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4 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 4 章
調查
劉柳在曜林科技門口站了整整一分鐘。
這是一棟五層的灰色建築,藏在張江高科技園區最深處,周圍是茂密的香樟樹,樹冠在初夏的風裏沙沙作響。建築外牆上沒有招牌,只有一個極簡的銀色 logo——兩片交疊的六邊形晶格,像是被壓扁的蜂巢。門口站着兩名保安,制服筆挺,腰間別着對講機,眼神警惕得像在守護的不是一家科技公司,而是某個機密軍事設施。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上午九點十五分,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
“劉總監?”一個年輕女孩從門裏迎出來,穿着曜林科技的工牌,上面印着”行政部蘇曉”,“我是周總派來接待您的。請跟我來。”
劉柳收起手機,跟着蘇曉走進大門。安檢比她想象的更嚴格——證件核驗、人臉識別、随身物品掃描,甚至要求她将筆記本電腦開機檢查。蘇曉在一旁歉意地解釋:“周總對信息安全要求很高,所有外來人員都必須走這個流程。”
“理解。”劉柳說。她當然理解。七年前那件事之後,周佑林對”信任”這個詞的理解,大概和她對”背叛”的理解一樣深刻。
通過安檢後,蘇曉帶她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牆壁是裸露的水泥,沒有粉刷,管道和線路被整齊地收納在金屬橋架裏。這種”工業裸裝”風格在科技創業公司中很流行——既省錢,又營造出一種硬核的極客氣質。但劉柳注意到,天花板上每隔三米就有一個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像無數只沉睡的眼睛。
“您的臨時辦公位在四樓。”蘇曉按電梯按鈕,“周總說,由于技術保密需要,您的權限範圍僅限于行政區和財務區。研發實驗室、核心數據庫和樣品庫需要額外審批。”
“額外審批需要多久?”
“通常……三到五個工作日。”蘇曉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也意識到這個答案的荒謬。一家正在進行 B 輪融資的公司,對投資方代表開放”三到五個工作日”的審批流程,這幾乎等于明着說”不歡迎”。
電梯門打開,裏面已經站着一個男人。
周佑林。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白大褂,胸口的口袋裏插着兩支筆——一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一支紅色的記號筆。他的左手捏着一沓打印紙,紙邊被拇指摩挲得微微卷起。看見劉柳,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往旁邊挪了一步,讓出空間。
“周總早。”蘇曉的聲音明顯緊張起來。
“早。”周佑林應了一聲,目光落在劉柳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像是看一件擺在走廊裏的消防栓——知道它在那裏,但完全不需要關注。
電梯裏只有三個人,但空氣稀薄得像是在高原。劉柳站在周佑林左側,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異丙醇混合着某種木質調的氣息,比七年前更淡了,像是被時間稀釋過。她還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只露出那道疤痕的末端,像一條冬眠的蛇。
電梯在四樓停下。蘇曉先走出去,劉柳緊随其後。但周佑林沒有動。
“劉總監。”他突然開口。
劉柳回頭。
“你的工位在 402。”他的聲音從電梯裏傳出來,被金屬牆壁折射得有些失真,“網絡是內網,不能訪問外網。打印需要刷卡,複印需要審批。如果需要查閱任何 2019 年之前的檔案,必須提前二十四小時申請。”
“2019 年?”劉柳挑眉。那是曜林科技成立的年份,也是七年前洩密案發生後的第二年。
“公司成立于 2019 年。”周佑林說,“之前的檔案,不在公司管轄範圍內。”
電梯門開始合攏。在縫隙即将消失的瞬間,劉柳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麽,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門合上了,電梯繼續上升,發出低沉的轟鳴。
“劉總監?”蘇曉在走廊盡頭喊她。
“來了。”劉柳轉過身,跟着蘇曉走向 402。
402 是一個開放式辦公區的角落位置,面朝牆壁,背對走廊。桌上擺着一臺嶄新的筆記本電腦,一個筆筒,一盒名片。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連一盆綠植都沒有。
