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8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8 章
假面舞會
行業慈善晚宴設在半島酒店的玫瑰廳。
劉柳站在落地鏡前,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妝容。她穿了一條墨綠色的絲絨長裙,露背設計,裙擺垂到腳踝。頭發盤成一個低髻,用一根翡翠簪子固定——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她很少戴。耳朵上是一對珍珠耳環,不大,但光澤溫潤。
她看起來不像是一個投資總監,更像是一個來參加舞會的貴婦人。但這就是這種場合的要求——你必須戴上假面,扮演一個不屬于自己的人。
手機響了。是成盛:“我在樓下。”
劉柳深吸一口氣,拿起手包,走出公寓。
成盛的車是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公寓門口,引來路人頻頻側目。他站在車旁,穿着一套深灰色的燕尾服,領結是酒紅色的,與她的裙子形成一種刻意的呼應。看見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扶她上車。
“你今天很美。”他說。
“謝謝。”劉柳坐進車裏,與他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
車子駛向半島酒店。車廂裏彌漫着成盛身上的須後水味道——柑橘調,混合着雪松。那個味道讓劉柳想起檔案室裏的那個夜晚,想起他說”游戲開始了”時的表情。她下意識地往窗邊挪了挪。
“緊張?”成盛問。
“不。”劉柳說,“只是不習慣這種場合。”
“習慣就好。”成盛微笑着說,“今晚會有很多有趣的人。軍方代表,國資背景的投資人,還有……周佑林。”
劉柳的手指在手包上收緊。“他也來?”
“當然。”成盛說,“曜林科技是今晚的贊助方之一。周總……應該帶着他的 COO 一起來。”
他說”COO”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奇怪的強調。劉柳知道他在暗示什麽。
車子停在半島酒店門口。門童打開車門,成盛先下車,然後伸手扶劉柳。他的手掌乾燥而溫暖,握得很緊,像是不願意放開。
玫瑰廳裏已經人頭攢動。水晶吊燈把大廳照得如同白晝,香槟塔在角落裏閃閃發光,弦樂四重奏在舞臺上演奏着莫紮特的曲子。男人們穿着燕尾服或西裝,女人們穿着晚禮服,像是一群色彩斑斓的蝴蝶,在燈光下翩翩起舞。
劉柳挽着成盛的手臂,穿過人群。她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評估的,嫉妒的。在這個圈子裏,女伴的身份就是男人的勳章,而男人的權力就是女伴的珠寶。
“成總!”一個穿着軍裝的男人迎上來,“好久不見。”
“李主任。”成盛微笑着與他握手,“給您介紹一下,這是啓明資本的劉柳,劉總監。劉總監,這是軍委裝備發展部的李主任。”
劉柳微笑着與李主任握手。她注意到李主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長時間,帶着一種審視的意味。
“劉總監,”李主任說,“我聽說過你。七年前 MIT 那件事,你可是……名聲在外。”
劉柳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很久了。”李主任意味深長地看了成盛一眼,“但有些事,時間是洗不掉的。”
他告辭離開,成盛帶着劉柳走向舞池。
“別理他。”成盛說,“軍方的人說話都這樣,喜歡翻舊賬。”
“他為什麽提起那件事?”劉柳問。
“因為曜石。”成盛說,“軍方對曜石的電磁屏蔽性能非常感興趣。他們想把它用在……某些特殊領域。但周佑林拒絕了所有的軍方合作意向。”
“為什麽?”
“因為他母親。”成盛說,“林曜生前最反對的就是将新材料技術軍事化。周佑林繼承了他母親的遺志,寧可公司破産,也不碰軍工。”
劉柳沉默了。她想起周佑林在峰會上說的那句話:“我曾經犯過錯誤,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信任是一種需要被驗證的奢侈品。”原來,他所謂的”錯誤”,不僅僅是指七年前那件事,還包括他母親的選擇。
“跳舞嗎?”成盛伸出手。
劉柳把手放進他的掌心。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他帶她滑入舞池,随着音樂的節奏旋轉。他的舞步很标準,像是受過專業訓練,每一步都精準而有力。
“你知道嗎,”成盛在她耳邊說,“周佑林看人的眼神,像在解剖屍體。”
劉柳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成盛的肩膀,在人群中搜索。
然後她看見了他們。
周佑林和單丹琪站在香槟塔旁邊。周佑林穿着一套黑色的燕尾服,內搭是白色的襯衫,沒有領結,領口微微敞開。單丹琪穿着一件香槟色的長裙,頭發挽成一個 elegant 的發髻,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項鏈。她挽着周佑林的手臂,微笑着與旁邊的人交談,像是一個完美的女主人。
周佑林沒有笑。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像是一臺精密的雷達。然後,他的視線與劉柳相遇。
隔着半個舞池,隔着旋轉的人群,隔着七年的時光。他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彙,像兩道電流碰撞,發出無聲的火花。
劉柳感到成盛的手在她腰上收緊了一下。
“你看,”成盛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着一種惡意的愉悅,“他連假笑都不會。你知道他為什麽選’曜石’做公司名嗎?”
