的臉上滲出汗水。窗外的灌木沙沙響了一陣,滴水聲、秒針跳動聲又像虛線似的連起來。水塘傳來一陣“撲通撲通”的聲響,鐵翅鳥從窗臺上起飛,俯沖向灌木叢。瓦季姆打着冷戰。周遭複古風格的家具表情呆滞地圍着他們,一切和剛才沒有區別。律師不停地抽煙、喝飲料,不再看瓦季姆。加夫裏溜直地站在桌子旁邊。
律師撣煙灰的時候,胳膊上下晃動,就像要敲碎缸子。也許是因為無聊,他開始說話了。“最近外國人總抓着那幾個記者的事不放。”他又拿起飲料瓶。喝飲料時,他先撅上嘴唇,然後用下唇把瓶口包住。何宏意覺得他很像個機關乾部。
“他們還列了張表呢,說有幾十個人遭到暗殺。我有個同鄉,隔三差五就打電話過來,問我能不能給他提供消息。”
“什麽消息?”
“不管什麽消息,”律師夾着煙的手在桌面上随意揮過,“那種很容易令人想到政治黑暗、意識形态錯誤的。我問他想乾嗎。他說他想說實話。”
“什麽實話?”
律師笑了:“你知道這幫搞間諜的記者都是為了生活,但要是能給自己的文章冠上民主自由的名號,他們也不會拒絕,不論靠什麽手段達到了目的,花獎金時都心安理得。在米其林,他們和人笑呵呵打趣,用最不嚴肅的嘴臉聊政治。這是他們的樂子。我不和這種人打交道,我覺得他們沒分量,都是小角色。”
“有的問題不能處理,”律師的身子前後晃了晃,像抻了個懶腰,“有的事就是他們想的那樣,但也不能處理。這事就處理不了,”他指了指自己的本子,說,“處理也是保密處理。我們這些人哪兒能把消息賣給小報記者呢?”
“為什麽不能?”
“他們會拿他們那套标準衡量這事,在他們想象中,這種事很惡劣,因為你沒征求絕大多數人同意,就把某個人除掉了,你還用詐騙手段沒收了別人的財産。他們不接受以毒攻毒的做法,不接受黑箱,不接受秘密。看吧,你沒把一切都和世界公民們解釋清楚,那就違背了他們的意思,他們要求和政客平起平坐,所有人都平起平坐。但他們又弄不清楚情況,還會簡化一切,你說這種事要怎麽處理呢?他們會為了讓自己看上去有正确的立場,站在你對面,他們說,那些商人鑽空子得到的收入都是憑本事賺的,除掉某個人是不合法的。他們還能找出一些理由抹黑你。就好像他們支持洗錢和盜竊是正确的。其實也不然吧,你知道的,争執到最後,內容總是空缺的,你會發現小報記者們和你争執的不是任何事,而是執行的形式。知道他們錯在哪兒嗎?他們把生活和他們自己想得太完美了,上帝都開銷不起他們的想象。”
加夫裏問:“你了解機構內怎麽處理她做的事嗎?”
“得處理,消息不能走漏。”律師說,“給她換個部門,把她調離崗位,解散她個人設立的辦事公司,”他朝着瓦季姆擡了擡下巴,“最後總得有人坐牢,送亞爾采沃,和車臣恐怖分子關在一起。”他胸有成竹地說了這話,仿佛他完全知道瓦季姆會淪落到什麽地步。“如果你們非要揭發她,我不建議走媒體途徑,或是去找警察。我建議走監察局。案子到了總檢察長那裏,他會告訴你們,這是刑事案,需要轉交證據給警察,你們再帶着他一起出庭,不起訴職務犯罪,也先別提反洗錢那回事。起訴她雇傭外國非法武裝分子。案子到檢察長那兒就得擱置一段時間了,證據的力量會被一層層削弱,最後幾近消失。但你們有了這位證人,事情就稍有不同,他能支持證據生效。”他指了指瓦季姆,“不論追責的結果是什麽,他肯定會送亞爾采沃。”
“這麽肯定嗎?”
“這麽說吧,如果你是個壯實的村民,有人在村子裏行竊,族長叫你拿斧頭去砍了那家夥,你去了,然後又有其他人到族長面前告你的狀,族長會怎麽做?至多讓你去豬窩裏躲幾天,避避風頭,但斧頭肯定是要沒收的。斧頭在村子裏是違法的,這不是笑話,是司法。”
瓦季姆托住縫合過的右臂,看着浸濕紗布的血,聽他們用打趣的口氣議論他的未來,似乎沒有一點感覺。
律師笑着,一邊聊天一邊用手指敲打椅子的扶手:“那可就是魚死網破了。最好還是不要鬧到那種地步,如果你想讓你兄弟回來的話。否則進監獄的是一群人,你兄弟的假身份一旦被識穿,他還得蹲刑事監獄,這是個僵局。”律師抽了口煙,又看了一眼瓦季姆。
這種談話時斷時續,一直進行到半夜一點。何宏意本以為瓦季姆會挺到第二天再投降。然而,瓦季姆在律師離開前就開了口。在經歷過十多個小時的煎熬後,他開始神志不清,意識處于游離狀态。他說他可以給奧加諾夫娜打電話,條件是到達遠東後,他要過正常的生活,物質條件不能太差,他承諾自己以後不會再回來了。
加夫裏把手機遞給了他。他撥出電話時,房間裏其餘三人的态度都很嚴肅。他們不确定奧加諾夫娜會不會釋放孟德,因為沒有把握而忐忑不安,瓦季姆的态度卻是坦然的。他說,他已經知道事情的結果了。
電話沒有接通。放下手機後,瓦季姆坐在三個人的視線中笑了。“帶我去見我的前輩們吧。我想和他們聊聊。”
“聊什麽?”
“我們的信仰。”瓦季姆說,“偉大的空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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