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一〇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一〇四)】
兩個人像是拖一頭牲口那樣,抓着科洛索夫的兩只腳,把他拖入檢查室裏。科洛索夫身上有兩處傷口,槍傷比較明顯。那顆空包彈只裝有少量的彈藥底火,剛才孟德是頂着科洛索夫的右肋扣動扳機的,子彈損毀了科洛索夫的一部分神經。這時,科洛索夫肋部的衣服給血浸透了一片。在這間屋子裏,血像是稀釋過的枚紅色。他的另一處傷口在頸部,是孟德的手指劃出來的。奧加諾夫娜的手下沒有檢查過科洛索夫,說明她的意思是不把科洛索夫送去醫院。如果科洛索夫挨不到天亮就因失血過多死在這裏,他們會把屍體藏入電纜井道,等明晚再來銷毀;或是讓科洛索夫的司機帶着一兩個被買通的警察去給他的家人送消息,就說他昨晚猝死在醫院裏,再走正規渠道把屍體火化。科洛索夫的兒女都在國外,也許不會有人追究他的死因,因為沒人有謀殺他的動機。他只是個醫生而已。
兩個手下拖着科洛索夫的粗暴動作似乎是在昭示:任何押在科洛索夫身上的賭注毫無意義。他們把他拖上醫療床的時候,科洛索夫的頭撞到推車上,一支裝電極的不鏽鋼盤子扣到了他的臉上。一個人用約束手铐鎖住他的手,挎住他的胳膊把他擺到醫療床上。
科洛索夫還沒有徹底昏迷,電擊只能讓他暫時昏迷,他一定醒來過,但因為失血,他的心腦功能無法正常維持,現在他神志不清,說不出一句話來。那兩個人把他弄到床上後,有個人抽起了萬寶路。
奧加諾夫娜走到床邊,看了看科洛索夫的臉。科洛索夫發绀的口唇變成了青紫色。那顆子彈刺激了他的肋間神經,讓他如同哮喘病人一樣捯氣,不時地咳嗽和咯血。他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只能吐出“他”“不”“我”。奧加諾夫娜領會不了他的意思,也不在意他是想澄清還是求饒。
“如果他那時候真的有選擇,他會選我母親,”奧加諾夫娜說,“如果她那時有選擇,她會讓我進監獄。”說完這話,她向手下比劃了一下。那個人從兜裏掏出一副塑膠手套戴上,走到床頭捂住科洛索夫的嘴,另一個人壓住了科洛索夫的腿。科洛索夫的鞋頭踹在監護儀的鋼架上,線路拖下一臺手提式儀器,屏幕摔成了兩半。
孟德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他只能看到科洛索夫顫抖的腿和三個穿硬料外套的人,還有奧加諾夫娜在抽煙。
奧加諾夫娜轉過頭來,說:“為了保持咱們的母子關系,我暫時不想和你說更多。你出去等一會吧,我的人一會帶你走。”
“去哪兒?”孟德問。
“你先回秋明,等我的人把這邊的事情料理好,你還會回來的。我會找一輛押解車的。”
“我這兩天待在哪兒?”
“房子裏。”
孟德看着奧加諾夫娜走到門口,忽然說:“媽,再跟我說幾句吧。”
奧加諾夫娜就像早有準備似的,坐回他對面的椅子上。
“科洛索夫不想背叛你。”孟德說,“是我策動他那麽做的,他是個學者,為你服務了三十多年。你知道我會騙他。我騙所有人,和你一樣。也許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會拿你身邊的人下手。”孟德調轉目光,看了看站在母親背後的一個人。這個人的夾克胸兜裏插着一張塑料名牌,他叫廖尼亞-費爾托夫,工作單位是“Ноябрь”(十一月)。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弗裏奇。你只害自己人。”
“你不也是嗎?”
