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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7 章




沖突爆發在周五的夜晚。




那天周佑林從實驗室回來,臉色陰沉得像一塊被燒裂的鐵。他手裏捏着一份文件——MIT的朋友通過加密通道發來的保險箱監控記錄。在過去三個月裏,有人三次嘗試破解保險箱的密碼。最後一次就在昨天,距離正确密碼只差一位數。




"鐵匠"正在逼近第二塊碎片。




劉柳正在廚房裏煮咖啡。她試圖用這種方式緩解緊張——在蘇州河老宅的那些夜晚,她發現自己開始依賴這種苦澀的液體。




"我們需要轉移保險箱裏的數據。"她說,把咖啡杯放在周佑林面前。




"怎麽轉移?"周佑林的聲音帶着一種危險的鋒利,"飛MIT?還是讓我的朋友冒着坐牢的風險把芯片帶出來?"




"總有辦法。"




"辦法?"周佑林突然笑了,那是一個冰冷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笑容,"劉總監,你總是在談辦法。七年前,你的辦法是舉報我。現在,你的辦法是喝咖啡。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辦法可能正是'鐵匠'想要的?"




劉柳的手指在杯柄上收緊。陶瓷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呻吟。





"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佑林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異丙醇的味道,"你憑什麽讓我相信你?"




"憑我背叛了啓明資本。憑我跟你回蘇州。憑我——"




"憑這些?"周佑林打斷她,他的聲音提高了,像是一根被撥到極限的弦,"這些能證明什麽?證明你暫時站在我這邊?證明你還沒有收到'鐵匠'更好的報價?劉柳,七年前你也站在我這邊,至少在收到那封僞造郵件之前。然後呢?然後你轉身就把我賣了。"




劉柳感覺血液在耳膜裏轟鳴。她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所以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她說,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些天,這些夜晚,你握着我的手,你額頭抵着我的額頭,你告訴我'一起查'——全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周佑林說,他的眼睛裏有某種掙紮,像是有兩股力量在撕扯他的靈魂,"是我不敢。我不敢再相信你。因為每一次我相信你,結果都是毀滅。七年前是,現在……"




"現在怎麽樣?"劉柳冷笑,她的眼眶發熱,但她不允許自己在他面前流淚,"現在你發現單丹琪也是受害者,所以你同情她,你理解她,你拍着她的肩膀說'你是共犯'。而我呢?我為你放棄了 career,放棄了啓明資本,放棄了我在上海打拼七年的一切,我得到的只有懷疑?"




"你放棄的一切是你自己的選擇!"周佑林吼道,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回蕩,像是一頭被困的野獸,"沒有人逼你!就像七年前沒有人逼你舉報我一樣!你總是把自己包裝成受害者,劉柳,但你有沒有想過,你才是那個拿起刀的人?"




"我是受害者!"劉柳的聲音也提高了,她感覺到七年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怒、所有在深夜裏獨自吞咽的孤獨,像火山一樣噴湧而出,"我被僞造的郵件騙了!我被'鐵匠'當刀使了!我舉報你之後,我每天都在後悔,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當時多問一句,如果我當時相信你,如果……"




"沒有如果!"周佑林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感到疼痛,"沒有如果!現實就是你寫了那封信,現實就是你轉身離開,現實就是我在查爾斯河裏撈戒指的時候,你在飛往上海的飛機上!"




他的臉近在咫尺,眼睛裏布滿血絲,呼吸噴在她的臉上,灼熱而急促。他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着她的手腕,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像是要把這七年來所有的痛苦都通過這種方式傳遞給她。




劉柳沒有退縮。她仰着頭,直視他的眼睛,任由疼痛蔓延。




"那你呢?"她的聲音發抖,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當時在河裏撈戒指,你為什麽不來追我?你為什麽不在機場攔住我?你為什麽……為什麽什麽都不說?"




"因為你不信我!"周佑林的聲音裏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嘶啞,"因為在你眼裏,我已經是一個罪人了!我說什麽,你都會以為我在狡辯!"




"所以你選擇了沉默?你選擇了讓我恨你?"