“這是您的工牌。”蘇曉遞過來一張白色的卡片,“刷卡可以進入行政區、財務區和食堂。其他區域……需要額外審批。”
“你剛才說過了。”劉柳接過工牌,指尖在卡片表面滑過。照片是她昨天提交的證件照,表情嚴肅得像是在拍通緝令。
“那……我先去忙了。”蘇曉像是急于逃離這個尴尬的空間,“有什麽需要可以內線撥 8000。”
劉柳在工位上坐下,打開電腦。屏幕亮起,顯示着曜林科技的內網系統——一個極簡的 OA 界面,功能模塊少得可憐:郵件、審批、文檔中心、財務查詢。她點開財務查詢,輸入自己的賬號密碼。
權限不足。
她試了幾個不同的模塊,發現大部分都需要二次審批。能直接訪問的,只有 2023 年之後的公開財報和一些基礎行政文件。
“有意思。”她低聲說。
這不是正常的盡調接待。正常的創業公司面對 B 輪投資方,恨不得把賬本攤開來給你看,把核心技術人員拉來給你講三天三夜。周佑林這種做法,要麽是對啓明資本極度不信任,要麽是在刻意隐瞞什麽。
劉柳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整個辦公區。曜林科技的員工不多,大概三十人左右,大部分穿着休閑裝,戴着耳機,盯着雙屏顯示器。空氣中彌漫着咖啡和外賣混合的氣味,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這是一家典型的高科技創業公司——年輕,忙碌,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但她的位置被刻意安排在角落,面朝牆壁。這意味着她看不到任何人的屏幕,也聽不到任何人的談話。這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信息孤島”。
劉柳站起身,走向茶水間。茶水間在走廊盡頭,有一臺商用咖啡機和一臺飲水機。她給自己接了一杯熱水,靠在窗邊,看着樓下的香樟樹。
“你是啓明資本的人?”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劉柳回頭,看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穿着格子襯衫,手裏端着一個馬克杯,上面印着”I CODING”。
“是。”劉柳微笑,“劉柳。”
“哦,我聽說了。”年輕男人推了推眼鏡,“你是來盡調的吧?周總今天早上在群裏發通知,說所有人不得與投資方私下交流,違者開除。”
劉柳的手指在紙杯上收緊。“這麽嚴格?”
“周總一直這樣。”年輕男人聳聳肩,“尤其是最近……老陳的事之後。”
“老陳?”
年輕男人像是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變了變:“沒什麽,我亂說的。那個……我先回去寫代碼了。”
他匆匆離開,馬克杯裏的咖啡灑了一點在地板上。劉柳看着那灘褐色的液體,想起成盛的話:“游戲開始了。”
她回到工位,打開電腦上的文檔中心。既然財務和研發都被鎖死了,那就從行政文件入手——采購記錄、會議紀要、人事檔案。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碎片,往往藏着最關鍵的線索。
她花了兩個小時梳理 2023 年以來的采購記錄。曜林科技的主要供應商集中在三家:一家日本的碳納米管生産商,一家德國的高精度檢測設備商,還有一家國內的特種氣體供應商。所有的交易都正常,價格合理,流程合規。
直到她翻到一份 2023 年 3 月的采購單。
那是一份石墨原料的采購合同,數量不大,只有兩噸,金額也不過幾十萬。但供應商的名字讓她停下了手指——“盛鼎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
盛鼎。
劉柳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她迅速搜索這家公司的背景。盛鼎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 2021 年,注冊資本五千萬,法人代表是馬前卒——成盛的副手。母公司是盛鼎集團,持股百分之六十七。
盛鼎集團,是啓明資本最大的 LP,也是成盛家族的企業。而這份采購單顯示,曜林科技在 2023 年 3 月,向盛鼎的子公司采購過石墨原料。
她繼續往下翻。更多的采購單浮現出來——2023 年 6 月,高純石墨,供應商:盛鼎新材料。2023 年 9 月,膨脹石墨,供應商:盛鼎新材料。2024 年 1 月,石墨烯氧化物,供應商:盛鼎新材料。
所有的采購都發生在 2023 年至 2024 年初,金額累計超過八百萬。然後,在 2024 年 3 月之後,再也沒有任何與盛鼎相關的交易記錄。
劉柳把這些采購單截圖保存。她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的采購單上,審批人一欄都簽着同一個名字:“陳建國”。
陳建國。老陳?