奧加諾夫娜嘆了口氣:“我也是。”
“我是你的話,我不會殺科洛索夫的。”
“那你可真叫我失望。”
孟德把雙手擱在腿間,低頭看了看手背,說:“我犯了法,在非洲。我只承認我犯了那一次法。不過,只要我能得到好處,或是為了享樂,我會那麽做,找個合适的目标。因為我不像你這麽有權力,我以為一切都需要條理。”
“你想跟我講程度嗎?”
“我覺得你是個謎。”孟德看着奧加諾夫娜說,“我也覺得你的方法和我這種人,或是過去那些委員們有很大差別。你用什麽辦法說服了這些人呢?”他的目光掃過周圍幾張臉,流露出費解的表情。那些人乾着各自的事,沒人回應他的目光。有個人把垃圾桶提出去,幾個人正在拆卸醫療床和科洛索夫觸碰過的腦電儀,他們會銷毀這些東西,也會抹掉四處的腳印和指紋。他們都是技藝娴熟的罪犯。
“你建立了一個組織,這是對權力的構建。”孟德說,“謝韋林娜只是借用權力,向遠東黑社會——那幫勞改出來的殘餘分子斂財,維持她奢侈的生活。你看不起她那種官僚作風。”他摁住掌心,皺了皺眉頭,“我應該叫你,領袖。”
奧加諾夫娜顯然沒了耐心。“我沒什麽想聽的,但你不妨和我說說你對自己的看法。”她站起來,對一個中年手下說,“先把他帶出去。”
孟德被拉到了門前。玻璃上映出人們忙碌的身影,一共有五個人在打掃兇殺現場。即将走出屋子時,一部手機在一個中年人懷裏震動起來。那個人劃亮屏幕,手機裏傳來了聲音——是奧加諾夫娜的聲音:“把他弄過來。”接着,是科洛索夫的呢喃,衣服的摩擦聲、儀器的破裂聲、腳步聲。視頻的雜音穿透了每個人的聽覺。所有人沉默了一分鐘。奧加諾夫娜一動不動地站在孟德身後,沒有回頭。直到錄像放完,又開始自動重播,中年人關掉手機。
孟德看着玻璃上的人影,攥住拇指。這陣安靜讓他知道自己的計劃通過了。假如奧加諾夫娜對他的計劃早有預料或者不買賬,那麽他策劃得再周全也沒用。她現在的沉默,說明他的拳頭沒有打向空處。
接下來,一個亮點從玻璃上飛過。他又聽見了奧加諾夫娜點煙的聲音。中年保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把手伸到腰裏,拔出了槍。
“去找找。”奧加諾夫娜說。
有個人挪開東側的藥品櫃,中年保镖說:“不在那兒。”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揮了幾下,指向孟德坐過的位子,“那椅子下面看看,還有後面的牆,低處,查下風口。”他們把四處都檢查了一遍,沒有任何發現。奧加諾夫娜擺了擺手示意停下,回到剛才的位子上說:“那我們接着說。”
有個人把孟德拉到奧加諾夫娜面前。中年人把手機遞給奧加諾夫娜,錄像重新播了一遍。
奧加諾夫娜邊看邊問:“最遠接收距離多少?”
“兩百米。”孟德說。
“‘他’剛才就在門外,‘他’不僅成了證人,也有證據。”
孟德點了點頭,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微型監控攝像機,丢在她的腳下。“‘他’會去找科洛索夫的家人,拿這段錄像給她們看。現在他已經在路上了,你可以派人去劫。”
“狐貍,狼。”奧加諾夫娜盯着孟德,說,“他已經躲好了吧。就怕你是為了支開我的人才這麽說的。好幾手準備,不賴。不過你還是說實話吧,是‘他’還是‘她’?”