"我選擇了……"周佑林突然停住了。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像是有某種東西在他內心深處斷裂了。他的手指松開了她的手腕,但沒有移開,而是順着她的手臂往上,扣住了她的肩膀。




"我選擇了毀滅。"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在耳語,"既然你不信我,既然你要走,那我就讓你走。我讓你帶着恨走,帶着愧疚走,帶着永遠解不開的結走。因為那樣……你就永遠不會忘記我。"




劉柳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近乎黑色的眼睛。在那裏面,她看到了七年來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令人心碎的東西。那是愛,扭曲的、病态的、被仇恨和驕傲包裹的愛。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寧願打碎玩具,也不願意讓別人帶走的愛。




"周佑林……"她輕聲說。




他沒有讓她說完。




他猛地将她推到牆上,一手扣住她的後腦勺,一手扣住她的腰。他的吻落下來,兇狠而絕望,像是要把她吞下去,像是要把這七年來所有的錯過、所有的誤解、所有未曾說出口的話,都咬進她的血肉裏。




那不是溫柔的吻。那是戰争,是報複,是兩顆傷痕累累的心在黑暗中互相撞擊。他的牙齒磕破了她的嘴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彌漫,但她沒有推開他。她抓住他的衣領,指甲掐進他的肩膀,回應着他的暴烈,像是要用同樣的疼痛來證明彼此的存在。




時間失去了意義。他們吻了很久,久到氧氣耗盡,久到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氣息和心跳。然後,他松開了她的唇,但沒有松開她。他的額頭抵着她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纏。他的眼睛閉着,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道顫抖的陰影。




"劉柳,"他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砂紙裏磨出來的,帶着血腥味,"我恨不得殺了你。"




她的嘴唇在發抖,破皮的地方滲出血珠,像一顆小小的紅寶石。




"我知道。"她說。




"但我更恨的是,"他的手指插入她的頭發,掌心貼着她的後腦勺,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按進自己的身體裏,"我做不到。"




劉柳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不是一滴兩滴,是洶湧的、無法遏制的洪流。七年來,她以為自己已經流乾了所有的眼淚,她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塊沒有溫度的曜石。但現在她明白了,她只是把眼淚凍住了,而周佑林的吻,是唯一能融化那層冰的火。




"那你知不知道,"她的聲音被眼淚淹沒,斷斷續續,像是從水底傳來,"我這七年,每一天都在後悔。我後悔沒有在查爾斯河邊回頭,我後悔沒有問你一句'是不是真的',我後悔……我後悔我親手把你推給了'鐵匠'。"




周佑林睜開眼睛。在極近的距離下,他的瞳孔放大,深褐色的虹膜裏盛滿了她的倒影——那個滿臉淚痕、嘴唇帶血、卻依然不肯低頭的女人。




"我知道。"他說,聲音輕得像是在嘆息,"因為我知道,你的後悔和我的恨,是一樣深的。"




他低下頭,這一次,他的吻落在她的額頭上。那是一個極輕、極短的吻,像蝴蝶掠過水面,像雪花落在燒紅的鐵上。與剛才的暴烈截然不同,這個吻裏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劉柳,"他說,"我不敢再相信你了。不是因為你不值得,是因為……我害怕。"




"怕什麽?"




"怕這一切又是假的。怕'鐵匠'又在你我之間放了一把刀。怕明天醒來,發現這只是一個更精致的陷阱,而你,又是那個拿着刀的人。"




劉柳擡起手,捧住他的臉。他的皮膚冰涼,胡茬紮着她的掌心,像砂紙。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那就讓我來證明。用我剩下的所有時間,所有力氣,所有一切。周佑林,你可以懷疑我,可以恨我,可以在我做錯事的時候把我推開。但請你……不要再把我當成敵人。"




周佑林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雷聲漸漸遠去,久到咖啡在杯底徹底涼透。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指冰涼而粗糙,帶着實驗室裏常年接觸化學試劑留下的薄繭。




"好。"他說。




只有一個字,但那個字裏包含了太多——妥協,信任,還有某種遲來的、傷痕累累的希望。




他松開她,後退一步。他們之間的距離從零距離變成了半米,但那半米裏不再是深淵,而是一座正在搭建的橋。




"明天,"他說,聲音恢複了那種科學家的冷靜,但眼底還有未褪的潮紅,"我們要完成三件事。第一,遠程指導MIT的朋友轉移保險箱數據。第二,解碼我母親留下的曜石樣本。第三,準備十天後'琥珀'的行動。"




劉柳點頭。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亂的衣領,用手指抹去嘴唇上的血珠。那道傷口很淺,但會在明天結成一道痂。她忽然覺得,那道痂是一種勳章——證明他們曾經互相傷害,也證明他們選擇了原諒。




"還有,"周佑林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對不起。"




劉柳愣了一下。




"為剛才的吻,"他說,聲音從門口傳來,悶悶的,"還有……為七年前沒有追上你。"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劉柳靠在牆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燈光。她想起他說"我選擇了毀滅"時的表情,想起他說"我做不到"時的顫抖,想起那個落在額頭上的、像雪花一樣輕的吻。




他們都是破碎的人。但也許,破碎的人,才能拼出最完整的圖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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