“為什麽?”
“黑曜石,古代叫’阿帕契之淚’。”成盛說,“傳說阿帕契部落的戰士被敵人圍困,彈盡糧絕,最後集體跳崖。他們的妻子和母親眼淚流乾,化成了黑色的石頭。所以黑曜石,是戰士的血淚化成的。”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上劉柳的耳垂。
“周佑林選這個名字,是因為他知道,所有的成功都要用血淚來換。他的母親,他的導師,老陳——都是為他而死的戰士。而他,是那個唯一活下來的人,背負着所有人的眼淚。”
劉柳感到一陣惡心。她想推開成盛,但他的手像鐵鉗一樣扣着她的腰。
“放開我。”她說。
“急什麽。”成盛微笑着,“音樂還沒結束。”
他帶她轉了一個圈,然後松開手,做了一個優雅的鞠躬動作。“去吧。去安慰你的舊情人。我看他快要把香槟杯捏碎了。”
劉柳轉身離開舞池。她需要空氣,需要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大廳。她穿過人群,走向陽臺。
陽臺上沒有別人。夜風撲面而來,帶着黃浦江的潮濕氣息。她靠在欄杆上,看着對岸的陸家嘴。那些摩天大樓的燈光在江面上投下晃動的倒影,像是一座沉沒在水底的城市。
“你還好嗎?”
劉柳回頭。周佑林站在陽臺門口,手裏捏着一杯香槟,但他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一種她讀不懂的情緒。
“我很好。”她說,“你呢?”
“我不好。”他說,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
劉柳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這麽直接。
“為什麽?”她問。
周佑林沒有回答。他走到欄杆邊,與她并肩站着。他的肩膀離她的肩膀只有幾厘米,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比七年前低了,但依然存在。
“我看見你和成盛跳舞。”他說,“他的手放在你腰上。”
劉柳的心跳加速了。“那是社交禮儀。”
“我知道。”周佑林說,“但我還是想沖過去,把他的手擰斷。”
劉柳轉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鋒利,像是一尊用黑曜石雕刻的雕像。但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不是燈光的反射,是別的什麽。
“周佑林……”她輕聲說。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欄杆上。那是一塊黑曜石吊墜——她抽屜裏的那塊。手工打磨的,邊緣粗糙,穿在一根黑色的皮繩上。
“你……”劉柳的聲音發抖,“你怎麽拿到的?”
“上周。”周佑林說,“你去殡儀館那天,我去了你的公寓。”
“你翻我的抽屜?”
“我沒有翻。”他說,“我知道它在哪裏。七年前,你告訴過我,你把它放在床頭櫃最下層的抽屜裏,一個檀木盒子裏。”
劉柳感到眼眶發熱。她想起那個夜晚,在波士頓的小公寓裏,她枕着他的胳膊,告訴他所有的小秘密——她喜歡把重要的東西藏在床頭櫃最下層,因為她覺得那裏最安全。
“你留着它。”周佑林說。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劉柳張了張嘴,但說不出話來。
周佑林拿起吊墜,在月光下端詳。石頭表面泛着一層幽藍的光澤,和曜石材料在實驗室燈光下的光澤一模一樣。
“我打磨這塊石頭的時候,”他說,“花了整整一個星期。每天下課就去實驗室,用不同目數的砂紙一點點磨。我想把它磨得光滑,磨得完美,這樣你戴的時候就不會被劃傷。”
他的手指在石頭表面輕輕滑過。
“但我磨得太光滑了。”他說,“光滑到它從你的指間滑落,掉進了查爾斯河。我跳下去撈,但沒有撈到。我以為我失去了它,就像失去了你。”
劉柳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但我錯了。”周佑林說,“它沒有掉進河裏。它一直在你這裏。”
他轉過頭,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深褐色的,裏面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令人心碎的東西。
“劉柳,”他說,“我不知道該恨你,還是該謝謝你。恨你,因為我這七年生不如死。謝你,因為你至少……保留了它。”
劉柳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臉。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陽臺的門被推開,單丹琪走了出來。她看見他們,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微笑着走過來。
“周總,”她說,“李主任在找你。關于曜石的技術授權問題,他想和你談談。”
周佑林的表情瞬間恢複了冷漠。他把吊墜放回口袋,轉身離開。在走過單丹琪身邊時,他低聲說了一句什麽,單丹琪點點頭,目送他走進大廳。
然後,單丹琪轉向劉柳。她的笑容依然溫和,但眼睛裏有一種冰冷的審視。
“劉總監,”她說,“陽臺風大,小心着涼。”
她轉身離開,裙擺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沙沙的聲響。
劉柳獨自站在陽臺上,看着夜空。沒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燈光。她想起周佑林說的話,想起他手裏的吊墜,想起他眼睛裏那種深沉的悲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佑林不是一塊沒有溫度的曜石。他是一座火山,外表冷卻了,但內部依然在燃燒。而她,是唯一能讓他重新噴發的人。
也是唯一能讓他徹底毀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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