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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11 章




第二枚袖扣




劉柳踏上”盛鼎號”的舷梯時,黃浦江正起風。




不是普通江風而是那種夏末秋初特有的、帶着水汽腥鹹的烈風,吹得人裙擺獵獵作響,像是某種無形的手在撕扯布料。游艇三層甲板,通體刷成傲慢的雪白,船尾用靛藍色漆着盛鼎集團的圖騰——一只展翅的鷹,爪子裏抓着一枚六邊形晶格。那圖騰在漸暗的天光裏顯出某種掠食者的浮凸感,仿佛随時會從船身上剝離下來,俯沖啄食。




成盛站在船頭,沒有穿西裝。他一身米白色的休閑航海服,領口的拉鏈敞開着,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蒼白的皮膚。他手裏捏着一杯金湯力,冰塊在杯壁裏碰撞,發出清脆的、近乎殘忍的聲響。那聲音讓劉柳想起解剖室裏,手術剪磕碰搪瓷盤的動靜。




“你來了。”他微笑着說,仿佛檔案室裏那個淩晨從未發生過,仿佛那句”游戲開始了”只是情人的耳語,“我還以為,你會帶着周佑林一起來。”




“他忙。”劉柳說。她穿了一條黑色的吊帶長裙,外面罩着一件薄如蟬翼的亞麻襯衫,領口系到最上面一顆扣子。這是她衣櫥裏最接近”赴宴”的衣服,但她沒戴任何首飾——除了右耳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釘,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也是今晚唯一的武器。珍珠不鋒利,但足夠堅硬。




成盛的目光在她耳際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伸手扶她上甲板。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握在她小臂上的力道恰到好處,既不失禮,又帶着某種不容置疑的占有。




“今晚的客人不多。”他引着她往船艙走,“幾個老朋友,還有軍委裝備發展部的李主任。你見過的。”




劉柳的脊背繃直了。她當然記得那個在慈善晚宴上提起七年前舊事的李主任。軍方對曜石的電磁屏蔽性能感興趣,而成盛正在織一張網,想把曜石、軍方、還有她,一起網進去。





甲板上已經站了七八個人,男男女女,衣香鬓影。香槟塔在船尾閃着光,侍者托着銀盤穿梭其間。劉柳接過一杯香槟,指尖在杯壁上滑過,沒有喝。她需要保持清醒,清醒到能數清成盛眨眼的次數。




“劉總監,”李主任端着酒杯走過來,軍裝換成了便服,但那種審視的意味絲毫未減,“聽說你在查曜林科技的賬?”




“例行盡調。”劉柳微笑。




“盡調好。”李主任意味深長地看了成盛一眼,“現在這世道,騙子比科學家多。七年前那件事,就是前車之鑒。”




劉柳的手指在杯柄上收緊。她想起老陳墜樓的消息,想起那份僞造的遺書,想起成盛空蕩蕩的袖口。她忽然意識到,這場游艇派對不是一個社交場合,這是一個審判庭,而成盛是法官、陪審團,也是劊子手。




她借口暈船,向成盛詢問洗手間在哪。




“下層甲板,左轉,盡頭。”成盛說,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秒,“需要我找人陪你?”




“不用。”劉柳說,“我習慣一個人。”




她沿着狹窄的舷梯往下走。船身在江面上輕微搖晃,木質臺階發出沉悶的呻吟。下層甲板的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着海水、皮革和某種高級雪茄混合的氣味。劉柳沒有向左轉,而是向右——她剛才在甲板上觀察過,成盛的私人艙室在右側盡頭,門是指紋鎖,但旁邊的舷窗沒有關嚴。




她閃身到舷窗邊,手指扣住窗沿,輕輕一提。窗開了。




艙室不大,但極盡奢華。深胡桃木的牆面,一張king size的床,床品是某種帶着冷感的絲質面料。劉柳沒有碰任何東西,她的目光直接掃向衣帽間——那裏有一個嵌入式的保險櫃,櫃門虛掩着,像是主人匆忙間忘記合攏。




她走過去,蹲下身。保險櫃裏沒有現金,沒有文件,只有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巴掌大小。她取出盒子,打開。