孟德怔了一下。
“先說你的條件吧。”奧加諾夫娜說,“其實你也沒什麽條件。有這錄像你才好脫身,有這錄像你就能永遠離開這兒了。你就能拿到新身份回遠東了。拿着我的罪證才好跟我談條件,這一來,你就不會變成奧努夫裏了。你回來既不是為了治療,也不是為了要挾我。其實你知道你手裏那些東西沒有用,你只是用那些東西引誘我,科洛索夫手裏的病歷還算有點用,所以你想拿到它。但是你今晚來這兒,是為了錄一段這樣的東西。”她的目光落到孟德的小臂上,她接着說,“你胳膊上那個電路圖,你把它弄得很複雜。我第一次看到時,覺得你應該是為了記下某個計劃才紋的,你怕接受治療後把計劃裏的哪一步忘了。你紋了個誰也破解不了的密碼在身上,但只有一個終端,那不是一個合理的圖案。我看不懂你的紋身,但我知道你有目的,你有一個針對于我的明确目的。你用一個終端表示它。”
她把散亂的頭發向後攏着,頓了頓,又繼續說:“我想,我能理解你對何宏意的利用,還有你和他那種變态的友誼。但你不會放着另一個自己人不用。她一向都是你的同犯,當初你劫了何宏意,也是用她打動了他。”
“你派人去找過她了?”
“我親自去找了她,我讓她繼續做你讓她做的事,我給了她選擇的權利。我跟她說她可以選擇,幫你還是幫我。我不像你,強迫和欺騙她為自己效勞。”
“你只是沒直接跟她說,你想讓她倒戈。但你的人也在跟着她,現在。”
奧加諾夫娜對孟德的話不置可否。“現在,不如我們就坐在這兒等着,看她選你還是我。我想她一定是矛盾的,她跟我說,你就像她父親。她不能背叛你。”
“但是她背叛我了。”孟德說這話時,不由抖了一下,如同是确定自己說得沒錯,“你第一次聯系上她是什麽時候?”
“很早了。”奧加諾夫娜說,“去年,那時候你逃到了興安嶺。她一個人在外面。對了,不是我找的她,是她從何宏意那兒弄到了我的電話,她給我打了電話,說她想來俄羅斯上學。知道她為什麽那麽乾嗎?因為何宏意。”
一刻鐘後,治療區的門再一次打開。小紅走到檢查室外,看了孟德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奧加諾夫娜。孟德看到她穿着一件橘紅襯衣,鈕扣斷了三顆,起球的衣襟上沾着咖啡和雨水。
“看看你的‘女兒’。”奧加諾夫娜說着,用眼神示意小紅進入檢查室。小紅走進屋子,站在奧加諾夫娜背後,和她一樣冷漠地面對孟德。
“你為什麽背叛我呢?”孟德問,“你想和她一樣嗎?還是她能讓你更有前途?”他向小紅仰起臉,動了動下颌。他本想多數落她幾句,又覺得沒必要了。
“你就知道你自己。你把我的奪走了!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孟德笑着,問:“你說的不是孟勃吧。”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我是為了他來的,不是為你!”
“別這麽說話。”奧加諾夫娜對小紅說,“我們不恨誰。”
“你騙不了我。”孟德對小紅說,“你是為了見她才來的。”他指了指奧加諾夫娜,“你不是一直都想取代我嗎?現在你至少可以取代我的家庭地位了。”他瞪起眼睛,露出牙齒,表情猙獰地說,“我會殺了你的。”他的眼神在奧加諾夫娜和小紅的臉上來回移動,“我不會待在這裏,我會跑,就算我只剩下半個腦袋也會跑……你們這幫瘋娘們!”
“真是太丢人了。”奧加諾夫娜摟住小紅的肩膀,把她交給一個男人,又掏出車鑰匙遞給那個人。男人護着小紅的背,用肩膀擋住孟德的視線。小紅走出診療區時,又回過頭來,目光直直地落在孟德臉上。她好像預感到了什麽,眼中忽然沒有了緊張和不服。男人簇擁着她走出防護門後,奧加諾夫娜問:“還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嗎?”
“我要和何多通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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