她想起那個格子襯衫男生提到的”老陳的事”。
正當她準備進一步搜索陳建國的資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人,步伐整齊,帶着一種刻意的壓迫感。
劉柳沒有回頭。她迅速關掉截圖頁面,打開一個無關的網頁——曜林科技的企業文化介紹。
“劉總監。”周佑林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劉柳轉過身。周佑林站在她身後,身邊跟着兩個穿西裝的男人——一個是她見過的馬前卒,另一個是陌生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寫着”風控部趙立”。
“周總。”劉柳站起身,“有事?”
“趙總監想了解一下盡調的進度。”周佑林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天氣,“另外,我聽說你在查閱采購檔案。”
“盡調的一部分。”劉柳說,“了解供應鏈穩定性。”
“供應鏈很穩定。”周佑林說,“從 2024 年 3 月起,我們已經終止了與盛鼎新材料的一切合作。”
“為什麽?”
周佑林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趙立,趙立會意,帶着馬前卒退到走廊裏。現在,辦公區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幾臺嗡嗡作響的電腦主機。
“因為質量不合格。”周佑林說,聲音低了一些,“盛鼎提供的石墨原料純度不達标,導致一批實驗樣品報廢。損失不大,但足以讓我們終止合作。”
“只是質量原因?”劉柳追問。
周佑林的目光落在她的電腦屏幕上。那上面還顯示着企業文化介紹的頁面,但他顯然知道她在看什麽。
“劉總監,”他向前一步,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異丙醇的味道,“查賬可以,別翻舊賬。”
“舊賬?”劉柳擡頭看他,“什麽舊賬?”
周佑林的眼神暗了一下。他忽然伸手,越過她的肩膀,握住鼠标。他的手指擦過她的頸側,皮膚冰涼而乾燥。她僵在原地,沒有動。
他點開一個文件夾,輸入一串密碼,屏幕上彈出一份掃描件——一份 2023 年 3 月的采購單,和她剛才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樣。但這份掃描件上,有一行手寫的批注,被紅色記號筆圈了出來:
“原料批次與七年前 MIT 洩密案中被竊配方所用原料批次一致。來源:盛鼎新材料。注意:可能存在關聯。”
批注的落款是”陳建國”,日期是 2024 年 2 月 15 日。
劉柳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
七年前被竊的石墨烯配方,其原料批次與盛鼎新材料 2023 年供應給曜林科技的原料批次一致。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盛鼎在七年前就掌握了那批原料,意味着他們可能與洩密案有關,意味着……
“老陳發現了這個。”周佑林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然後他死了。”
劉柳猛地轉頭。他們的臉相距不到二十厘米,她能看見他瞳孔裏自己的倒影——一個小小的、驚恐的輪廓。
“死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上周。”周佑林直起身,恢複了那種冷漠的距離感,“墜樓。警方判定自殺。”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把那份掃描件從打印機裏取出,折好,塞進白大褂口袋。
“劉總監,”他說,“我建議你今天就到這裏。回去告訴成盛,曜林科技的賬,沒那麽好查。”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裏回蕩。劉柳站在原地,感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想起那份采購單上的手寫批注,想起老陳的名字,想起格子襯衫男生那句說漏嘴的”老陳的事之後”。
這一切都不是巧合。有人在七年前布了一個局,而現在,那個局的邊緣正在一點點浮出水面。
劉柳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無意識,但節奏精準。
她必須查下去。不是為了成盛,不是為了啓明資本。是為了她自己。為了七年前那個在查爾斯河邊坐了一整夜的自己,為了那個至今不知道真相的自己。
她打開郵箱,給成盛發了一封郵件:“曜林科技的供應鏈有問題。需要深入調查盛鼎新材料。請授權。”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靜的辦公區裏格外清脆。劉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香樟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曳,陽光透過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想起周佑林最後那句話:“回去告訴成盛,曜林科技的賬,沒那麽好查。”
他是在警告她,還是在保護她?
劉柳分不清。她只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已經被卷入了某種比盡調更深、更暗的漩渦。而她唯一的浮木,是一塊拒絕融化的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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