裏面躺着一枚袖扣。




銀色的,鷹爪抓着六邊形晶格。和她記憶中老陳墜樓現場發現的那枚、以及成盛在檔案室左袖口丢失的那枚,一模一樣。但這枚袖扣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需要對着光才能看清:“S.D. 2019”。




S.D. 盛鼎。2019年——正是七年前洩密案發生的那一年。




劉柳的心跳得很快。她用手機拍下照片,然後把袖扣放回原處,合上盒蓋。就在她準備起身時,艙室的門開了。




成盛倚在門框上,手裏還捏着那杯金湯力。冰塊已經化了,杯壁上凝着水珠,順着他的指節往下滑。




“找什麽呢?”他問,語氣裏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近乎寵溺的寬容,像是在看一只偷吃魚乾的貓。




劉柳站起身,沒有慌亂。她舉起手機,屏幕上是他保險櫃裏的袖扣。




“這個,”她說,“和老陳墜樓現場發現的那枚,是一對?”




成盛走進來,反手關上門。艙室裏頓時變得逼仄,江水的腥氣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他身上須後水的味道——柑橘調,混合着雪松。那個味道讓劉柳想起檔案室裏的那個淩晨,想起他說”游戲開始了”時,噴在她額頭上的呼吸。




“是。”成盛坦然承認,“一套兩枚,2019年定制的。我丢了一枚,上周二晚上,在張江。”




“老陳死的那晚。”




“沒錯。”成盛把酒杯放在梳妝臺上,發出一聲輕響。他走近她,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戒備的輪廓,“但劉總監,我上周二晚在香港。君悅酒店的慈善晚宴,八點入席,十一點離場。有出入境記錄,有晚宴簽到表,有三十個人可以為我作證。”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裏取出一個文件夾,扔到床上。劉柳打開,裏面是一疊厚厚的材料:香港出入境管理局的蓋章記錄,君悅酒店的邀請函,當晚的合影——成盛站在一群人中,舉着香槟,笑容溫文爾雅。時間戳:上周二,晚九點十七分。




而老陳的死亡時間,是上周二淩晨一點二十三分。




“你看,”成盛微笑着說,“我不在場。”




劉柳捏着那疊紙,感覺紙張的邊緣割得她指尖發疼。如果成盛在香港,他如何出現在張江?如果他不是兇手,袖扣為何會在老陳墜樓現場?如果他不是兇手,那枚袖扣又為何出現在他的保險櫃裏,與現場那枚成對?




“有人偷了我的袖扣。”成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或者,有人故意留下它,想讓你以為我是兇手。劉總監,你那麽聰明,應該明白——真正的棋手,從不需要親自動手殺人。”




“那老陳是誰殺的?”




成盛的笑容深了一分,那笑容裏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你猜。”




劉柳離開游艇時,江面已經漆黑。對岸陸家嘴的燈火在波濤中碎成千萬片,像是一頭巨獸打翻了一盒珠寶。她握着手機,裏面存着那枚袖扣的照片,也存着成盛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兩種截然相反的證據在她腦海裏撕扯,像兩臺方向相反的絞盤,要把她的理智絞成碎片。




她直接去了曜林科技。




研發中心三樓,實驗室的燈還亮着。周佑林坐在主控臺前,面前攤着幾份文件,右手邊的咖啡已經涼透,表面結了一層淺淺的膜。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但從屏幕的反光裏看見了她的影子。




“你去了成盛的游艇。”這不是疑問句。




“是。”劉柳走到他身邊,把手機放在桌上,“我找到了這個。”




周佑林看着照片,眼神暗了一下。他調出一臺備用電腦,輸入密碼,屏幕上跳出一段監控錄像——老陳墜樓當晚,曜林科技天臺入口的監控。畫面是黑白的,時間戳顯示淩晨一點十九分。




老陳出現在畫面裏。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駝,像是在思考什麽。在他身後三米處,跟着一個身影。




那身影穿着深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臉。他走路的姿态很奇特,肩膀微微內扣,步伐很輕,像貓。




“不是成盛。”周佑林說,他放大畫面,指着那個人的右腳,“成盛走路有輕微的跛腳,右腳踝舊傷,重心偏左。這個人雙腳均衡,步幅穩定。”




劉柳湊近屏幕。确實,畫面裏的身影行走時沒有任何跛行跡象。而且,從身高比例來看,那人比成盛矮了至少五厘米。




“那是誰?”她問。




周佑林沒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很久,久到劉柳以為他陷入了某種恍惚。然後,他關掉監控,站起身,走到窗前。張江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遠處高樓的霓虹把雲層染成一種病态的紫紅色。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以為是他。但如果不是他……”




“那就還有第三個人。”劉柳接話,“一個我們都沒見過的人。”




實驗室的門在這時被推開。單丹琪站在門口,她沒有穿平時的職業套裝,而是一件灰色的風衣,頭發披散着,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手裏捏着一個牛皮紙信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周總,”她說,聲音沙啞,“我有話要說。”




周佑林轉過身。他看着單丹琪,目光裏有某種複雜的情緒——不是驚訝,更像是某種早已預料到的疲憊。




“進來。”他說。




單丹琪走進來,反手關上門。她沒有看劉柳,或者說,她刻意避開了劉柳的目光。她走到桌前,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上,動作輕得像是在放下一個骨灰盒。




“老陳死前一周,”她說,“他來找過我。不是談工作,是談七年前的事。”




劉柳和周佑林同時繃緊了身體。




“他問我,”單丹琪繼續說,“MIT材料科學系實驗室的采購流程。問我記不記得2019年秋天,那批高純石墨是誰簽的收貨單。”




“你怎麽回答?”周佑林問。




“我說我不記得。”單丹琪擡起頭,看着周佑林,眼睛裏有一種劉柳讀不懂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脫,“但我撒謊了。我記得。因為那時候,我是MIT的訪問學者,我在材料系待了三個月。那批石墨到貨那天,是我幫導師做的入庫登記。”




劉柳感覺血液在耳膜裏轟鳴。單丹琪也在MIT?七年前?




“更重要的是,”單丹琪從信封裏抽出一張紙,推到周佑林面前,“老陳……陳建國,在2018年到2019年間,是MIT材料科學系實驗室的臨時采購助理。那批後來被稱為’失竊’的石墨烯原料,就是他經手采購的。這是他的舊合同副本,我……我從他公寓的床墊下面找到的。”




周佑林拿起那張紙。他的手在發抖,那是劉柳七年來從未見過的發抖——即使在精神病院,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刻,他的手也是穩的。但現在,那張薄薄的A4紙在他指間顫動,像一片秋風中的落葉。




紙上是一份勞務合同複印件。甲方:MIT材料科學系實驗室。乙方:Jian Chen。聘用時間:2018年9月至2019年12月。職位:實驗室後勤與采購助理。




在合同最後一頁,附着一份采購單的複印件。2019年10月14日,高純石墨,兩噸,供應商:Pacific Rim Materials Co.(環太平洋材料公司)。經手人簽名:J. Chen。審批人簽名:Prof. H. Lin。




林教授。周佑林當年的導師。那項石墨烯超導配式的共同發明人。




“老陳……”周佑林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砂紙摩擦着朽木,“老陳七年前就在MIT。他采購了那批原料。他簽了字。”




“是。”單丹琪說,“而且,老陳死前一周,他不是在打聽采購流程。他是在确認——确認那批原料是不是正常采購的。如果是正常采購,那麽所謂的’失竊’就是假的。如果失竊是假的,那麽被指控’竊取’的你,就是冤枉的。”




劉柳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腔裏炸開了。她想起老陳在采購單上的那行紅色批注:“原料批次與七年前MIT洩密案中被竊配方所用原料批次一致。”老陳寫那行字的時候,手有沒有抖?他有沒有意識到,自己七年前簽下的那個名字,成了殺死一個年輕人的刀,而七年後,這把刀又轉向了他自己?




“他不是自殺。”周佑林說。他放下那張紙,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血腥味,“他是滅口。”




劉柳走到他身邊,她的手懸在半空,想觸碰他的背,又停住。




“老陳七年前就參與了這場戲。”周佑林繼續說,他沒有擡頭,目光盯着桌面上那份舊合同,“他可能不知道全貌,可能只是一個被利用的小角色。但他知道那批原料是正常采購的,他知道’失竊’是編造的謊言。他加入曜林科技,也許是為了贖罪,也許是為了監視我,确保我永遠不會發現真相。但當他看到盛鼎在2023年又把那批原料賣回給我時,他明白了——這是個循環,是個永遠轉不完的磨盤。他不想再當幫兇了,他想停下來,所以被殺了。”




“那張紙條,”單丹琪說,“老陳遺物裏的那張紙條。‘對不起,周博士’。我想,他是想道歉的。在他死之前,他想告訴你真相。”




周佑林閉上眼睛。他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像兩柄合攏的折扇。劉柳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種無法下咽的東西。




“成盛有不在場證明。”劉柳說,她必須把游艇上發現的一切告訴他們,“我今晚在他的游艇上找到了另一枚袖扣,與他丢失的那枚是一對。但他證明老陳死時他在香港。有出入境記錄,有晚宴照片。他沒有親自動手。”




“他不需要親自動手。”周佑林直起身,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裏的東西變了——不是七年來那種荒蕪的平靜,也不是剛才的震動。那是一種更冷的、更堅硬的東西,像是一塊被重新鍛打的鐵,在淬火中收縮、致密、變得鋒利,“他有刀。很多把刀。老陳是刀,我導師是刀,七年前那封僞造的郵件是刀。現在,他還需要一把新的刀。”




他轉過頭,看着劉柳。




“那把刀,就是我們。”




單丹琪轉身走向門口,她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周總,老陳的追悼會定在明天。他老婆問我,公司會不會有人去。”




“我會去。”周佑林說,“我會去告訴他,他的對不起,我收到了。”




門輕輕合上。實驗室裏只剩下劉柳和周佑林,還有那臺發出低鳴的服務器。窗外,張江的夜色濃稠如墨,香樟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念着一串亡者的名字。




劉柳終于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隔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他的心跳,還有他身體裏那種近乎悲怆的僵硬。他沒有躲開。




“周佑林,”她說,“老陳是替你死的。七年前,他們本想讓你死,讓你身敗名裂,讓你永遠翻不了身。但你活下來了。老陳是他們的替罪羊,現在成了棄子。”




“下一個會是誰?”他問,聲音輕得像是在問空氣。




“是我們。”劉柳說,“但我們不會讓他如願。”




周佑林轉過身。在實驗室慘白的LED燈光下,他的臉顯得格外蒼白,眼底的青黑色像是一層無法洗去的墨。但他的眼睛裏有某種東西在燃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東西。那是求生欲,也是複仇欲,是一個被活埋了七年的人,終于決定從土裏伸出手指的執念。




“劉柳,”他說,“從明天開始,你不要單獨見成盛。不要上他的車,不要喝他給的酒,不要進他的辦公室。”




“好。”




“還有,”他擡起右手,無名指上的疤痕在燈光下白得刺眼,“把那枚袖扣的照片發給警方。不管成盛有沒有不在場證明,那枚袖扣都是線索。讓警方去查,查他的定制記錄,查他的行程,查他身邊的人。”




“我已經發了。”劉柳說,“在來這裏的路上,我發給了一個姓方的女警官。她是重啓老陳案的人。”




周佑林看着她,目光裏有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也許是驚訝,也許是別的什麽。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額前的一縷碎發。那個動作極輕,極快,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還未來得及感受溫度,就已經融化了。




“你變了。”他說。




“你也是。”劉柳說。




他們沒有再說話。在實驗室的冷光源下,他們并肩站着,像兩塊終于找到彼此的曜石。冰冷,堅硬,表面布滿了裂紋,但裂紋深處,有滾燙的東西在流動。




而在城市的某個角落,成盛站在游艇的甲板上,看着江面上晃動的燈火。他端起那杯已經溫熱的金湯力,一飲而盡。冰塊在杯底發出空洞的碰撞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她找到了袖扣。”他說,“對,另一枚。沒關系,讓她找。棋子只有在以為自己發現了真相的時候,才會按照我們想要的路線走。”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




“下一步?”成盛笑了,那種爬行動物般的笑容在夜色中展開,“下一步,讓他們相愛。愛得越深,刀插進去的時候,就越疼。”




他挂斷電話,把空酒杯扔進了江裏。玻璃杯在水面上濺起一朵很小的浪花,然後沉下去,被漆黑的江水吞沒。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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